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雨林腹地的暮柘主庄园还笼罩在厚重的热带晨雾之中。
连片的现代低层建筑群半隐在巨树雨林之间,园区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暖黄色的光晕穿透白茫茫的雾气。
今日是暮柘??星逾的十七岁生辰,同时,依照暮柘古制,十七岁即成人,也是嫡系身份成人确权理事大会的日子。
庄园内部安保系统全部升级,内部通讯频道持续活跃,行政、安保、勤务部门凌晨便已经全员到岗。
梅园内绿植茂密,大量南洋阔叶树木遮蔽楼宇,晨雾顺着草坪漫过步道,空气里满是雨后潮湿的草木气息。
林逾躺在主卧大床上,睡得很浅。
过去这十几天在梅园的压抑、竹园茶会晟渊的敲打、藏书档案室翻查到那一份《暮柘嫡系刑仪旧录》扫描孤本的内容,反复在脑海盘旋。那份已经近百年没有被启用过的内部旧契约条例像一把冰冷的双刃剑,始终悬在他心头。
一旦今日局势走到绝境,他就有可能要动用这条条例,以嫡系本人接受宗族内部惩戒为代价,置换砚辞的罪责豁免,代价是严重损伤自己在家族内部的声望与继承候选资格。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想走到那一步。
床头的智能闹钟轻轻震动,比平日晨起早了两个小时,是昨晚上管事来传达今日繁琐事项,顺便定下的最合理的时间。林逾睁开眼,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晨雾还没有散去。
他并未急着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静静思考,他知道此刻的门外,砚辞和砚朔正在跪候。
哪怕已经来到这异世几月有余,时刻劝着自己接受这个身份,但在梅园的这几日密不透风的严苛制度下,林逾依旧不适,只觉烦闷至极。
再思及今天即将面临的未知,更是厌恶,于是,连语气都有了些不耐。
“进来。”
门外,砚辞与砚朔早已跪了半小时有余,二人穿着庄园统一的大典勤务制服:深炭灰色剪裁合体的现代勤务套装,面料抗湿透气,领口绣着极小的 “砚” 字编号标识,低调又刻板。
回到主庄园之后,所有的行为规范被拉到最严苛标准,哪怕没有监控镜头,二人也会自觉恪守全套内部行为准则。
此刻听到二公子传唤,长久以来的侍奉,也让他们听出了那言语中的不耐语气,二人连交换视线的小动作都不敢有,便双双沉着心,轻轻推开房门,膝行进入主卧。
今天对二公子而言,是大日子,但那语气中的气闷又是为何?砚辞和砚朔不敢揣测,却不得不提着心侍奉。
今天是嫡系确权大会,庄园行政部专门安排两名内务专员过来协助打理着装,这是暮柘嫡系子嗣成人日的标准流程。砚辞、砚朔只做辅助,所有动作都严格遵守勤务规范,递送物品双手托住托盘,视线保持向下,不直视主子面部。
衣帽间宽大明亮,嵌入式灯带柔和不刺眼。内务专员取出今天的全套行头:一套定制炭黑色高定手工西装,专为十七岁少年身材调整版型,面料是适配热带潮湿气候的轻薄混纺材质,暗纹织着暮柘家族极简的几何家徽,不张扬,却处处彰显嫡系身份。
配套纯白色高支棉衬衫,哑光黑色手工真皮皮鞋,简约的银色家族徽章别针,一枚极简的链式腕表。全套没有任何其他配饰,全部是现代财阀子弟的正式大典装束。
内务专员仔细调整衬衫袖口、西装肩线、领带的弧度。林逾站在全身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暮柘??星逾的年轻面孔,躯壳是十七岁少年,灵魂却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饱经社会博弈的成年人。
他通过镜子隐隐扫了一眼身后的人。今天是他的重要日子,又何尝不是那人的重要时刻?
雾都公馆那些深夜书房,他还可以叫砚辞坐下,一起盯着显示器推演原油期权盘面,平等交换想法。
但在这片雨林主庄园,那份短暂的宽松只是特例。
在这里,契约身份的鸿沟被制度无限放大,即便屋内只有他们几个人,砚辞也只会垂手立于侧边,不会有半分逾矩的姿态。
梳洗穿戴完毕,林逾拿起手机,快速扫了一眼内部加密消息。
凯伦已经带着父亲暮柘??勋羽抵达庄园外围访客公寓。
此前家主崇俨特许,被边缘化三代的勋羽一支,可以重回宗族正式场合,参加本次确权大会。
这是林逾当初在主殿,借一支野山参为筹码为早已边缘化的凯伦争取来的微弱特权。
“时辰差不多了。” 内务专员轻声提醒。
一行人走出梅园公寓。庄园内部电动商务 MPV 早已等候在停车坪。车窗做了深色隐□□理。
车辆驶出梅园围墙,沿着平整的沥青园区道路,穿过大片雨林绿植,向着庄园核心区的主理事大楼行驶。
今天主理事大楼格外热闹。地下与地面停车场停满各旁支家族、合作财阀的商务车辆。
暮柘家族分布全国各地的旁支代表、重要商业联姻的合作家族代表,全部收到内部邀请函赶来参会。
大楼外观是低调的现代极简风格,大面积落地玻璃,钢结构框架,外围由武装安保人员定点值守。大楼前方的宽阔硬质广场上,各路人马有序流动。
按照大会流程,正式理事会议开始之前,嫡系子嗣需要在一楼接待大厅依次会见家主、嫡母、大公子夫妇以及各位宗族理事长老。
接待大厅层高开阔,冷调大理石地面,大面积落地玻璃望向外面雨林,天花板是线性柔光灯带。
家主暮柘??崇俨已经抵达。他一身深黑色高级定制西装,两鬓染上霜色,神态沉静威严,周身自带掌权者的压迫感。
看见林逾走来,崇俨微微颔首。
林逾上前,按照家族现代礼仪微微躬身,完成晚辈对家主的问候。
崇俨简单叮嘱几句,话语平淡,可眼神之中藏着复杂情绪,有对逝去侧室清沅那一点残存的怀念,也有一家之主审视自家子嗣的权衡。
接下来拜见嫡母暮柘??婉祯。
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现代收腰西装套裙,珠宝首饰克制贵重,只佩戴一套珍珠耳钉与细项链,妆容精致得体,言语全是标准化的长辈客套,送上一份生辰定制腕表作为礼物,礼数周全,却没有半分私人温情。
紧接着是大公子暮柘??晟渊与长嫂努鲁??哈利玛。
晟渊一身藏青色高定西装,剪裁利落,嘴角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看上去兄友弟恭,仿佛竹园那次借砚执受刑敲打林逾的谈话从未发生。他口头送上生辰祝福,措辞得体。
长嫂哈利玛身着一身深蓝色马来风改良现代晚装套裙,纹样是简约的缅栀花数码印花,性格温顺克制,作为联姻财阀送来的门面人物,不多发表观点,只依照礼仪浅浅欠身致意,递过来一份手工织造的现代巴迪布印花丝巾礼盒。
拜见完主家,暮柘星逾便出了主厅往外面的接待大厅走去。
在接待大厅,十几位宗族理事长老陆续到场。
这些长老构成暮柘家族最高决策理事团,分为三股立场:保守派理事坚定维护旧版家族内部契约制度,认为主权绝对至上,阶级制度不容打破;务实派理事更看重商业实际收益,会考量现实利益与未来价值;中立理事则保持观望,等待现场抛出的筹码再决定自己的表决方向。
不少保守派理事目光扫过站在林逾身后两步位置的砚辞,眼神带着明显的审视。砚辞保持深度躬身的勤务姿态,视线垂落,不与任何人对视。
访客区,凯伦和暮柘??勋羽站在旁支代表队列。
勋羽穿着普通商务西装,神态拘谨,阔别宗族核心场合多年,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凯伦一身浅灰色西装,眼神和林逾飞快短暂交汇,不能当众交谈,只用眼神互相确认:外部的联络渠道已经准备就绪,但旁支代表在理事大会没有决策权,只能旁观。
访客区的人流间隙里,立着另一对格外惹人心生唏嘘的人物 ——暮柘??芷熙与她的丈夫艾德里安??索恩。
芷熙是家主崇俨的嫡女,大公子晟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今年二十四岁。身为正室婉祯所生的嫡出血脉,她自呱呱坠地起便背负了母亲的厌弃。
当年侧室清沅刚入府,一度夺走崇俨全部的偏爱,清沅腹中头胎不幸流产,彼时婉祯本寄望依靠第二胎重新赢回丈夫的眷顾,可十月分娩,降生的却是一个女儿。
暮柘重男轻女的风气根深蒂固,一个女儿,兑现不了婉祯心中扳回局面的期待。自此,芷熙便活在母亲的冷淡漠视之下。
父亲崇俨的目光永远落在子嗣与集团版图之上,对这个不受期待的女儿,也只有流于表面的体面,极少给予真心关照。
在这座庞大的家族里面,她是名正言顺的嫡出小姐,却活得近乎像个边缘人,十几岁都没能分配到属于自己的砚字辈高阶侍奴。
芷熙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汶刹改良女式西装套裙,轻薄透气的雨林适配面料,只缀一对细巧碎钻耳饰,妆容素淡克制。
明明生得容貌姣好,眉宇间却总是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郁。暮柘嫡女的身份给了她光鲜外壳,内里尽是身不由己的磋磨。
她身侧的丈夫,艾德里安??索恩,是拥有跨国棕榈油脂加工巨头企业的外商混血,一身炭灰色定制商务西装,举止圆滑客套,眼底却藏不住几分漫不经心。
两年前的商业联姻,艾德里安原本满心以为,迎娶暮柘家的嫡小姐,便可以牢牢绑定暮柘集团庞大的棕榈、橡胶供应链资源。
嫁过去之后才看清,这位嫡女在母家根本不受重视,拿不到多少实际资源倾斜。失望之下,艾德里安很快暴露本性,在外寻欢,在家冷暴力,甚至发展到家暴。
就在不久之前,他更是公然迎娶了二夫人。芷熙的婚姻彻底沦为空壳,困在异国的婚姻牢笼里,只有返回雨林主庄园参加大典,她才得以短暂逃离令人窒息的夫家。
跟在芷熙身后半步,始终保持标准半躬身待命姿态的,便是她专属砚字辈高阶侍奴 ——砚旭,现年三十岁。
砚旭年少之时,本是分配给晟渊的贴身私奴,自小就在大公子身侧长大。
只是年岁渐长,晟渊渐渐发觉砚旭的才干、决断都算不上拔尖,难以承担自己身边关键的勤务与情报事务,渐渐失宠。
待到晟渊十七岁成人礼,依照家族内部制度,他更换贴身侍奴,选中能力远胜砚旭的砚执。
按照庄园旧规,被主家弃置淘汰的高阶侍奴,往往会被送入囚奴岛改造中心,下场难料。
就在砚旭命运悬于一线的时候,尚且年少、连一名砚字辈侍奴都求而不得的芷熙主动开口讨要了他。崇俨彼时心思大半放在商事上,对女儿的诉求并未细究,大手一挥便将砚旭划拨给芷熙。
依照暮柘严苛的契约规章,更换主子的高阶侍奴,必须经受换主惩戒。那场重刑几乎要了砚旭的性命,活下来,方能继续侍奉新主;若是熬不过,便悄无声息地消亡,一条家奴的性命,本就无人放在心上。他满身伤痕熬过大刑,从此归到芷熙手下。
主母不疼、丈夫薄情,整个世界几乎都将芷熙抛下,唯有受过生死大刑的砚旭守在她身侧。
漫长孤寂的岁月,身份的壁垒挡不住朝夕相伴滋生的情愫,二人早已暗通款曲,私下交付身心。
直到此刻,庄园之内没有任何人知晓,芷熙已经怀有一月身孕,腹中孩子,正是砚旭的。这也为后续命运埋下祸根。
砚旭穿着标准深灰色砚字辈勤务制服,袖口绣着细小的编号标识。他行事极度内敛,刻意压低自身存在感,垂着眼,视线牢牢锁在身前大理石地面,不敢随意扫视厅内的各位主子与其他家奴。
只是在旁人目光落不到的角度,他的视线会极快极轻地扫过身侧的芷熙,眼底藏着担忧与疼惜,时时刻刻留意着小姐的身体状态。
这微弱的视线,却好巧不巧,正好落在路过他们身旁的林逾眼中,他并不知这些人的过往,但砚旭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愫,他曾在谢煦看向妻子的眼中见过,真切的,让人忽视不掉。
林逾心底生疑,脚步却并未因任何人停顿。
接待大厅的一侧,是体面的能面见主上的高阶家奴列队的区域。待暮柘星逾缓步进入接待大厅,家奴整齐跪拜,集体向主子方向行深度躬身礼,“恭贺二公子生辰。”
整套等级秩序依旧沉甸甸压在每个人身上。同样是人,上首是家族最高权柄,下首对侧是前来恭贺的客人,而这一侧,却是跪在脚下的奴仆,仅仅一份终身契约,就划出不可逾越的地位鸿沟,形成了三方势利,而暮柘星逾,今日,是那众星拱月般的焦点。
会见流程全部结束。工作人员引导所有受邀人员进入二楼的主理事会议厅。巨大的双层挑高会议厅,弧形排布的阶梯理事坐席,中间是主发言台,墙面巨型 LED 大屏可以随时调取档案、财报、提案文档。安保人员分布在会议厅各个出入口。契约勤务人员不允许登上理事席位,全部安排在会议厅后侧的勤务等候区待命。
林逾站在会议厅入口,砚辞、砚朔躬身侍立身后。透过玻璃望向会议厅内部,各个理事已经陆续落座。他心里清楚,接下来这场现代理事大会,将会决定他和砚辞两个人未来的命运走向。手里握有雾都药材贸易的完整财报、原油期权一部分落袋的现金筹码,还有那一条代价惨重的旧条例作为最后的绝境底牌,但这里是雨林主庄园,是晟渊和保守派理事经营多年的主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晨雾渐渐散去,热带强烈的日光透过巨大玻璃窗照进大厅,一场不见硝烟的博弈,马上就要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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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晨雾集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