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着不走的九月,风里都裹着股燥意。假期最后一抹尾巴被校门“哐当”一声斩断时,洛霁的肩膀又垮了垮,校服袖子被攥出几道深深的褶子。温书昀戳了戳她的胳膊肘,把手里的冰豆浆递过去:“喏,甜的,压一压你那快溢出来的愁绪。”
教学楼的广播正循环播放月考须知,金右右抱着一沓答题卡从楼梯口冲下来,马尾辫甩得老高:“洛霁!温书昀!你们俩可算来了,班主任刚还问呢!”她把答题卡往怀里紧了紧,视线扫过洛霁耷拉的眉眼,了然地叹气,“又在愁月考?没事,难的话大家一起难,怕什么。”
洛霁吸了口豆浆,甜意没压下心慌,反倒让胃里更沉了。她成绩本就中下游,假期疯玩了半个月,课本崭新得像没拆过封。一想到数学卷子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函数题,她眼前就发黑,指尖冰凉。温书昀拍了拍她的背,冲金右右挤挤眼睛:“放心,我盯着她刷题呢,保准不让她吊车尾。”金右右笑出两颗小虎牙,挥挥手跑开:“下午自习课统计复习小组,记得来!”
第二节是体育课,两个班合并在操场上课。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晒得塑胶跑道都在发烫。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扯着嗓子喊:“全体都有,先跑两圈热身!”
洛霁混在队伍里,脚步拖沓得像绑了沙袋。她落在第一排的末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黏在皮肤上,脸色白得像张纸。萧也站在队伍最前头领跑,他是隔壁班的体委,个子高挑,白T恤被风鼓得猎猎作响。跑过第二圈弯道时,他余光扫到洛霁慢下来的步子,还有她那双垂着的、没什么神采的眼睛。
解散的哨声一响,洛霁几乎是立刻就蹲在了树荫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温书昀挨着她坐下,刚想开口安慰,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没中暑吧?”萧也的声音清清爽爽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明朗。他手里拿着瓶矿泉水,递到洛霁面前,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洛霁愣了愣,抬头撞上他的目光,慌忙摇摇头:“没、没事,就是有点累。”她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烫得像触电似的缩了缩。
江野和廿阳勾肩搭背地走过来,江野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喊:“月考要人命啊!老子的游戏账号刚升到满级,就要被卷子埋了!”廿阳推了推半框眼镜,慢条斯理道:“游戏诚可贵,分数价更高,你要是再挂科,你妈得把你键盘砸了。”
谢杭抱着篮球颠了颠,挑眉笑:“听金右右说要搞复习小组?算我一个,我物理还行,能补补。”
几个人围坐在树荫下,风穿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斑驳的光影。洛霁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上面,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小声嘟囔:“我肯定考砸了,假期一道题都没刷。”声音里的沮丧像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
温书昀戳了戳她的脸颊:“怕什么,我们帮你啊。你语文不是挺好的吗,正好互补。”
萧也蹲下来,目光落在她耷拉的发顶上,声音温和:“其实数理化的题型就那么些,把基础题吃透,及格肯定没问题。我笔记做得全,你要是不嫌弃,借你抄。”
江野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对啊!我们组个补习小队呗!每天晚自习后留一小时,在教室刷题,不会的当场问,总比自己瞎琢磨强!”
廿阳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可以分工,我负责数学,谢杭负责物理,温书昀文科好,洛霁你语文和英语能帮大家划重点,萧也……”
“我全能。”萧也笑了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谢杭把篮球往地上一放,弹起又落下:“就这么定了!从今晚开始,谁也不许偷懒!”
洛霁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热。风里的燥热好像褪去了些,带着点桂花的甜香。她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人,江野咋咋呼呼地规划着补习时间表,廿阳低头翻着笔记本找重点题型,温书昀冲她眨眼睛,萧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温和的鼓励。
金右右的声音远远传来:“洛霁!温书昀!复习小组名单统计好了没——”
洛霁吸了吸鼻子,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好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却又透着股坚定,“我们一起补习。”
风穿过操场,卷起几片落叶,也卷起了少年们的笑声。月考的愁云好像被吹散了些,阳光正好,未来也好像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晚自习的铃声早就消匿在暮色里,教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将每个人伏案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洛霁的笔尖在草稿纸戳出个破洞,中性笔芯彻底没墨了。她攥着空笔杆往桌肚里摸了半天,只摸出半块橡皮和一张写满公式的便签,急得指尖都蜷了蜷——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她刚找到思路。
“啪”的一声,一支黑色的按动中性笔被推到她的练习册旁,笔身还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洛霁抬头,撞进萧也的视线里。他手肘撑着桌沿,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锁骨,碎发被窗外的晚风掀了下,垂在眉骨处,眼神漫不经心的,却精准地落在她握着空笔杆的手上。
“谢……”洛霁的话刚出口,就被他抬手打断。
“用完还我,”萧也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雨声,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别把笔芯写空了。”
他说完就转回头,继续对着面前的物理竞赛题皱眉头,指尖无意识地转着另一支笔,笔杆在他指节间划出利落的弧度。洛霁捏着那支笔,笔身的温度透过塑料壳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低头看了眼笔杆上的刻字,是用美工刀浅浅划的一个“也”字,藏在笔夹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雨声更密了,梧桐叶被打湿的沙沙声透过窗户飘进来。洛霁握着那支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清晰的字迹,解题的思路顺着墨痕铺展开,而她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的身影偏——萧也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细密地垂着,连握着笔的指节都透着好看的骨相。
卷子写完时,晚自习已经过半。洛霁把笔轻轻推回去,笔杆碰到他的指尖时,两人的手都顿了一下。
萧也侧过头,看了眼她卷子上写满的步骤,挑了下眉:“最后一步算错了。”
他说着,伸手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一行演算过程,字迹凌厉张扬,和他的人一样。
补习小队的成员们围坐在靠窗的课桌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洛霁埋着头,正对着一道数学压轴题绞尽脑汁,草稿纸写了一页又一页,温书昀凑过来,用红笔在她的错题旁轻轻标注解题思路。廿阳坐在最里面,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蹙着眉演算完最后一道函数题,抬手摘下眼镜,指尖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又瞥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指针已经悄悄滑过十点。
“差不多该撤了。”萧也合上书页,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断其他人的思路,“再熬下去,明天上课该犯困了。”
江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脆响,引得周围人低低地笑起来。谢杭把物理错题本塞进书包,挑眉道:“明天老地方见,谁迟到谁请喝豆浆。”
一行人收拾好书包,轻声道别,走出校门时,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斑,树影婆娑。洛霁抬头望着漫天繁星,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公式定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走啦,”温书昀挽住她的胳膊,“回家再把今天的单词过一遍。”
洛霁点点头,和温书昀并肩往家的方向走。晚风卷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混着桂花香飘过来,驱散了满身的疲惫。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复习提纲,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有自己写的,也有萧也、廿阳帮忙标注的重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下的路被暖黄的光铺满。
“明天见。”走到岔路口,温书昀挥挥手,转身跑进了巷子。
洛霁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的背影笑了笑,然后也迈开步子。月色清浅,落在肩头,她忽然觉得,月考好像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毕竟,那些并肩奋斗的时光,早已成了对抗焦虑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