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陆辄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琢磨沈寂到底怎么了,因为中秋叠加国庆的十二天长假,已经准时来接他。
陆辄坐进回家的轿车后座,车窗半降,自由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
他抬手解锁手机,敲出一条朋友圈。
「Estelle:双倍节日buff,12天假期,暂时退出营业频道。」
配图是车窗外向后流淌的远景,层叠的林木浸在柔和的日光里。
沈寂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刚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正准备出门。
手指悬在屏幕那颗爱心图标上,打算抢先点个赞,谁知就这么微微卡顿一下,定睛再看时,首赞和首评早就被别人截胡。
「爱喝旺仔milk:昨天我都已经进入假期生活了,你慢了一步!」
「财神知我意:恭喜恭喜!!!」
「吹来人民币:恭喜恭喜!!!」
「宋佛宋到西:假期好好玩,回来接着训。」
「他们叫我大白:恭喜!」
陆辄还在底下挨个回复。
「Estelle回复爱喝旺仔milk:深北的风太大了,你发的啥看不见!」
「Estelle回复财神知我意:同乐同乐!!!」
「Estelle回复吹来人民币:同乐同乐!!!」
「Estelle回复他们叫我大白:小白的网名挺独特啊!」
短短几十秒,评论区接连冒出新留言。
沈寂看着飞速滚动的评论,无奈地低笑一声,指尖飞快点下小爱心。
呼——还好还好,点赞名次勉强挤在十个手指头以内。
他拎起背包,钥匙插进锁孔,一拧一拔,关门落锁,转身坐上自家等候的车。
返程的路途漫长安稳,窗外的景致与陆辄归途的风景别无二致,皆是初秋层叠的林木、绵延的远山和温柔的日光。
许是受了那条朋友圈的潜移默化,一路上,沈寂数次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风掠过车窗,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山含黛,树影婆娑,秋日盛景尽数铺展在眼前。
可他目光匆匆扫过,便很快收回眼底,无心欣赏半分。
再壮阔治愈的沿途风光,再温柔治愈的秋日风光,好像都比不上陆辄随手一拍的那张朋友圈配图。
就如同网上流传过的一句话:世间万般壮阔山河,眼底千般旖旎风光,都抵不过他身侧的一隅晚风。
陆辄到家时,陆砚邱已经用过午饭,此刻正在楼上闭目静养。
偌大的餐厅只剩下他一个人,满满一桌精致菜肴静静摆在长桌上。
吉拉多生蚝配盐渍鲜菱角、竹荪玉竹炖鹧鸪汤、香煎澳洲M9和牛眼肉、清蒸深海老鼠斑、松露野菌炊饭,收尾是桂花奶冻,旁边还放着一杯鲜榨秋月梨汁。
一个人享受这些,是不是……太好了些!
鲜美的生蚝入口,温润的汤滑进喉咙,一桌美食一点点抚平集训积攒下来的疲惫。
酒足饭饱,唇齿留香。
正所谓饱饭该学习,陆辄拿起手机就去了二楼。
小书房干净雅致,落地窗外是庭院风景,书柜整齐罗列着各类书籍,阳光与灯光曾日日浸染书页。
这里是他专属的静谧天地,也是搁置了许久的备考小角落。
假期松弛,却也不能彻底荒废学业。
陆辄随手拉过椅子坐下,摊开搁置多日的雅思备考资料,指尖拂过平整的书页,正准备沉下心刷题,桌上的平板忽然亮起,弹出一通跨国视频通话请求。
屏幕来电备注:Jasper。
他微微挑眉,点了接通。
屏幕对面赫然是身着墨蓝色修身衬衫的外籍男人。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眉眼温润柔和,气质儒雅沉稳,是带了陆辄一年多的专属外教。
“哦~我亲爱的陆,真的是好久不见!”
Jasper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温和熟稔,目光下意识扫过陆辄身后整齐的书柜和明亮的落地窗,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你这是在哪里?是回家了吗?环境看起来不一样了。”
陆辄单手轻轻撑着下颌,手肘抵在桌面,姿态慵懒松弛,另一只手随手轻轻推开面前摊开的资料,抬眼看向屏幕。
“嗯,在深北的爷爷家。”
Jasper了然点头,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语气真诚地道贺。
“原来如此!恭喜你,正式成为一名准高三的学生了。不过很可惜,我提前给你准备的升学礼物,好像寄错地址。”
陆辄闻言,眸底闪过一抹戏谑的亮色,唇角微扬,心底则是暗自腹诽。
〔难得啊!这抠门的铁公鸡居然舍得主动拔毛送礼物?〕
他故作大度,语气中带着几分少年的狡黠:“没关系,礼物多多益善,我不嫌多。”
Jasper忍俊不禁,低低笑出声,眼神温柔地看着屏幕里气质愈发出众的少年。
相伴学习一年多,他亲眼看着这个少年自律、聪慧、通透,永远松弛有度,从不让人费心。
“陆,我送的是全套高三雅思拔高模拟题。”Jasper摊开双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想,你应该不会想要第二份同款折磨。”
“我觉得你挺了解我的,那你猜猜,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陆辄眼尾微挑,带着几分少年狡黠的玩味。
Jasper接连猜了好几项,无论是刷题整理错题,还是背诵词汇,全都被陆辄毫不留情地一一否定。
几番猜测落空,Jasper彻底没了头绪,无奈失笑,略带挫败地追问:“所以到底是什么?”
陆辄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浅笑,慢悠悠开口:“Jasper,你知道明天是中国的中秋节吗?”
“当然。”Jasper点点头,语气真诚,“我一直很喜欢中国的传统文化,每一个节日都温柔又浪漫。”
闻言,陆辄放下手中的笔,整个人慵懒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又散漫。
“所以你看,节假日,本就不适合埋头学习,对不对?”
Jasper瞬间恍然大悟,看透了他这番拐弯抹角的小心思,笑道:“好吧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祝你假期愉快,好好放松。”
两人友好道别,挂断视频通话。
挣脱了督促与约束,陆辄倒也没有直接偷懒,反倒自觉完成了一整套雅思模拟卷,算是给自己的假期开端一份圆满交代。
可整套卷子落笔收尾的那一刻,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合上资料,起身走出书房,回到自己宽敞舒适的卧室。
柔软蓬松的被褥干净清香,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陆辄毫无形象地一头栽进被褥里,四肢彻底舒展,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铺,心底暗暗想:此刻谁要是敢把他和柔软的床分开,谁就是不折不扣的负心汉。
同一时刻不同地点,陆辄的上一位“负心汉”正坐在沈家老宅的茶室,跟长辈对弈。
“落子无悔,爷爷!”
对面的沈松岑指尖刚刚捏住一枚黑子,趁着孙儿分神,正想偷偷挪动一颗落错的棋子,小动作刚起,便被沈寂一语戳破。
老爷子动作骤然僵在半空,略显窘迫,只能悻悻收回苍老的指尖,抬眼佯装不满地瞪向自家孙儿。
“不要冤枉我,我哪里悔棋了?我只是看棋子摆放歪斜,规整规整而已。”
沈寂垂着眼帘,捻着一枚白子,淡淡瞥他一眼,眼底藏着浅浅的无奈。
老爷子已经连着五盘,盘盘想悔棋,沈寂早就听腻了,也不知道换个说辞。
“棋品见人品,可见爷爷是个说话不算话的。”
一句话堵得沈松岑哑口无言,无从辩解。
老爷子一辈子行事磊落、言出必行,唯独在下棋这件小事上格外耍赖。
主要是他棋艺平平又好胜心极强,输了棋便心有不甘,总想靠着小动作挽回局势,像个不服输的老小孩。
“不尊老!”
沈松岑佯装愠怒,花白的胡子轻轻翘起,眼底却毫无半分真怒气。
手上不老实的把本榧木独板棋墩上那智黑石制成的黑子,一颗颗拾起,放进岛桑木棋笥。
沈寂眸色温和,静静看着老爷子幼稚耍赖的小动作,故作视而不见。
老人家年岁已高,晚年图的就是几分热闹肆意,这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他向来乐于纵容,没必要戳破扫了老人家的兴致。
重新开局,棋子落在木面上,发出清脆轻响。
沈松岑一边落子,状似随意开口:“相处这也有月余,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沈寂心里清楚爷爷问的是谁,却故意不接话,佯装茫然:“那孩子?谁家的?”
沈松岑瞪了他一眼,看穿孙子装聋作哑:“还能是哪家的?陆辄,陆家的孩子。”
沈寂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抬手落下一子,直接封住沈松岑的去路。
“爷爷下次说名字,不然孙儿怎么知道您要说的是谁。”
沈松岑轻叹一声,想起老伴之前电话里叮嘱的话,索性直接问出口。
“如果沈家有意跟陆家结秦晋之好,你的看法是?”
沈家与陆家联姻?
沈寂心里飞快盘算,沈家主脉同龄的子弟没有合适人选,旁支的孩子又配不上陆家五代单传的独苗。
更何况,他和陆辄之间,本就是属于彼此的缘分,旁人根本无法越俎代庖。
“我与陆辄今年17。”沈寂叹了口气,道出一句最关键的现实。
年纪尚轻,一切尚且太早。
沈松岑听懂了,孙子并不反对,还有些心属人家。
“我前几日去过陆家了,陆砚邱是个老狐狸,一直拿着单传独苗苗说事,意思就是想让你……”
“上门孙婿”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沈松岑斟酌再三,终究没有直接说出口。
沈家世代根基深厚,历来的规矩都是娶妻进门、延续家脉。沈家百年族谱之中,唯有沈寂的姐姐当年招婿留在家中。嫡孙入赘他门,于沈家而言,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其实他心底并不排斥这件事。儿女良缘本是喜事,只是这句话分量太重,他怕直白说出来,会挫伤孙儿骨子里那份少年人的矜傲。
沈寂对此却早已想得通透,并无半分芥蒂。就算他日他与陆辄终成眷属,二人无法孕育血脉,两家也并非没有两全之法。
届时可以领养一双儿女,一子承沈姓,一子继陆脉。两家香火都得以延续,既不负沈家的养育,也不辜负陆家一脉单传的期许。
何况沈家本就还有姐姐的孩子,他根本不必担忧家族后继之事。
“陆家能出多少聘礼?”
沈松岑闻言笑出声,方才的顾虑全然消散:“陆家没说。”
看见沈寂微微蹙眉,老爷子笑得更开怀。
“陆砚邱说婚姻大事终究是要问问当事人的想法,况且你们现在还没到法定订婚年龄,距离结婚更远,所以不着急。”
沈寂落下最后一颗白子,棋局胜负已定。
“那您老在这跟我说的起劲,我还以为您一出马,什么事都办成了。”
话音刚落,沈松岑伸手哗啦一下打乱棋盘,伸手指着沈寂,故作恼怒。
“沈寂,我是你爷爷,你不尊老。”
沈寂伸手将雪印蛤碁石的白子一枚枚拣起,归进岛桑木棋笥,抬眸慢悠悠回:“您先不爱幼的。”
沈松岑捻了捻胡须:“我什么时候不爱幼了?”
“拿婚事逗弄小孩,不是当爷爷该做的。”沈寂把棋笥盖子扣好。
沈松岑自知理亏,正要辩解,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他立刻起身快步上楼,边走边丢下一句:“我是老人,跟我计较什么,小崽子。”
看着老爷子匆匆逃离的背影,安静的茶室瞬间只剩自己一人。
四下骤然清净,反倒添了几分空寂。
他起身,穿过庭院长廊,走向老宅深处僻静的后院花房。
这里是独家静谧之地,平日里少有人来。
玻璃穹顶通透干净,澄澈的月色穿透玻璃,温柔倾泻而下,铺满整片花房,清辉皎洁,细碎温柔。
花房中大片晚香玉悄然盛放,层层叠叠的花瓣洁白素雅,晚风穿过枝叶缝隙,裹挟着淡淡的清甜花香,漫遍整个空间,馥郁温柔,沁人心脾。
他掏出手机,回拨陆辄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听筒里传来陆辄带着一点慵懒的声音。
“做什么呢大忙人?这么晚才舍得回我电话!”
沈寂背靠花房的玻璃墙,目光望向夜空:“下棋!”
“哦~赢了吗?”陆辄带着笑意问。
“无败绩!”
陆辄想起晚饭前陆砚邱和他闲聊的那些话,想起两家隐晦默契的心意,轻轻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试探与打趣。
“沈寂,要不要考虑一下,做陆家的贵孙婿?”
这一次,听筒两端彻底陷入寂静。
细碎的晚风掠过花房花枝,晚香玉的清甜香气愈发浓郁,月色静静流淌,空气里漫着无声的缱绻与悸动。
良久,传来沈寂低沉温柔的低笑。
“陆辄,今晚月色正好!适合望月思人!”
他静静等待着,心底带着几分隐秘的忐忑与期待。
若是对方无意,他便即刻道歉,收回这句唐越的告白,守住分寸,不扰对方心绪。
短短几秒的等待,却像漫长的一个世纪。
片刻之后,陆辄的声音轻轻从听筒传过来,清晰又温柔。
“嗯,也在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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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