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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故典残页

夜雨过后,梅园的空气浸满雨林特有的湿闷。阔叶乔木的树叶坠着串串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洒落,打湿青石游廊。高墙围合的院落看似清幽安闲,无形的枷锁却时时刻刻压在每个人肩头。

入住梅园已有数日,林逾终日被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裹挟。

身为暮柘嫡系二公子,他拥有旁人求而不得的体面,锦衣玉食,仆从环伺,可每一步言行都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在这里,他可以轻易责罚一名家奴,却连与砚辞多说几句超过寻常的话语都要百般顾忌。雾都那些深夜书房的研讨、推心置腹的私语,在此地都属于僭越的危险。

他心底时常郁结。明明手里握着药材贸易的营收、期权博弈落袋的筹码,可在这片雨林祖地,所有筹码都要受长老会、家主的意志左右。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砚辞,却处处束手束脚。一想到成人礼提案一旦通过,砚辞就会被押解回囚奴岛,启动残酷的繁育私法,心口便沉甸甸往下坠。

可他不能表露半分担忧,连看向砚辞的目光,都必须拿捏在宗族礼仪允许的分寸之内。

而砚辞,更是把谨小慎微刻进了每一个举动里。

林逾所在之处,言辞总是垂手侍立在侧边,腰背绷得笔直,虽有大公子给予的生肌药,这祛疤的过程却也漫长,潮湿气候让后背棘鞭留下的大片增生疤痕反复作痛,肩头会有极细微不易察觉的绷紧,他却始终纹丝不动。递送卷宗,双手托住书卷的底边,指尖绝不越出纸张边缘触碰林逾的手;回话言简意赅,若非主子主动垂问,绝不主动阐发自己的见解。哪怕书房之中只有他们二人,没有管事、没有暗探,他也不会像在雾都那样侧身落座,永远保持主与奴之间那一道不可逾越的距离。

有时候林逾抬眼,恰好撞上砚辞垂落的长睫,砚辞总是习惯性垂着眼皮,将所有情绪尽数敛着。虽看不见他眼底藏住的思虑与疲惫,却就是莫名难过和无奈,替砚辞,也替他自己。

梅园的藏书阁存着暮柘家族数百年传下的旧典卷宗,除集团商事档案之外,还收纳大量宗族古礼、旧例条文。林逾借查阅成人礼古仪的名义,打发开值守的管事,在积着薄尘的木书架之间翻找。泛黄厚重的线装卷宗层层堆叠,不少册页边角朽脆,散发出旧纸与樟木混合的味道。

一连数日,他在卷帙浩繁的故纸堆里一点点翻检,本意是想寻找可以驳回长老会提案的法理依据。大多旧例要么偏向保守派礼法,要么条文已经被后世新的家族修正案覆盖,参考价值寥寥。

直到这一日,他在一册极少有人翻阅的《暮柘嫡系刑仪旧录》末尾,翻到一页被人折过边角、几乎被尘埃掩埋的残页。

纸张老化发褐,字迹是数百年前的古汶刹文字,旁边附有后世誊抄的简释。

里面记载一条早已被世人淡忘的古例:嫡系主上可以身受罚,自愿领受宗族对应惩戒,以此为名下家奴开脱既定罪责。

林逾指尖轻轻抚过凹凸的旧纸字迹,心脏不由得沉沉一缩。

这条旧例,确实是绝境之中的一线微光。若是成人礼上,长老会执意要给砚辞定罪,自己便可以援引这条湮灭的古例,以身受罚,换砚辞躲过这一劫。

虽在旧典之上,却无实例援引,毕竟,在暮柘百年的历史更迭中,家奴千千万万,天生便是器物、是耗材、是附属,怎会有主人以身受罚,保下一个家奴的罪责。

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荒谬至极。

林逾手指摩挲着古老泛黄的文字,不难想象,纵然保全家奴性命与当下处境,行此举动的嫡系主子,会被全族视作 “为奴罔顾宗法”,沦为宗族上下的众矢之的。嫡系继承人候选资格会遭受极大打击,流言非议将长久缠身。主上与家奴这般超越常理的偏护,会被视作败坏宗族纲纪,往后二人在庄园之中,日子只会更加举步维艰。

近百年无人启用,不是条文作废,而是没有任何一位嫡系,愿意为一个家奴付出这般沉重的代价。

林逾合上卷宗,指尖还残留旧纸张粗糙的触感。

这是一条救命的出路,却也是一把双向割人的利刃。救得下砚辞,便要拿自己的嫡系前途、宗族声望作为抵押。他将这本旧录悄悄放回书架原处,只把那一页条文的内容牢牢记在心底,没有告诉砚辞。眼下还不到摊开这张底牌的时候,一旦流露半分,晟渊与保守派长老立刻就会提前布下对策。

就在他埋头翻查旧典的这几日,大洋彼岸的交易痕迹,终究还是落入了大公子晟渊的耳目手中。

庄园商事探子顺着雾都信托账户的流转记录,查到林逾介入过原油期权市场,知晓他曾经在行情动荡之中做多看涨合约。但是账户隔离做得极为精巧,探子只能确认有过一笔衍生品交易,却查不到确切的落袋净利润,分不清究竟是大赚一笔,还是亏损收场。只得到模糊线索:曾经有浮盈,后续遭遇行情回调,最终盈亏不明。

晟渊拿到这份情报,心中疑虑丛生。他猜不透这位庶出二弟手上究竟多了多少可动用的现钱。也搞不明那个头脑简单的庶弟为何会操作如此复杂跌宕的外盘。

正此时,二公子着人送来拜帖,说是许久未见大哥,想来拜访。

晟渊冷笑,来表演兄友弟恭的幼稚戏码吗?

但他没有拒绝,请星逾去往他居住的竹园别院饮茶闲谈。

梅园到竹园,要穿过大半个主庄园。

竹园别院是晟渊的居所,远比梅园更加气派矜贵。整片院落遍植高大的南洋毛竹,青石甬道宽阔平整,是只有嫡系主人才可行走的主步道。

连片水榭临水而建,飞檐雕饰繁复考究,名贵的硬木家具,遍地铺设厚密的手工织锦,庭院各处点缀着珍稀热带观赏植物。护卫林立,家奴往来,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彰显大公子手握的权柄。

这里的规矩,比梅园还要森严数分。

林逾带着砚朔随行赴约,砚辞则被留在梅园值守。

踏入竹园水榭,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人心头一凛。处处都在提醒他:晟渊才是这座雨林庄园真正的实权掌控者。

晟渊一身宽松的居家嫡系锦袍,斜倚在临水的藤制坐榻之上,手边案几摆放着茶具与几份商事卷宗。

看见林逾到来,晟渊脸上扬起那副惯常温和兄长般的笑意,抬手示意落座。

“二弟,梅园住得可还习惯?雨林湿气重,若是有什么短缺,只管同我说。”

“劳大哥挂怀,一切尚好。” 林逾依礼落座。砚朔悄悄跪到身后。

砚执跪在一旁,为二人沏茶、分杯,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发一言。

砚执,是晟渊已经完成生命结契的高阶家奴,本就拥有结契家奴法定的地位,可在竹园之内依旧卑微到尘埃里。

林逾踏入水榭厅堂之时,便看见砚执垂首跪在晟渊脚边,脊背始终保持微微躬曲的姿态。奉茶的时候双膝半跪,双手高举茶盘,目光死死落在地面,全程不敢抬眼望向宾客。哪怕身为与大公子绑定性命的私奴,在公开场合依旧要恪守全套严苛仪轨,竟是连站都没有资格。连结契之人尚且如此,其余普通家奴的处境,更是可想而知。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晟渊本打算旁敲侧击,迂回试探雾都那笔原油期权交易的真实盈亏。他料想林逾定会刻意回避遮掩,至少会含糊其辞,不肯吐露实情。

不料林逾竟率先主动将话题挑破。

他端起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神色坦然,看不出半分躲闪,开门见山道:“大哥,你可对原油期权交易感兴趣?”

晟渊指尖捏着茶盏的杯沿,动作微微一顿,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截了当。

没等晟渊开口回应,林逾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少年人探讨商事的坦荡模样。

“我在雾都跟着几位研究金融的学长,玩了一把期权交易,那建仓、平仓、加仓减仓的玩法,可是比游戏有趣的多。节后那一轮盘面震荡世人皆知,地缘消息真假难辨,行情大起大落。

我之前跟着几位学长建的仓位,一部分止盈离场,一部分按预设止损平仓,但亏得更多些。

自回国之后,就没人带我玩了。我在梅园无聊的紧,就想让砚辞砚朔带我看盘子,他们却死板无趣。后续市场依旧还有动荡的机会。我好奇得很,就想着来找大哥带带我。大哥执掌集团港口、远洋原油实物贸易,接触一线消息远比我多。若是大哥有兴趣,倒不妨帮我参谋一番后续的交易时机。”

这番话,大大出乎晟渊的预料。

原本以为林逾会极力藏好这笔筹码,可此刻反倒主动把事情摆上台面,还邀请自己参谋盘面。

一如刚回来那一日在父亲面前毫无保留就交代自己主导药材贸易一事,干脆磊落。

晟渊一时捉摸不透林逾心中打的什么算盘。是故作坦荡,权谋算计,还是就是小孩心性,毫无城府?

但,无论如何,终究是与以前的星逾不一样了,然而哪里不一样,又说不清。

无数念头在晟渊心底飞速盘旋,面上却依旧维持从容笑意。

“哦?二弟倒是胆大。” 晟渊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沉沉打量对面的弟弟,“衍生品风浪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折损本金。我执掌实体航运原油贸易,对纸面金融投机,倒是谈不上精通。”

他不肯接下 “参谋交易” 这个话头,不愿落入林逾布下的话语圈套。

林逾神色淡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并不逼迫:“也是,实体贸易根基扎实,衍生品终究只是旁门的博弈。是我唐突了。”说完,嘴角一撇,倒像个被家长限制不能玩游戏的孩子。

厅堂之内,茶香袅袅,竹叶被穿堂的风吹得沙沙作响。

“大哥屋里的茶倒是好香。”林逾随口说道。

晟渊温和含笑,抬了抬手,示意砚执为二公子换新茶。

砚执跪在地毯之上,添了新茶,热水过杯,他膝头调整了方向,垂着头执壶为二公子分茶。竹制茶滤挡在杯口,滚烫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青瓷盏。许是方才久跪,膝下血脉不畅,手腕微微一晃,滚烫的茶汤溢出杯沿,几滴热茶泼洒在织锦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只是一点小小的失手,算不上什么重大过错。

可茶汤落地的一瞬,砚执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伏倒在地,额头紧紧抵住冰凉织锦,连一句辩解都不敢出口。

水榭之内气氛骤然一冷。

晟渊脸上那层温和兄长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奉茶尚且失仪,留你何用。”说完朝立在廊下的黑衣护卫微微抬了抬手指。

两名护卫立刻跨步入内,一把扣住砚执的胳膊,将人拖拽到厅堂外侧的廊下。竹帘半掩,许是怕吵着客人,才选择了声音小的惩罚,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隔着帘幕传进来,声声清晰。砚执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发出一声痛哼。

林逾端坐在原位,指尖捏着茶盏,神色不动,心底却看得通透。

晟渊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砚执是他亲手缔结生命契约的私奴,是整个庄园外人眼中地位最高的家奴之一,仅仅一次洒出几滴茶水,便要当众受责。

数记惩戒落下,护卫才把人重新拖拽回厅堂。受刑的砚执额头满是冷汗,依旧手脚并用地跪爬到案前,伏在地上谢罪,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晟渊目光淡淡扫过匍匐在地的砚执,“还不给二公子赔罪”,他声音低沉,满是威严。

砚执不敢怠慢,俯身于地,“属下蠢笨,请二公子责罚。”

林逾看着砚执深鸦色短衫之下,紧绷的脊背,刚刚那一顿击打,想是添上大片的红肿棍痕,可就算这样,那也是大公子院里的规矩罚的,却还没得到二公子的宽宥,还要再次请罚。

林逾咽下一口茶,在晟渊面前毫无城府的模样,摸了摸鼻头,“无碍无碍。”

但晟渊并未打算就此揭过,“二弟,你就是仁厚。早晚要叫这些下等东西欺负了去。”

“滚出去跪着,在这碍眼。”晟渊厉声喝到。

砚执磕头谢恩,快步到帘外的廊下,双膝跪地,双手自然垂于身侧,眉眼低垂。灼热的日头,照着那个人影,不似活物。

晟渊转头看向林逾,语气重新变回那副闲谈叙旧的模样,像是方才的责罚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二弟看笑话了。”他视线又落在竹帘外砚执跪着的身影,话意有所指,“二弟,奴才终究是奴才。天分再高,本事再强,骨子里的本分改不了,上不得台面。主子若是为了一个家奴耗费心神,伤了自己的前途,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这话明面上是点评眼前受罚的砚执,实则句句敲打林逾,暗暗贬低砚辞。意在提醒他,不要为一名家奴投入过多情绪、赌上嫡系的前程。家奴可以用,可以赏,但不值得主子为之劳神,更不值得为之抗争。

跪在地上的砚执像一件破损器物,静默无声地承受这一切。

林逾心中了然,这是晟渊的一次示威与暗示。他没有接话顺着对方去评价家奴,只是浅浅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维持着晚辈的恭顺,不置可否。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继续闲谈庄园琐事、南洋药材产区的近况,句句客气体面,句句又都留有后手。一场饮茶闲谈,从头到尾都是虚与委蛇的试探与拉扯。

砚朔依旧跪在侧旁,垂着头,对旧主与新主之间暗流汹涌的交锋充耳不闻。

林逾心中清楚,今日这番主动提起期权,一是故作坦荡迷惑晟渊,叫他摸不透自己手中筹码的虚实;二来也是放出一个信号:自己并不畏惧对方的探查。

可他也明白,晟渊绝不会就此罢休,对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继续追查那笔交易最终的真实家底。

竹园别院的这场茶会结束,林逾起身告辞。走出这座处处彰显权柄的院落,回望成片幽深的竹林,眼眸暗沉。

马上就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