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过了一年多。
青妃入宫时还是初夏,如今却已是第二个秋天了。这一年多里,大景变了不少。朝堂上不再三天两头拖人出去砍头,州县百姓们脸上的笑也多了,国库还渐渐有了余钱。
只是有一件事,丞相一直没想明白。
青妃那夜说南楚探子过了江,他回去便派人去查。查到的结果是确实有好几支队伍过了江,可那些探子过了江便没了动静,他们即不刺探军情,也不联络内应。
其中许多人似乎真的就只是过江的商队,来了大景反而是在认真做生意。
丞相的人盯了半年,却盯出另一件事来:那些探子落脚的地方,都是江南去年遭了风灾、最穷的几个县。他们在那些地方开铺子,收粮食,雇当地人做工。有几支商队,还出钱修了村里的路。
那时候丞相拿着密报,看了很久,把密报烧掉后,跟身边人说了一句:“不用查了。”
身边人问:“大人,为何?”
丞相没答。
这天周疏坐在御书房翻折子,越翻越得意。
丞相立在下方,垂着手,一声不吭。
“国库有余了?”周疏翻到一本折子,随口问了一句。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去岁税赋虽减,然抄没贪官家产甚巨,加之边关安稳,军费省了不少,国库确有余钱。”
周疏点点头,把折子一合:“朕就说嘛,朕登基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去年减税之事,朕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空下旨罢了。”
丞相嘴角抽动了一下,低头道:“陛下圣明。”
周疏又翻了一页,忽然想起什么:“边关如何了?”
“回陛下,军饷按时发放,将士们感念陛下恩德,边关安稳。”
“嗯。”周疏满脸得意,向后靠在了龙椅上,他把折子随手丢在案上,道:“朕治国,向来是有章法的,如今,天下已然太平。”
丞相没接话。
周疏也不在意,挥挥手让他退下了。丞相走后,他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秋阳高照,觉得这天下真是没什么事能难住他。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美人图前看了看,又想起长秋宫里的青妃,不自觉便露出了笑容。
也有半日没见爱妃了,不知她此刻正在宫中做什么?
正想着,太监来报:“陛下,南边来了急报。”
“念。”
太监展开急报,念道:“南楚陈兵江边,人马不下十万,沿江扎营,声势浩大。江南守将请求增援。”
周疏听了,眼睛一亮。
“南楚?”他把急报拿过来看了两眼,笑了,“那个年年进贡的小国?”
太监低着头,没有立刻应合。
如今的南楚,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年年进贡的小国了。这些年励精图治,兵强马壮,边关的探子回报过好几回。这些事,就连宫里的太监都知道。可这话,又有谁敢跟陛下说?
“但这次似乎来者不善。”太监只捡了急报上的话说。
“来者不善?”周疏把急报往案上一拍,“朕正好久未动兵,手痒得很。”
他起身便往长秋宫去,进了殿门,瞧见青妃正坐在窗边对着一盆秋菊赏玩,见他来了,抬头笑了一下。
“陛下今日怎么这样高兴?”
周疏大步走过去,往她身边一坐,顺手拿起茶案上沏好的茶水:“南楚陈兵江边,朕打算御驾亲征。”
青妃抚摸花瓣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南楚如何?”她摸摸花瓣,蹙眉问道。
周疏摇摇头,负手而立道:“爱妃有所不知,这南楚多年窝居南方地界,先帝时期不过是我大景的手下败将罢了,朕可是真龙天子,区区南楚,弹指可灭。”
青妃没再劝,只是低头继续抚弄那盆秋菊。她纤长白皙的手指在花瓣上慢慢地捻着,一下又一下,目光却似乎根本没有落在花上。
周疏自顾自说道:“朕登基以来还没打过仗呢,这回正好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真龙天威。”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踱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大军如何渡江、如何破城、如何受降。
青妃坐在窗边听着,有时候应一声,偶尔还从茶案上的碟子里拈一颗蜜饯递到他嘴边。
周疏张嘴接了,连嚼都没嚼就咽了,接着往下说。正说到兴头上,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话头,扭头看向青妃:“爱妃,你跟朕一起去吧。”
青妃刚要喂蜜饯的手一顿:“臣妾?”
“对。”周疏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他说道:“朕要你看着朕凯旋。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朕的女人,会跟着朕一起受万民朝拜。”
青妃低头凝视着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秋日的窗光里显得格外浅淡,她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那臣妾遵旨。”
翌日早朝,周疏难得精神抖擞地坐在龙椅上,把南楚陈兵的事说了,然后宣布要御驾亲征。
话音刚落,殿上安静了一瞬。有人想出声,又咽了回去。
一个老臣出列了。
“陛下,不可。”他跪在地上,“国库方有起色,百姓也刚喘过一口气,此时动兵,劳民伤财,望陛下三思。”
周疏眉头一皱:“朕意已决。”
老臣伏地不起:“陛下,南楚陈兵或只是试探,未必真敢过江。若陛下亲征,反倒给了他们借口。况且江面宽阔,水战凶险,我军多年未经战事,此去凶多吉少。臣恳请陛下……”
话没说完,周疏脸上阴沉下来,冷冷道:“拖下去。”
侍卫上前把人拖走,殿外传来一声惨叫,殿内顿时噤若寒蝉。
周疏扫了一圈底下众人,慢悠悠道:“还有谁要劝?”
没人敢再说话,几个老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丞相垂着头立在最前面,此刻他也是背脊僵硬,一动不动。
这一年来大景变好了太多,好到他们差点忘了,昏君终究还是那个昏君。
“那就这么定了。”周疏起身,哼了一声,理了理龙袍,回长秋宫去了。
回到长秋宫,青妃迎上来,难得正色道:“陛下,臣妾今日听宫人议论,说南楚那边……似乎早有准备。”
周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带着不屑道:“准备?准备投降吗?朕御驾亲征,正是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龙天威。”
青妃皱了皱眉:“那臣妾……能不能不去?”
“不行。”周疏一把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垂眸看着眼前心爱的美人:“朕是真龙天子,有朕在,你怕什么?”
青妃沉默了一瞬,她看着周疏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先是愣了下,而后便害羞似的低下头,轻声说:“陛下说的是,是臣妾多虑了。”
她再抬起眼时,眼里含了明亮的笑,道:“臣妾遵旨。”
然而周疏没看见,她方才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瞬。
出征前一日,周疏率百官去太庙祭祖。
太庙里香烟缭绕,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立在供桌上,黑底金字,肃穆沉沉。周疏站在最前面,举香过头,声音在殿中回荡。
“祖宗看看,朕要开疆拓土了!”
话音刚落,供桌上有的牌位忽然微微一震。
周疏愣了一下,回头问太监:“怎么回事?”
太监低头:“回陛下,许是地动。”
周疏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香炉,烟此刻正直直地往上飘着,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转念一想,祖宗牌位早不震晚不震,偏偏在他祭祖的时候震,这不是高兴是什么?
他眉开眼笑道:“看来朕要开疆拓土,祖宗也很高兴。”说完把香插进香炉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一脸得意。
身后站在阴影里青妃,眉梢轻轻一挑。
周疏转身离去时,殿内最上面那块先皇的牌位,忽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出征那日,天高云淡。
大军开拔,周疏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金甲,腰悬宝剑,远远看去倒也有几分天子气象。青妃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车帘垂着,看不见人。
沿途百姓被征来送粮送草,车队排了十几里,民夫们弯着腰推着车,满脸苦色。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旁边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周疏在马上意气风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军,只觉得此行必名垂青史。他扬鞭一指前方:“走!”
大军远去,烟尘漫天。
城墙之上,丞相站了很久,望着远处的烟尘渐渐散在秋日天际。
身边人问:“大人,怎么了?”
丞相没说话。
他想起南楚陈兵江边的急报,来得如此之巧,想起青妃入宫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完了。”
旁人不解:“什么完了?”
丞相没答,他转过身,慢慢走下城墙,背影佝偻。
身边人站在原地,没敢再问。
昏君,你在拿你的这副好皮囊发出霸总的油味……
感觉写这家伙总有一种这是一本去油记录的错觉
攻你就叫洗洁精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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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