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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热幻视

车祸发生已然过去整整三日。

暮柘?星逾躺在ICU加高加固的病床上,周身缠绕层层纱布与无菌敷料,监护仪屏幕跳动着明暗交错的绿光,规律又冰冷的“嘀——嘀——”声响,填满整个密闭病房。

这具十六岁少年的躯体,在高速撞击之下承受了毁灭性的复合创伤。外伤:右侧额颞长达7cm头皮挫裂伤,缝合创口覆盖厚层血痂,右侧眶周大范围皮下瘀斑,半边脸肿胀隆起,几乎无法撑开眼睑;面颊、下颌遍布泥沙造成的浅表擦伤,斑驳血痂牢牢粘住皮肤;右侧锁骨粉碎性骨折,胸廓塌陷变形,七根肋骨闭合性骨折;双臂、腰腹、双侧大腿布满车窗玻璃造成的深浅不一穿刺伤,数处创口深达肌层,部分创面已经出现炎性渗液;右踝关节粉碎性脱位,小腿大面积皮肤挫裂挫伤,患肢予以临时外固定制动,待肿胀回落之后,再评估石膏或者手术方案,规避肿胀高峰期打石膏诱发骨筋膜室综合征的风险。

内伤:中度闭合性颅脑损伤,脑挫裂伤合并少量蛛网膜下腔出血,伤后47日正是脑水肿的高峰周期;肋骨断端刺破胸膜,造成中等量血气胸,已行胸腔闭式引流,仍需要警惕迟发性血气胸加重;肝脏浅表挫裂伤,腹腔少量游离积血,暂无活动性大出血;全身广泛挤压损伤,横纹肌溶解已经显现,肌红蛋白大量释放入血,肾小管存在梗阻损伤风险,肾功能指标进行性下滑;全身严重创伤应激,炎症因子风暴持续,反复弛张高热。

原身暮柘?星逾的灵魂早已消散,占据这副残破躯壳的,是来自现代世界的林逾。按照创伤病理规律,深度昏迷会维持到车祸后第四日,之后进入为期四到五天的间断半觉醒状态,意识在昏迷与浅清醒之间反复横跳,伴随38.939.8℃的反复高热。他无法完整清醒,没有完整逻辑思考,仅有碎片化感知,全身肌力极度衰弱,仅剩余几根手指可以微弱活动,其余躯体完全无法自主调动。完整的意识归位,要等到车祸后第九日前后。

另一边,囚奴岛接到噩耗的砚辞,放弃岛上全部收尾流程,来不及向师父寂衡完整禀报,动用暮柘高阶家奴专属航线权限,一路放弃休整,跨越大洋,历经十七个小时的奔波,落地雾都,直奔这座贵族私立医院。

本地医院的医师已经完成标准化急救处置:清创缝合、颅骨脱水降颅压、胸腔闭式引流、止血抗感染、骨折临时外固定、液体复苏。可他们对少年复合创伤的远期并发症经验不足。少年持续昏迷、高烧不退,肾功能指标持续走低,医疗团队只能被动维持生命体征,找不到打破恶性循环的突破口。

凭借暮柘家族赋予高阶侍奴的特许权限,砚辞直接介入,接管二公子全部诊疗研判工作。里面依旧套着那件标志性深鸦色家奴短衫,外头临时罩上医院一次性无菌白大褂,领口依旧一丝不苟扣到顶端,不改往日刻板规整。隔壁的会客室被临时改作研判室,桌面上铺满厚厚一摞资料:头颅、胸、腹CT胶片,连续多日的血常规、C反应蛋白、肌红蛋白、肌酐、电解质、凝血、血气分析报告单,还有监护仪导出的完整生命体征记录。

整夜灯火通明,没有半分歇息。

砚辞捏起CT胶片,对着冷光源,目光一寸寸扫过脑组织影像,同医院首席医师低声推演病情,语调冷静,不带半分奴仆的谦卑,只剩医者的审慎决断。

“脑挫裂伤合并蛛网膜下腔出血,脑水肿高峰还未过去,这是持续意识障碍的首要诱因。”他指尖点向胶片上水肿膨隆的脑组织,“当前脱水剂已经用到常规治疗上限,继续加大剂量,会加重已经受损的肾脏。病人横纹肌溶解明确,肌红蛋白居高不下,肾脏本就在承受打击,二者形成治疗矛盾。”

老医师面色沉郁:“我们尝试补液辅以碱化尿液,不过现有临床证据有限,效果并不确切,只能寄希望机体自行代谢肌红蛋白。但是持续高热,全身炎症反应居高不下,会不断放大损伤。”

砚辞指尖划过化验单,用笔重重圈下肌红蛋白、肌酐、降钙素原三项持续走高的指标。“多发肋骨骨折、胸壁大面积挫伤带来全身性炎症风暴;其次多处深达肌层的穿刺伤口,部分位置探查有限,要警惕深部厌氧隐匿感染,这也是高热迁延不退的另一重诱因。肝脏挫裂目前没有活动性出血,可以保守观察。同时要警惕迟发性血气胸、患肢骨筋膜室综合征风险,定时复查胸片、监测患肢肿胀张力。我们必须重点提防四类致死并发症:脑疝、感染性败血症、肌红蛋白介导的急性肾功能衰竭,还有骨折诱发的脂肪栓塞。”

他随身行囊携带着自己多年手写的雨林草药秘录,一页页翻过泛黄的纸页,将家族世代积累的创伤草药经验,和现代检查结果互相参照。

“暮柘旧方,有外用草药组方,可以抑制深部创面厌氧菌群,减轻局部炎性水肿,可以配合现有外科换药同步执行。但内服的利水护脑药材,其中几味含有微量生物碱毒性,严禁和现有西药盲目叠加。”

他条理清晰地列出整套处置方案,把风险前置讲明,不贸然推翻医院现有正规方案,只做补充与精细化调整:“第一,维持脱水降颅压方案,每四小时复查电解质与肾功能,肌酐一旦出现骤升,立刻下调脱水药物剂量;第二,补液辅以碱化尿液仅作辅助手段,严密监测机体酸碱状态,看不到获益就要立刻停止;严密监测尿量颜色,规避肾小管堵塞;第三,所有穿刺创口每日两次深度探查清创,清除坏死组织,配合外用草药制剂;第四,内服草药从小剂量试起,给药之后每两小时记录瞳孔、体温、凝血、肝酶指标,一旦出现异常立刻停用。”

“二公子还没有脱离死亡危险期。接下来数个昼夜,必须不间断值守。”

自此砚辞几乎寸步不离病房。白日和医疗团队核对检验报告,调整治疗方案;长夜便守在病床边,一边翻阅化验单、比对影像,一边死死盯住床上之人一丝一毫的躯体异动。作为家奴,这本就是他的本分,可心底那份因自己被迫离主而生出的深重负罪,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沉沉压在胸口。他不敢合眼太久,生怕一个恍惚,床上的人就彻底没了气息。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浑浊的海水,断断续续传入林逾的感知。

铺天盖地的疼痛是他世界里唯一恒定的东西。额头缝合的伤口一跳一跳烧灼般疼;每一次微弱呼吸,断裂的肋骨就拉扯胸腔,撕裂般钝痛顺着骨骼蔓延全身;腰肢、大腿上的穿刺伤口,时而刺痛,时而发痒发胀。高烧一阵阵席卷上来,浑身滚烫灼烧,转瞬又被刺骨寒意裹挟,冷汗浸透身下的病号服。

脑海反复闪回旧世界的碎片:写字楼深夜的加班灯光,谢煦婚礼上温和的笑容,满月宴上那人阖家圆满的模样,自己满心酸涩借酒消愁,醉酒之后失控冲出护栏的恍惚。死亡的失重感反复盘旋在意识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不知道身在何处。

车祸第五天,他迎来第一次短暂的浅觉醒。

眼皮重得如同浇筑铅水,只能勉强掀开一道细窄的缝隙。视线严重重影、散光,病房惨白的灯光刺得眼球刺痛。朦胧光晕里,一道高挑的身影立在仪器与胶片之前,白大褂衬得侧颜轮廓清隽利落。

高烧搅乱了他的判断力。

那张轮廓,和他埋藏心底多年的白月光谢煦重重重叠在一起。

是谢煦?为什么穿着白大褂?

心底泛起一层酸涩又卑微的期盼。他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干得如同烧尽的木炭,发不出一丝一毫声响。全身上下沉重得像被千斤山石压住,唯有右手几根手指,可以极其微弱、幅度极小地蜷缩颤动。

就是这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指尖微动。

砚辞本来正在核对刚刚打印出来的血气分析报告,余光精准捕捉到病床的细微变化,当即放下手中文件,快步俯身来到床边。

他半跪到病床侧边,身体压得很低,刻意放柔了声线,声音里藏不住压抑的紧绷,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二公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低沉磁性的嗓音落在耳边。

可林逾撑不住这片刻清明。高热裹挟的混沌浪潮再度倾覆意识。那张似曾相识的侧脸,那句问话,还来不及在脑海梳理清楚,眼皮重重合上,再一次坠入无边黑暗。什么都记不真切,只剩下胸腔残留的剧痛。

之后的三昼夜,这样的片段反复上演。

有时候林逾半梦半醒,视线模糊,看见那人褪去白大褂,穿着一身深鸦色朴素衣衫,跪在床沿,手背轻轻贴在他的额头,试探体温。同样清隽的侧脸,依旧被他错乱当成谢煦。

每一回,只要林逾眼珠微动、指尖微微蜷缩,砚辞总能第一时间捕捉。他会立刻倾身靠近,轻声呼唤,询问痛感、询问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

但林逾每一次都撑不过几十秒。

意识昏沉,记忆破碎,刚刚升起的疑惑转瞬就被高烧吞噬。他分不清现实、回忆与幻觉。(林逾心理):我还活着?为什么谢煦会一直守在我身边?不对,不应该,他早就有自己的家庭了……是濒死产生的幻觉吗?浑身到处都在疼,连转动眼珠都费力,身体不属于自己,只有几根手指能动,连想发出一点声音都做不到。这里是医院吗?周遭的环境完全陌生,不像他认知中的医院。可那人轮廓,实在太像谢煦,每一次我稍微醒过来,他就立刻过来,是幻觉对不对。

他想努力看清楚对方的眉眼,可肿胀的眼眶、高热带来的视物障碍,只给他留下一片朦胧的剪影。

偶尔清醒的间隙,他也能听见房间里其他人交谈的片段,陌生的语言混杂英文,一些陌生名词“暮柘”“二公子”飘进耳朵,可大脑运转迟缓,来不及消化,又重新陷入昏迷。

他全然不知道,跪在床边,日夜不休守着自己的,根本不是旧世界的白月光谢煦。

这个人叫砚辞。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属于“暮柘?星逾”的贴身家奴。

他背负着“离主致主受难”的罪责,拼尽全部本事,拼命想要把这具躯体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而床榻之上,灵魂已经彻底换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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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热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