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青妃入宫,周疏已半个月没上早朝了。
奏折堆在御书房,积了厚厚一摞,他看都不看一眼。每日醒了就往长秋宫去,天黑才回寝殿,有时候干脆连寝殿都不回了,直接歇在青妃那里。
皇帝贪恋美色不理朝政,宫中无人敢管不敢催,朝臣们知道此事也无人敢问,有那不怕死的朝臣上书劝谏,却也全然没有回应。偶有急报送达宫里,太监捧着折子在长秋宫外跪了半天,周疏隔着门说了句“放着吧”,便没了下文。
青妃从不过问他朝政上的事,周疏有时候跟她抱怨朝臣烦,她只是含笑默默地听着。
有时候他们一起逛御花园,周疏见她对那些盛放的花朵注目,便道:“爱妃可是喜欢这些花草?”
青妃颔首,倾身嗅了嗅一旁的花朵,说:“好看,也好闻。”
周疏只觉心中一片悸动,凑过去道:“那便为爱妃将这园子再扩大修缮一番。”
周疏只觉得她太好了,哪哪儿都合乎心意。
她不像宫里其他人那样怕他,哄着他,也不会像朝堂上那些烦人的臣子那样劝他,她是一只从月光里飞来的蝴蝶,是那画中走出的仙瑶,只为他一人停留,满眼都是自己。
而周疏想要的时候,她也从不推拒。只要他去了长秋宫,夜里她也从不会赶他走,但每次却都会吹灭烛灯,总是要先放下帐帘才肯让他近身。
周疏起初嫌黑,这般黑灯瞎火的,自己都看不清美人的脸,属实有些亏。
帐中却传来了青妃悦耳的低笑:“臣妾害羞。”
周疏觉得这个理由可爱极了,也就不再计较。
只是怪得很,他每回同青妃亲近,往往还没开始就会像喝醉酒一般,对那事的记忆很模糊。可第二日醒来总是腰酸背痛的不似作伪,就是大腿根往往也酸得厉害,像被什么碾过似的。
他起初不解,后来自己琢磨:朕堂堂天子,龙精虎猛,怕是自己做那事的时候太过了些而已。
这么一想,反倒得意。他私下跟身边侍奉太监炫耀:“朕近来身子愈发强健了,一夜下来,第二日还能起来上朝。”
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有一回他半夜迷迷糊糊醒过一遭,只觉得身上有些沉,像是被什么压着,然而第二日醒来看着身旁熟睡的美人,他揉着腰想:昨夜怕是又过了。在周疏眼里,青妃每日晨起总是气色极好,眉眼间还带着一丝餍足。
等青妃醒了,他便问道:“爱妃昨晚睡得如何?”
青妃闻言,掩唇笑道:“陛下睡得沉,臣妾也跟着睡得安稳。”
周疏听了这话,越发觉得自己龙精虎猛。
一日午后,周疏终是想起了自己那没批的奏折,于是把一摞奏折带到了长秋宫。他往榻上一歪,随手翻了两页,恰巧便翻到了一封劝谏的奏折,看了两眼就一把扔在了地上。
青妃坐在窗边,正对着一碟果子慢慢地剥着,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奏折,却没有动,只是询问地看向了周疏。
周疏深吸一口气,说:“弹劾朕的,说朕不上朝。”
青妃一边剥着果子一边道:“那陛下就别理他们。”说完,她捏着果子起身,亲手塞进周疏嘴里。
周疏吃着果子笑弯了眼,正要与她亲热一番。
青妃身子一闪,拿起了一本奏折翻了翻,忽然说:“这个字倒是写得极好。”
周疏心里有点发酸,凑过来不满道:“爱妃怎么还向着这些臣子。”
青妃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指着奏折上的字迹道:“臣妾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周疏摸摸额头,哼了一声:“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些废话。”
青妃笑而不语,把奏折合起来放回了案上。
周疏没注意到,那本奏折被她放在了最上面,更没注意到那本奏折的落款,是一个被贬了三年的老臣。
翌日早朝,周疏难得来了。
他坐在龙椅上,哈欠连天,让太监念奏折,结果才念到一半,他就歪着头睡着了。朝臣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太监停了声,不知所措地看向底下的丞相。丞相微微摇头,太监便继续念,念给一屋子醒着的人听。
散朝后,几个老臣走在最后。
“你觉不觉得,最近有些不对?”一个老臣看了眼四周,低声说。
“哪儿不对?”
“李大人,被贬三年了,上月却忽然调回京。还有赵老将军,告老还乡五年了,前日接到旨意,说要起复。”
几人闻言都诡异地沉默了一瞬。
一个老臣摸摸胡须,若有所思道:“旨意从哪出的?”
“自然是宫里。”
“陛下?”
几人脸上都露出怀疑之色。
另一个老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打听过了,御书房那边,最近的折子似乎都批得极工整。”
“陛下什么时候这般勤勉了?”
那人没接话,却小心翼翼说:“丞相给我看过陛下新批的折子,那字迹我瞧着不像陛下的笔迹。”
“不是陛下?那会是谁?”
“丞相也说不知道,但确实批得极好,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
三人沉默。
“……陛下知道吗?”
“陛下?”为首的老臣苦笑了一下,“陛下每日在长秋宫里待着,连早朝都难上几回,他知道什么。”
“那这事……”
老臣叹了口气,望着宫墙上渐渐高升的那轮太阳,道:“就当是陛下已改过自新吧,咱们做臣子的,自然希望大景更好才是。”
这话说得没错,无论怎样,陛下依旧在龙椅上,大景也有了变好的势头,其他的都不重要。
再说皇宫外,先是京城的米价降了,而后便是先前增加的税也减掉了,之前江南水灾的几个贪官被查,家产抄没,就连边关的军饷都按时发了,将士们寄回家中的书信里也说没有再忍饥挨饿。
大景的百姓脸上的笑都渐渐多了起来,茶余饭后,偶尔还会有人随口说:“皇上好像没那么昏了。”
有些话也传到了周疏耳朵里,他虽困惑自己什么时候批了减税的折子,不过这些比起青妃都已不值一提,他反而洋洋自得地跟青妃说:“朕就说吧,朕治国有方,前些日子减税,朕早就想好了,只是一直没空下旨。”
青妃微笑点头:“陛下英明。”
周疏更得意了:“朕登基以来,还没出过什么大错。天下太平,都是朕的功劳。”
青妃继续微笑:“陛下说的是。”
周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天下太平是理所当然的,他是真龙天子,老天爷也会帮他。
眼看着大景在一日日变好,朝堂上的臣子们也从一开始的惴惴不安到逐渐恢复正常。
而周疏在朝堂上睡着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底下人渐渐习以为常。反正朝政之事,多半是在丞相那儿议定了,再递上来让他点个头。
只是臣子们不知道,丞相议政的地方,其实是在御书房。
此事还要从皇帝转变没多久说起,那夜,宫里派人来了相府,说是陛下召见。
皇帝极少召见他们这些臣子,丞相虽心有疑虑,却也只能叮嘱了家人几句,就换了官服,匆匆入宫。进入宫门前,他还在想,不知如今的陛下是否真与从前不同了。
可进了御书房,里面却只燃着一盏小烛,光线有些昏暗。入门时匆匆一瞥只隐约瞧见一道人影坐于御案后,待他跪下行礼,抬头再一看,却猛然发现御案后头坐着的竟不是皇帝。
是陛下新封的那个青妃。
只见她穿着常服,头发松松挽了一个髻,闲适地坐在本该是皇帝坐的位置上,手里还翻着一本折子。那姿态随意得很,就好似这位置本该就属于她一般。
丞相脑中轰然一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青妃抬眼看他,笑了笑:“丞相来了。”
那语气,带着一丝耐人寻味。
丞相伏在地上,额头沁出冷汗。位极人臣如他,纵然见过太多世面,此刻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可她却偏偏坐在御案后,还翻着折子,旁若无人。陛下呢?陛下知道吗?还是说,陛下他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臣……”丞相开口,声音发哑,“臣不知娘娘这是何意?”
青妃没接话,只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放回案上。她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了丞相面前,垂眸俯视着他。
“丞相。”她缓缓说,“大景立国百年,先皇留下的底子,还剩多少?”
丞相一怔。
“江南去年水患尚未妥善处理,今年春时又刮了大风,赋税还加了三成,百姓手里的粮,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青妃的声音很淡漠,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一个人撑着这个朝廷这么久,还能撑几年?”
丞相没说话。
“据我所知,这几年边关军饷克扣甚多,乃至残兵弱将,而南楚却屯兵积粮,兵强马壮。想必你也知道,大景再这样下去,必有一战。到时候,你拿什么挡?”
丞相伏在地上,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再者——”青妃拖长了调子,负手而立,“龙椅上那位,你指望得上吗?”
丞相浑身一僵。
“加赋税、大兴土木、懒政事、杀谏臣。”青妃一样一样数给他听,“他在位三年,可曾干过一件正经事?”
丞相已然汗颜。
他垂着头,跪在那里,脑子里想起这些年的种种,只觉得无力。他当然知道皇帝靠不住,他比谁都清楚。
青妃没等他说什么,只是收回了视线,背对着他继续道:“南楚的探子已经过了江,丞相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
丞相听得此言,顿时心中又是一片惊涛骇浪。
“我留在这里,于大景多少还是个助力。”她转过身,看着他:“丞相是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留?”
“臣……”丞相跪在那里,许久不曾说话。
这些日子大景的变化有目共睹,可南楚的铁骑一旦过江……
他伏下身,说道:“还请娘娘留在陛下身边。”
青妃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道:“起来吧。”
丞相没起,伏在地上:“但臣恳求娘娘不要伤害陛下。”
青妃没立刻接话,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照了进来,落在地上白如霜雪。
她说:“我不是来害他的,往后许多政事,还要仰仗丞相了。”
丞相从御书房出来时,后背已经湿透。他抬头看了一眼长秋宫的方向,那儿还亮着一点灯火。
这青妃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不知道。但她说得对,大景再这样下去,不用南楚发兵,自己就先撑不住了。南楚探子过江的事,他回去就得派人去查。
姑且先信她吧。
他低下头,快步出了宫。
丞相走后,青妃独自在御书房坐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龙椅,伸手摸了摸扶手。烛火将她的眼眸照出了幽幽的亮光,片刻后,她站起身,熄了烛,回到了长秋宫。
周疏睡得正香,轻轻打着呼噜,一只手还搭在被子外面。
青妃在镜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动人的脸庞,也映出了她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轮廓,那条大尾巴在暗处微微摆动着。
她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狐狸那样的妩媚笑容,无端带着一股妖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周疏闭着眼,一脸毫无防备的模样。
青妃走了过去,帮他把手塞回被子里,动作轻柔,然后她便吹熄了灯。
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微微发亮,片刻后合上了。
昏君:叽里呱啦
青妃:嗯嗯,对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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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