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20平的集装箱房里。
琴锦瑟摘下眼镜,靠在床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长时间盯着手机屏幕让她感到身心俱疲。
与七、八十年前不同,如今人工智能提炼人类画作也就是两三秒的事,甚至能在前者基础上创造出所谓‘具有人性闪光点的灵魂优化’。
而自两个月前…
一家名为原件科技的私企把她名下全部已发表作品尽数拿去供养公司Ai之后,原本极具个人特色的板绘画风变得随处可见,像墙角街边随处可见的小广告一样不值钱。
琴锦瑟地表唯一的合法工作收入来源大幅缩减。
早在选择成为电子画师的第一天,她就想过这一天。
甚至,这一天比她想过的,已经迟来太多。
一审。
琴锦瑟眼睁睁看着法官对她投以施舍般的怜悯神色。
那张油光闪闪,比街边现烤猪肘还丰润鲜亮的嘴巴里吐出让人胃里反呕的话——
原件科技是正当商业用途,不构成侵权。
连装模作样的步骤都省却。
琴锦瑟看不出这样的行为哪里正当。她想站起身,想愤恨地扬起胳膊冲上去给在场所有人一人一耳光。
但她没有。
青年只是如一尊僵硬的木偶坐在原告席上,如今那白纸黑字的原告二字也像讥笑。
笑她不识时务,笑她人微言轻。
笑她在这个律法名存实亡的世界,天真过头。
最后她站起身。
路过原件公司法定代表人时,青年垂目望着那张看向自己,讥讽肆意流露的脸。固执地说:“我会继续上诉。”
‘不知天高地厚的下等劣种。’
老人松弛的脸皮抽动一下:“随时恭候,琴小姐。”
而如今,破烂的房间内,数字钟显示屏上是荧光绿的12:00,再过两个半小时就是二审开庭…
琴锦瑟知道现在应该吃些东西垫饱肚子。
她已经为自己的理想和尊严付出太多…就算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在那些美好的泡沫之外……
还剩生存。
将手机放到身边,青年仰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卧室门口,趴在地上的长毛三花小彩狸在琴锦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瞬间昂首挺胸起来。
圆乎乎的猫儿眼与青年四目相对。
猫咪两步跳上床铺,邪恶的毛绒后腿狠狠向后踹了手机两下:‘嗨!我打!让Mama分心的坏东西!’
“Shark?”
琴锦瑟愣了一下:“…是我忘记给你的午饭吗?”
生锈的思维重新运作,青年这才想起自己午饭没吃,Shark的午饭也因此被无意之间克扣了。
从床上一跃而起,搓了把猫儿软绒绒的面颊,惹得小猫呲牙咧嘴,连连后退。琴锦瑟忙挠了挠Shark的下巴壳,小猫立刻站定不动,原地眯起眼睛享受起来。
青年也眯起眼,乍一看好像一间房里有两只猫似的。
Shark没能享受下巴按摩服务多久。
琴锦瑟站起身,赤足走在打扫干净的水泥地上,走进用生锈金属杆和防火胶布帘与外部隔开的厨房。从破烂铁皮柜里抽出一袋用防水密封袋妥善保管的自制无油盐鱼干。
猫儿一路颠颠地跟在她身后,不断用脸颊去蹭青年有些纤瘦的脚踝。最后着急得不行,对着那块凸起的跟腱啃了两口。
琴锦瑟扭头看见自己脚踝上四个整齐的小牙印,乐了。她蹲下身,用小鱼干温柔地堵住那张喵喵叫个不停的血盆大口。
Shark呆了一下,立刻‘咕咕’地叼着小鱼干跑去桌上吃了。
琴锦瑟其实很乐意替小猫打扫卫生。但看见Shark知道尊重自己的劳动成果,她心中不由生出暖意。
端起灶台上隔夜的冷粥随意对付两口,琴锦瑟再次回到卧室。
被Shark踹开的手机躺在床上,屏幕还亮着,界面却不是她方才点进去的那个。
也不知猫爪究竟点到了哪里,琴锦瑟本想直接退出那个类似论坛的网页,目光却落在一条帖子左下角显眼的红心上。
‘Shark这是……不仅打开了页面,还点了赞?’
琴锦瑟心里毛绒绒的,好像长满了小猫.
直到展开Shark点赞的帖子,她才注意到这是关于三大家族企业的暗调论坛。
近30年,原初星上科技极速发展。
国家与政府彻底消失,三大家族企业取而代之,成为高高在上的帝王,瓜分仅剩的廉价劳动力。
核污染泛滥导致原初星环境恶劣,沙化地区疯狂扩张,极端恶劣天气频发。全球人口大幅减少,原本近100亿人口,硬生生在百年里缩减到从前的百分之一不到。
即便如此,幸存者的生命、尊严仍被资本死死碾压至底层。
这是个骨灰能被搅进水泥,以次充好的时代。
其中规模最大,也是敛财最疯狂的企业——黑鹭帝国。
该集团的标志是一只立于湖中,撑起双翼在水中聚起阴影,捕食中的黑鹭。
设计简约,采用粗犷色块而无线条。黑与白之间,野心与**昭然若揭。
另外两家:歌特王座与望春花皇室。
较于黑鹭,它们原本气焰嚣张的设计都显得内敛、含蓄——分别是如利剑般直指天空的尖棱逆十字与寄生宿主,只消费不产出的吸血藤萝意向。
而暗调论坛,是类似于百年前暗网的存在。
只是如今二者身份颠倒——
那些见不得光的污秽被说成是勇敢、坚韧,为人类做贡献做牺牲的大慈善家,贴在街头巷尾的广告牌上,滚动在大厦巨幅广告牌上。
光明正大,随处可见。
如果可以,琴锦瑟毫不怀疑她们甚至愿意把宣扬自己‘伟大贡献’的标语打在*片主角的关键部位。
那些对剥削企业心怀憎恶的论调,却只能发在暗调论坛上。即便如此,措辞依旧一再小心。
然而这条被Shark无意踹赞的帖子,却有些不同。
在一片咒骂声中,这是条少见的提问贴:为何黑鹭口碑在底层民众中比另外两家要好上不少?
就因为比起剥削普通人,黑鹭更喜欢剥削那些中小型集团以及往死里压榨它的同类…哥特和望春花?
黑鹭疯狂剥削小集团,小集团变本加厉剥削我们,那和黑鹭变本加厉剥削我们的区别是什么?
底下,是[匿名用户n.13067]的高赞帖回答:这就好比兔子注定是要被吃,无论是豺狗还是狮子。于是看到狮子大快朵颐豺狗,心底竟也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感来。
不管如何,黑鹭不是什么好鸟。歌特王座犯剑也是真的,望春花更是寄生虫中的吸血鬼。
[匿名用户n.8249]:楼上疯了?
看着这条被Shark赞过的帖子,琴锦瑟庆幸自己没有直接退出界面。
她没什么犹豫地把13067的点赞取消。
在这条帖子下面点赞,简直和说我不想活了没有区别。更别提n.13067已经在评论区被开户。
属于底层人的低配版通缉令。
看着对方距离不到500米的标注,琴锦瑟柔软的舌尖顶住下颚单侧锋利的尖牙。
好大的诱惑。
把琴锦瑟摆弄到如今家徒四壁,人生一片狼藉的原件科技在三大企业面前,连鞋底灰都算不上。
只要杀死这个人,其她两家不谈,望春花必然会付给她三个月的最低标准生活资金。她们企业就是干这个的。
欣赏底层人为那么一点儿蝇头小利相互残杀。只要这场‘行为艺术’入了大人物的眼,一步登天不是没有可能。
她的官司也一定会……
赢。
屏幕上,文字扭曲成一片吞噬灵魂的漩涡,映在青年幽蓝如墨的眼底。
她盯着那个500米看了许久。
冰凉的手指移上外置关机键,‘咔嚓’一声,屏幕熄灭。那些烦扰的,关于金钱,以及优质生活的疯狂欲念离她而去。
青年如今孑然一身、无亲无友,身边只有家属猫相依为命。
不必担心受制于人,也没有想要鱼肉她人的念头。
然而她却不知道,在页面关闭后,那原本空白的爱心,再次弹跳一瞬。
变为诡异的鲜红。
墙上,电子时钟墨绿的屏幕上数字无休止地滚动。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
琴锦瑟逐渐感到周身泛起热意,胃里阵阵绞痛。薄汗覆盖她的后背、脖颈、额头。四肢与脸颊却是冷冰冰的。
这燥热来的足够无厘头,也不实实在在,反而透着飘渺不定的虚无感。
她穿得整齐、干净…
勉强体面。
透过镜子,青年看见自己脖颈、耳后泛着绯红,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却好似早已死去多时。一双幽黑,在光线照耀下泛蓝的眼珠带着活着时候的居高临下,充满审视意味地看着镜子外的大活人。
‘你这傻瓜。’
‘天底下再没有人明明想活,却比你送死送得更勤快的家伙了。’
琴锦瑟拉高衣领,默不作声地把小半张脸埋进宽大,因为久穿变得贴合舒适的针织立领里。
她垂下眼帘,撇开头,不去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Shark,乖宝宝。帮mama看家好吗?”
猫儿走到琴锦瑟亲手给它做的语音毯上,毛绒绒的大爪子按下——“好的。”
机械稚嫩的声音从按钮里响起:“mama。”
见此,琴锦瑟眼底盛满温柔。
她不指望Shark真的帮忙看家,只是想让猫儿在无聊的一天里能有些成就感。
“谢谢Shark。”
青年蹲下身,摘掉皮手套摸了摸小猫脑袋:“等我回来,帮你开小鱼罐头。”
狸花猫乐滋滋地跑到对话毯子上。
“不客气。” “mama。”
“加油。” “加油。”
猫儿的活泼冲淡机械音的冷淡,只剩稚嫩。
琴锦瑟在一声声充满童趣的‘加油’里撑着膝盖站起身。
玄关架子上的钥匙被揣进口袋,身后宽大的兜帽翻起,这下,原本清冷的面孔,只有一双祅异的眼睛露在外面。
铁皮大门开启又锁上,隔绝Shark望向她恋恋不舍的目光。
琴锦瑟推出从垃圾场里捡来,重组再改装的自行车,沿着堆满核污废料的小路骑行。
道路两侧黑乎乎的油腻肆意流动,她下意识抬手隔着帽子摸向颈部。
直至摸到尺寸并不贴合甚至有些松松垮垮,但好在妥帖地戴在脖颈上的项圈款废料过滤器,这才松了口气。
琴锦瑟惜命。很惜命。
一个约稿人曾评价她看上去像那种,为了活命可以不要命的人。
青年对这样的评价不以为然。
这个世道,不想死的人只能这么干。她已经是活人里最窝囊的一类。
十字路口,琴锦瑟正在等红绿灯。
说来奇怪,在这个法律有名无实的年头,乱闯红绿灯还是要交罚款的。
只不过收款对象变成企业、资本家。
160年前,原初星上仅存的三、四个政府还乐意修建公路,拨款帮助贫困地区建设。
但现在,除非家破人亡,否则别指望这些资本家能以任何形式把这些钱吐出来。
绿灯亮起。
青年推着破烂自行车走过坑坑洼洼的马路。
拄着炫彩拐杖的老太,颤颤巍巍地走在她右手边。
在她身前的则是一位身形佝偻,肩膀内扣的青年,大约20岁出头的模样。
马路对面,约莫5、6岁的男孩紧紧握着身边中年女人粗糙的手,脸上是远超这个年纪应有的成熟。
女人满脸愁容。颜色鲜亮的红电话贴在耳边,那张干皱起皮的嘴唇开合,正急匆匆地说着什么。
琴锦瑟从一闪而逝的口型,辨认出其中一个字——
‘huán’。
……谁知道是哪个huán?
青年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远处电子工厂传来阵阵巨大的轰鸣。
这轰鸣本该震得连死人也无法安息,而在场行人神色无不是习以为常,甚至是行尸走肉的麻木。
琴锦瑟表面上和所有人一样。
她步履迟缓,并不轻盈;她两耳不闻,头也不抬;她装聋作哑,薄唇紧闭。
只是那对蓝得发黑的眼瞳藏在宽大的帽檐下,如同误闯人类城市的兽类,带着疏离而隐秘的打量,窥视周围发生的一切……
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
“快逃——!”
“谁来拉我一把?!!”
尖锐的叫喊打破秋季下午常有的昏沉感。
街道拐角,一辆摇摆不定的改装货车,重重碾过街边一排商铺。轮胎早已变形。
货车失控了。
在路人尖叫奔逃里,车头与车身大幅左右摇摆,被巨大惯性拖行,发出类似不知名怪兽的凄厉惨叫,离彻底脱节也许只差毫厘。
驾驶座上,司机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身体摇摇晃晃。
琴锦瑟视力极佳,只一眼她便看见司机手中紧握的半瓶维持生命的能量饮料,还有溢出嘴角的浅粉血沫,以及不再起伏的胸膛。
‘……饮量过当?’是闯进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眼见货车就要朝斑马线撞去,掀起的高温热浪先一步滚滚扑来。
老太被炫彩拐杖拖拽着紧急撤离,得以保命。
琴锦瑟抿了抿干涩的唇,没忍住,伸手去拉身前低头沉浸在手机里的佝偻青年。
她没有视人命如草芥的恶习。
那戴手套的手即将触碰到对方脏兮兮的衣领时,对周围一无所觉的青年却好似着魔似的向前跨出一步。
琴锦瑟五指抓了个空。
转角处,货车重重撞来。
下个瞬间,她说不上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像某种开袋即食的塑料袋被暴力撕扯,又像烂泥重重砸回烂泥地里……
腥热黏糊的红白物质溅了琴锦瑟上半身,她傻傻地呆愣在原地。
忙碌了半个小时的干净、整洁还有可怜寒酸的体面在此刻尽数化作乌有。
许久,琴锦瑟的躯体才从僵硬中缓和。
她滞涩的眼珠,视线虚落在马路中央,糟污的一摊。
那人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躺在殷红血泊里泛着莹莹白光。
是暗调论坛的用户主页。
琴锦瑟在右上角看见一串,就在半个小时前她刚刚见过,隐约起过杀心,现在还眼熟到不行的编号——
n.13067。
她打了个寒颤。
冷意在四肢百骸里蔓延,像一张纠缠的网将她死死勒住,容不得半点喘息。
青年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血,风吹过,滑腻的血迹逐渐变得凝结、干涩。
血泊里,手机屏幕正上方,13:44的数字十分显眼。
她抬手攥着袖管草草擦去脸上的血污。
另一些凝固的血块干涸在那张脸上,只能用昂贵的温水洗净。
琴锦瑟没有回头。
绿灯再次亮起时,她跨上单车,继续像向边缘地带的法院驶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她投去窥探的目光,琴锦瑟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痛。
她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人不是她杀的,她问心无愧。
只是僵硬的滞涩感始终萦绕在每一处关节里,让动作愈发迟缓。
下午两点十五分。
提前十五分钟,琴锦瑟准时抵达法院门口。
就在她打算跨过这扇庄严而恢宏的大门,走进法院的前一秒……
衣服口袋里,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