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往日别无二致的铃声,如今却像一只贴满锋利甲片的怪手,拨弄着比紧绷琴弦更脆弱的神经。
沾血的手指探入衣兜,片刻后,手机屏幕在眼底亮起。
在今天前,琴锦瑟从未见过这组号码。
按下闪烁个不停的绿色接听键,陌生的声音混着‘滋滋’电流从听筒传来:
“琴女士,下午好。”
“这里是无虑银行的客服,根据您的良好公民信用记录,本行推出一款年利率只有百分之一的贷款,最低额度可以申请五万积分…”
“我们银行还有其余各类贷款产品…如果您有任何贷款需求……”
胸腔里隐隐作痛的感觉退去,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诈骗电话……’
拇指搭在红色圆块上,周围立刻清静下来。
就在她庆幸不过是虚惊一场时,电话铃声却再次响起。
琴锦瑟实在想一挂了之,但某种极差的预感始终在脑内徘徊不离,促使她再次按下接听键。
“锦瑟小姐,希望你下午一切都好?”
经过变声器特殊处理的声音过于死板,导致话语间恶意更加咄咄逼人:“不过,我想这样的祝福和你相差甚远啊,哈哈。”
握住手机壳的五指骤然掐紧。电话里,诡谲的声音还萦绕在她耳边。
“说起来…锦瑟小姐,孑然一身倒也真叫我们为难。”
“好在你还有一只猫,是不是?”
青年尝到自己口腔破裂,涌进喉咙内,新鲜的血腥。
冷。
她感到冷。
“据我们所知,这只猫是锦瑟小姐唯一的…”
电话那头,古怪的语调将‘唯一’二字咬得极重:“唯一的,在世家属。”
“来,好猫,叫声给你主人听听。”
按钮毛毯被扔到Shark面前,狸花猫受到惊吓,猛地往后一跳,却撞在金属笼的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
电话那头,没有往日熟悉的,黏糊细弱的猫叫,只有Shark喉间低低的咆哮。
“Mama。” “我。” “好。”
“Mama。” “加油。” “加油。” “加油。”
一声声稚嫩的‘Mama’和‘加油’里混着狸花猫焦躁的,不断拍打按钮的声音。琴锦瑟心脏闷痛,好似被双无形的手掌攥紧,黏稠的鲜红从指缝垂落。
泛红的眼眶中,泪水终于滑落:“把它还给我。我什么都能做。”
“反之…它要是受伤,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不。’
滚烫的泪水滑落,冲刷掉凝固在脸庞表面的血迹,如同一座印刻在脸上的监牢。
‘你们会得到我的报复。’
青年牙关紧咬,用力之大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痛,却不及心中之痛万一。
电话那头,有片刻沉默。
似乎对面也没想过,琴锦瑟居然真能把一只猫看得那么重。
“锦瑟小姐,我们无意为难。”
“只有一个要求,撤诉。”
“或许你不知道,原件科技背靠无岸,至于无岸身后…没有人愿意得罪黑鹭。我想,锦瑟小姐也不例外。”
“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n.13067为什么偏偏死在你面前?”
琴锦瑟几乎认为自己全身的血液在寸寸凝固。
周遭世界变得荒诞,最后扭曲成她难以理解的怪异画面。
青年抬头望向面前巍峨的法院外墙,还有墙体破损,被苔藓覆盖的缺角……
“我同意撤诉。”
这次她不再有迟疑。
“但我要你们签民事调解书,500公民积分赔偿损失,保证不得再对我的家属猫进行骚扰。”
电话那头的人噎了噎。‘自作多情的精神病,谁骚扰你的家属猫了?’
“锦瑟小姐,太贪心可不是好事。”
“50积分不会再多。至于您的猫,我想它还没有人见人爱到这个地步。”
“50积分可以。”
琴锦瑟一口应下:“但我需要一张具有法律效力的保证书。”
“那么您现在就能进去签署法院调解书了,锦瑟小姐。”
电话那边的人最后警告道:“您的猫可以被我们带走一次,自然也能有第二次。”
“至于会不会有第三次…”
那笑声混着电流,粗犷阴森:“我想是不会了。”
‘嘟’地一声,电话被单方面挂断。琴锦瑟知道这是威胁,却无可奈何。
走进法院,一张早已事先准备好,甚至无需本人签字的民事调解书递到她眼前。
伸出血迹干涸的指尖,琴锦瑟默默接过这张纸,僵硬刻板地将纸张边角对齐,重复着折叠的动作。
直到指腹传来钝痛,她低下头,才发现那原本就不大的纸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折成一块有厚度的长方体。
手指顿住,压下鼻腔内温热的酸涩,她将小方块塞进衣兜里。
离开法院,琴锦瑟往下拽了拽头上的兜帽,确保任何人无论从侧面还是正面都无法看见那张狼藉的面孔。
突然,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呼啸着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漆黑斑斓的污水泼溅,像两排惊起的水鸟。
琴锦瑟恍若未觉。
无视在轿车坚硬轮胎下化作废铁的自行车,她上前一步,接住从降下车窗里被粗暴扔出的长毛小狸花猫。
她的Shark,今年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岁。
‘为什么…为什么要它经历这些?’
琴锦瑟紧紧抱住怀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猫,生平第一次尝到悔恨的滋味。
她无力地跌坐在墙角,靠在法院许久不曾有过修缮的灰白外墙边,怀里抱着相依为命的猫。
难以抑制的泪水夺眶而出,滚烫的液体砸落在猫儿橘色的花纹上。
Shark在她怀里瑟缩颤抖着,一双猫儿眼被恐惧浸满。琴锦瑟不敢去看那双对自己充满依恋的眼睛,将头颅深埋进膝盖。
整个人像尊被由内摧毁的破碎雕塑。
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见怪不怪。
从早到晚,法院门口多的是这种人。怀里抱着猫的青年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从白日高悬坐到暮景残光。斜阳余晖穿过密集林立的城市建筑,稀疏地散落在街道上,一道橙红色的光束打在琴锦瑟身边,法院的围墙上。
青年终于从膝间缓缓抬起头。
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上,如今沾有n.13067死去时的血迹;有维权失败,被绑架Shark的轿车溅过的泥污;还有因为悔恨而淌下的,糟乱的泪水。
“…对不起,Shark。”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疲惫与无尽愧疚:“对不起……”
‘明知此行危险…却留你在家。’
‘是我失责……’
‘Mama,不怕。’
猫儿布满倒刺的舌头舔去青年狼狈滑落的泪水:‘我会一直陪着Mama。’
在Shark笨拙的安慰里,琴锦瑟泣不成声。
与此同时,最后一丝夕阳余晖消失在地平线背后。
傍晚隐去,夜幕降临。
法院门口变得不再安全。
青年拉开外套拉链,把猫小心翼翼地托进内衬口袋里。
外套版型宽大挺阔,拉链拉上,要是Shark不从宽大的领口外探出头,旁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出这件衣服里藏有一只猫。
被轿车碾过的单车扭曲得不像样,尝试维修无果后,她只能沿堆满金属废料及各种垃圾残渣的步行道往家里走。
如果说法院已经处在Alpha城区的边缘地带,那琴锦瑟在地表的家庭住址就是边缘地带的郊区。
情理之中出人意料的是,边缘郊区的人迹并不罕见,甚至比中心区要密集数倍。
青年回忆起前几年的电视报道——
据那时社会学学者们统计,财富与资源堆积在少数企业家手中,穷困潦倒的贫民占现存人口的87%,或更多。
大量穷人占据边缘城区与沙化恶土的接壤地带,而少数富人占据着面积大得多,资源富饶,经济繁荣的中心城区。
琴锦瑟对中心城区了解不多。
她只知道将二者彻底相隔的,是制造技术彻底垄断在企业家手中的,与日常息息相关的科技产业链、平民赖以生存的信息网……一个按键下去就能炸毁整颗原初星的顶级军事武器。
还有……达斯特河。
一条平均宽度在寻常时期有一千七百米,遇上涝灾,宽度至少能翻两翻的灰水河。
一条绝对安全、轻度污染的灰水河。
至少那些企业家是这样说的。
小半张脸缩在衣领里,琴锦瑟站在四十五米高的防波堤上,停下脚步。
她目光垂落在这条表面漂浮着厚厚一层,不明斑斓油脂的河流上。
‘灰水?’
后颈一抽一抽地泛着疼。
青年迟钝地意识到,疼痛是站在河边太久,废料过滤器污染超标,发出的生理警报。
她正打算加快步伐离开这里,耳边骤然响起水面破开的声音。
按理说落水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轻飘飘。
周围路人更是行迹匆匆,没有谁停顿,没有谁围观,更没有谁大喊大叫。
偏偏琴锦瑟还是听到了,这声音落在耳朵里刺得神经隐隐作痛。
她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只来得及看见半截还没被河水‘消化’的苍白人脸。仅剩的半张面孔双目紧闭,无法看出死前情绪狰狞与否。
这会儿更是连‘咕嘟’声都没有,核油漂浮的水面上,那半截头颅颠簸两下,就沉下去,消解在灰水中。
什么生息也没了。
像是老天生怕琴锦瑟看不清似的,又是‘噗通’一声。
这回,青年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袖管被男孩紧紧攥着的中年女人大力甩开身边男孩枯瘦的手,冲向围栏。她将手里疯狂震动的电话扔进河中,随后从四十五米高的堤岸上翻身跃下。
她是带着必死的决心跳下去的。
琴锦瑟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那张灰败无神的脸。
抛开投身灰水时,因腐蚀感到疼痛而面目狰狞的瞬间,整张脸上都刻满麻木与绝望。
就在下午的十字路口对面,她还见过这个女人。
红色电话的颜色过于鲜艳,仅一个下午的时间还难以忘记。
绝对安全、轻度污染的达斯特河河面冒出两只色彩斑斓,晶莹黏稠的胶质水泡。眨眼间就吞食了两个大活人。
现在只留下那男孩孤零零地站在防波堤上,空落落的干瘦手掌撑在防波堤的水泥护栏上,向下张望着,似乎在犹豫自己是不是也要往下跳。
深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琴锦瑟身体却像一颗被死死钉在原地的钉子,四肢僵硬,无论如何无法挪动半步。
记忆里,身体被冰冷的污水吞没…后来……她再也做不到上前。
好在最后那孩子背靠护栏,神态迟缓地坐下。
没有跳。
许是那颜色鲜亮的红电话给青年留下极深的印象,又或是方才落在眼底的一幕实在惨烈……
她迈开僵硬的腿朝那个遗孤走过去。
如果这孩子愿意,她可以介绍一家勉强靠谱的孤儿院,她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如果不愿意,她就回家,绝不多管闲事。
这样想着,青年双手插在宽大的衣兜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孩面前站定。
被阴影笼罩,男孩下意识抬头,却与帽子阴影里一双深邃的蓝黑色眼珠对个正着。
她有些畏惧地掌心撑地,往后缩了缩。
眼前人的身量极高,以他对数字与实感相连的敏锐程度来看,面前人身高至少有一米七五往上。
这怎么办?他四舍五入也只有一米二哇!
不知道自己被当成犯罪分子,琴锦瑟将遮住口鼻的宽领往下压了压,让那些从嘴里蹦出来的字不至于吐字不清。
“你……”
她有些迟疑地询问:“还有别的家属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塔恩·科莱本该是警惕的,但现在他一点警惕心也生不出,反而感到有些好笑。
“你看到刚才发生的事了?”
“我没有别的…在世家属了。刚才跳下去的是我舅舅、舅母。至于……直系亲属…”
男孩语气逐渐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强忍镇定道:“他们早在三年零六个月前就跳河了。”
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防波堤下,黏稠滑腻、往不知名方向奔涌的达斯特河。
“舅舅原本想把我送去孤儿院,但是舅母拦下他决定收养我。邻居告诉我这是为了每个月20积分的孤儿抚育补助…他们不知道,舅母把每个月18积分都花在我身上啦,还有两积分说是帮我存起来。谁在乎呢?我可不在乎,我巴不得舅母自己用掉那两积分…她是个好人。”
没理会和木桩一样杵在身边的青年,男孩看着涌动的达斯特河水,那起泡掉皮的嘴里喃喃念了句:“好人总是没好报。”
“如果不是收养我,也许他们不会跳,也许会晚一些跳下去。20积分什么也干不了,只会让家里多一张吃饭的嘴巴。”
“我真难受……真难受。”
琴锦瑟一言不发地站在男孩身旁,听他从喋喋不休转为死一般的沉寂。
这孩子的身体在打颤,也许他自己不知道。
他是穿得太少,用衣不蔽体来形容也不为过,但那打颤的模样明显不是冻得。
琴锦瑟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解下外套披在浑身发抖的男孩身上,手机被青年从衣袋里抽出拿在手里。
Shark在塔恩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从外套里爬出,扒在琴锦瑟结实的肩膀上。
残留的余温让他不自禁地往宽厚的外套里缩了缩:“……我没钱。”
外套的质量,是贫民区里顶尖的。
而中心区……
中心区居民大多数都经历过基因改造,他们不怕冷、不怕热,自然也不怎么用得上外套。
琴锦瑟微微点头表示了解:“等我离开,你需要还给我。”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塔恩噎了噎。
好在,至少不是强买强卖。
就听那穿高领毛衣的陌生人又说:“我知道一所免费孤儿院,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送你去。”
“你舅母如果真的给你存了钱,钱会打到你的个人账户里,那里没人会管你究竟怎么花。”
和成年人沟通的方式让塔恩心底踏实许多,警惕心却丝毫没有减少:“靠谱吗?”
但他也只会问这个了。
舅母总是这样问电话里的人——
这家贷款靠谱吗?
这家银行可靠吗?
投资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但真正懂的人只一耳朵就能听出骗局。外行人自以为精明的盘问不过是黏在蛛网上的小型昆虫,死命挣扎,却只能向捕食者传递开餐的信号。
“我不知道。”
琴锦瑟想起那所自己从中走出的孤儿院,在孩子谴责的目光里慢吞吞地补充:“他们只保证每个孩子都能活下去。”
“包吃住,但饭菜口味不好说,但他们不给未成年强制喂安眠药。”
塔恩想:‘这是相当不错的待遇。’
至少在他过去背着舅母了解的那些孤儿院,都没有这家听起来靠谱。
但……
“我能去看一眼再做决定吗?”男孩问。
优秀的警惕心,但还不够警惕。也许是知道自己没有警惕的资本。
琴锦瑟低头觑着他:“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现在?”
对琴锦瑟来说,这样的安排,回家的时间就过于紧凑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现下天色已晚,失去监护人庇护的未成年孩童在贫民窟处境非常危险。
清楚地知道这片废区是如何的藏污纳垢,渣滓横行。青年没有拒绝男孩的提议,而是说:"我和院长打个电话问问。”
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琴锦瑟拇指微顿。
数十条弹窗浮现,无一例外源自手机上那个她自制的置顶三花猫软件。
一个猜想无端从青年脑海中跳出——
那张语音毯或许还留在黑色轿车上,并且……没来得及被扔进垃圾桶。
她的头脑有一瞬空白,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受控地点开三花猫软件。
如她猜测的那样。
通过定位器能清楚看见,地图上,那辆黑色轿车正于此时此刻,十七点五十二分拐进一条隐秘的暗巷。
托按钮内置实时录音监控的福,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坐在前座的两名黑衣人,并且清晰地听见二人的交谈。
“什么时候我们能被用来对付一只土猫了?”
副驾驶上的黑衣人明显对自己派到的差事感到不悦。
驾驶主座的黑衣人端起手边咖啡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卡特。别忘记我们的身份。”
“…呃,我们是同事,你也不是我的上级。别这样严肃。”被称作卡特的黑衣人正了正别在胸前的领带夹:“不就是仿生人吗?”
“我可不认为我们和人类有什么区别。至少你、我的日子比那些下贱贫民好过太多。”
驾驶主座上的男人不说话了。
屏幕内外,空气陷入一致的寂静。
口腔内,舌尖划过下颚左侧那颗尖牙,传来尖锐的刺痛。
在此之前,琴锦瑟从未想过亲手给Shark制作的猫玩具……会派上这种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