自从上次裴青提到大景撤军的事,周疏便总是找机会想将缘由问清楚。可那妖怪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任他怎么询问都是一句:“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于是周疏只能耐着性子又熬了几天,而这几天裴青都没来打扰他,也不知道这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待过了四五日的时候,裴青终于又走进了营帐里。
这天周疏正坐在床边发呆,他之前一直受裴青折磨,这几夜裴青不在,他反而安安稳稳地睡了几个好觉。
这会儿刚睡醒不久,意识还有点模糊,见裴青进来了,心底忽然一跳,人也彻底清醒了。
周疏盯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裴青,不禁皱起眉头,等着他先开口。
裴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随我出营。”说完,也没管一脸震惊的周疏,出去跟守在外面的人嘱咐了几句,走了。
周疏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跟他一起出营地吗?
他心跳如雷,怔怔望着营帐的帘门,只觉得自己瞬间好像还在梦中。是自己还没睡醒吗?裴青这妖怪怎么忽然就要放他走了,他这是终于熬出头了?
周疏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好像变得轻飘飘起来,任由进来的人给自己套了衣裳,然后格外老实地被押送出了营帐。
外面守卫掀起帘子的时候,早晨的阳光直直照入帐内,周疏下意识闭了闭眼。他虽也不是寸步都不能出帐子,可如今心里重石落地,只觉今日这阳光都更加明媚舒适。
此时南北之交秋意正浓,营地便恰巧在这一片秋日暖阳里,不远处还有一个不大的小湖,有粼粼的波光浮于水面。
周疏被人带到了营地门口,他的心不禁越跳越快。
自己真的可以离开这了吗?这个妖怪该不会又要耍什么花样吧?
营地门口便停着一辆马车,周疏被人一把丢上了马车,他扑上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眼看着便要一头栽进去,一直修长的手忽然从车帘后伸出来扶住了他。
下一刻车帘被人掀起,露出裴青那张看人笑话的脸。
周疏甩开他的手,面带不悦地自己弯腰钻进马车里,他故意坐到了离裴青较远的一边,压根儿不想和这人挨着。
马车出了大营,往南驶去。
车里无人说话,周疏自出了营地,内心就从轻松又变成了焦急,他时不时就掀开帘子往外瞧,打量着外面这些自己并不熟悉的景色。
裴青坐在对面,双目养神,任他独自折腾。
如此过了大半日,周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到底带朕去哪儿?”
裴青没睁眼,淡淡道:“到了便知。”
周疏见这人还是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心底的焦急和烦躁一起涌了上来,他咬牙道:“不是要放朕走吗?为何是往南?”
马车走了没多久他便发现了,这根本就不是他当初被一路押送进营地时的路,而且去大景也要先到渡江的口岸,这走了也有大半日了,道路两旁的景致树木反而更加茂盛,完全不像入了秋的地方。
裴青睁开眼,淡淡看了他一眼,却没回答。
周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刚也是急昏了头,忘了自己现在是跟一个妖怪坐在一辆马车里。他把帘子一摔,靠在车壁上,心里早已是七上八下。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坐直了,讷讷道:“你、你该不会是想……把朕拉出去杀了吧?”
裴青勾勾唇,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杀你何须跑这么远?”
周疏一噎,心里又安稳了两分,但嘴上还是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马车又走了一阵,车外终于传来了隐约的车马人声,似是到了一座城外。
待马车进了城,外面的人声一下子透过车窗涌了进来,周疏忍不住又掀帘子,往外看去。
此时他们正行驶在一条大街上,街上人潮涌动,马车走在其中不得不慢了下来,街边小贩的摊子一路摆过去,看不到尽头,各种好吃的、好玩儿的、好看的一应俱全。
很多吃喝都与他在大景街市所见的不太一样,虽比不上他在宫中的吃穿奢华,却也有些新奇。
马车走得慢,他甚至看见一个老妇蹲在菜摊前跟摊主掰扯:“你这菜叶子都蔫了,还卖这个价?”
他还看到了一个小贩举着手里的商品在大声吆喝,一个小孩风风火火地追着一只鸡满街跑。
周疏原本有些好奇的脸色慢慢淡了下去,他默默看了一会儿,嘴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在他尚未登基的时候,也总是带着护卫悄悄出宫玩耍,那时候的京城人潮往来如织,一到元宵灯会那样的佳节,更是花团景簇,热闹非凡,比这里还要繁华许多。
后面他登基为帝,也曾微服私访,京城却不知何时变了副模样,街上不时就会有乞讨的流民,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就连那些小贩的样貌也是大都面黄肌瘦的,与他印象中那个繁华的京城相去甚远,他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很少再出宫了。
周疏自然是不会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他的自负根深蒂固,此时也不过是有些感慨。
可如今他看着南楚的街道,还是不禁想起了大景那些并不有趣的百姓,心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裴青也往外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周疏那蹙起的眉头上,说道:“想下去看看?”
周疏闻言,收回目光,放下了帘子道:“朕不想。”
“是吗?当真不下去?”
“不。”
裴青却没听,他掀开车帘对车夫说了句“停车”。马车停了下来,裴青转身拽起周疏,拖着人直接先了下车。
周疏一脸不情愿地往回抽自己的胳膊,含着怒气道:“你做什么?”
裴青捏着他的胳膊就往前走,回了一句:“下来走走。”
周疏往回拽自己胳膊,抿唇看了眼周围的人,恼怒道:“朕说了不去。”
可惜他完全不是裴青的对手,胳膊在那妖怪手里纹丝不动,周疏脸都憋红了也没把胳膊抽回来。
他认命地被拽着往前走去。
街上人多,裴青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周疏撇着嘴跟在后面,然而两人走了没一会儿,周疏就被周围的小摊吸引了注意,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他看见不远处的街边,有一个卖雪白团子模样吃食的小摊,那摊位后面当街放了一个石臼,另一个伙计正拿着木杵反复捶打着里面雪白的大团子,两人轮流捶打,变得黏稠的大团子很快就被拿了出来。
大团子又马上被揪成了一个个圆润可爱的小团子,再裹上几种不知道是什么的粉,然后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竹匾里。
他看得入迷,连自己什么时候停下的也不知道,裴青则早就停了脚步,站在他身边默默看着。
周疏没发觉,偏头疑惑道:“这里是过节日?这是年糕?”
裴青看了那小摊上已经在开卖的小团子一眼,回答:“糍团,想要?”
周疏这才回过神,他愣了下,立刻收回目光:“没兴趣。”
“那就是想要。”
裴青拿出钱袋,将人带到摊位边,对摊主说道:“来二两,要芝麻糖粉的。”
小贩热情地将糍团上称,包好后递了过来,笑着贴心嘱咐道:“刚做的趁热吃。”
裴青接过来,直接塞到了周疏怀里。周疏想直接一把丢开,刚捏起纸包想往下扔,就瞧见了裴青微微眯起的双眼。
他低下头拿着纸包没敢松手,却也硬着头皮不肯吃。
二人一路无话,又走过一条街,前面有家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里面隐隐传来了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说话声。
裴青勾了勾唇,拽着人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前面一位说书先生正摇着扇子,说起故事来口若县河。
周疏将买的吃食放在了桌子上,完全没有要打开的意思,裴青叫了壶茶,见他依旧没打开纸包,扬扬下巴,道:“吃。”
周疏不想吃,他虽然很好奇,可是他觉得自己这样在妖怪面前,实在没面儿。
裴青见他不肯,忽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可要我喂你?”
周疏只觉耳廓兀地一热,瞪了裴青一眼,心底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打开了纸包。他信裴青做得出来,这妖怪行事乖张,真让他喂,丢的还是自己的面子。
纸包一打开,热气裹着米香和芝麻香扑面而来,里面是几个圆滚滚的糍团,表面裹满了一层芝麻糖粉,白中带黄,又缀着星星点点的黑芝麻,就像刚滚过一层细雪。那糖粉被热气一烘,微微发亮,有的地方已经化成了薄薄的糖浆,黏在了糍团上。
周疏面子上不肯吃,心底其实还是好奇想尝尝的,他看了裴青一眼,谁知二人恰好又对上视线。周疏不自在地垂下目光,他拿过桌上的筷子,夹起一个糍团放进嘴里。
糍团还热着,咬下去软糯黏牙,芝麻糖粉甜香扑鼻。
确实很好吃,周疏暗自想。
两人一安静下来,那说书先生的声音便引起了周疏的注意,他竖起耳朵。
说书先生站在台上眉飞色舞,说的都是南楚旧事,他说将军打了胜仗,说皇帝开了运河,又说知县离任时百姓含泪相送。台上讲得热闹,台下听得入神,一派国泰民安。
周疏忽然就觉得有些无趣,就连嘴里吃的糍团也失去了味道。他放下筷子,起身要走,裴青却一把拉住了他。
“不听了?”
“有什么好听的。”周疏偏头不看他,面无表情道:“你们南楚的旧事,朕没兴趣。”
裴青笑笑,没松手:“旧事?那将军打的仗,不知在你大景史书里,是否也记了一笔?”
周疏脸色一沉,甩开他的手,起身往外走,裴青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一路走了一会儿,周疏忽然道:“你带朕来这儿,是故意的吧?”
“怎么?”
“故意想恶心我。”
“是啊。”
“你!”周疏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指着裴青鼻子想大骂,却瞧见这妖怪也冷下了脸,眼睛不知何时又变成了诡异的碧绿色,瞳孔也变成了一条细缝,那其中的危险意味刺得人周身一寒。
裴青忽然轻笑一声:“周疏,如今的一切可都是你自己一手促成的,我故意这般对你,你又能怎么办呢?”
周疏气得眼前都有些发黑了,可偏偏他还真就不能拿这妖怪如何。
他就般贪生怕死吗?都被人骑到头上了,被人揭着短嘲讽了,却依旧什么也不敢做……
可他能怎么办?他是皇帝不假,是真龙血脉也不假,可如今也不过是个凡人,他要拿这个妖怪如何?
周疏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他真想给这狗东西脸上来一下,可万一这妖怪真的发怒了呢?自己恐怕就是活着,也不知道还会遭遇什么……
他不禁想起在军营里的那几个月,心底打了个寒颤,攥起的拳头慢慢又松开了。
裴青看出了周疏的沉默,他脸上的嘲讽一闪而过,伸手捏住他的肩膀,低声道:“继续走吧,你不是一直好奇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周疏肩膀一僵,无声地点了下头。
二人一路走到城北,这边人少了很多。眼前出现了一座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那庙门前还种着两棵老树,树荫把庙门遮了大半。
周疏只觉得这庙看着阴气森森的,心底又有些害怕起来。
裴青带着周疏停在了庙前,他望着庙门道:“到了。”
这两人吧……嗯很复杂(确信)
其实裴一开始怎么说呢,是想带昏君顺路体验一下风土人情而已,但是呢,架不住这家伙坏点子多啊嗯……昏君那自不必说了,他现在也是开始有点自知之明了(鼓掌)
裴:坏点子生成中
周:……(已气半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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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南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