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繁星（22）
白宣明被她这句话扎在原地，怔怔地抬起头，看着被nova新拉过来的屏幕。
在那上面，再次出现了他在之前反复观看的画面——顾雪临半夜消失，自己去找他，在他的怀里昏过去。他抱着自己说了很多自己听不到的话，最后跟着一群人消失在路灯下……
尽管之前已经被迫看了很多遍，再一次看的时候，白宣明还是忍不住咬住了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顾雪临。
他亲吻自己的额头……小时候的小白不敢幻想，只觉得对方是在安抚他的情绪，他不要安抚，他要顾雪临留下。可是现在再看的时候，白宣明不得不一次次抬手擦眼睛，不然眼前模糊，让他看不清顾雪临。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这是他在外面的最后几分钟时间了。在这段最后的时间里，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连半分视线都没有分给过星之塔的人。
他还……为了确保自己活下来，把自己的性命和他的连在了一起。
如果自己那时候，因为抑制剂过量死掉了……
后怕让白宣明全身颤抖。他从地下城出身，小的时候遇到这样干净漂亮的顾雪临，从那时开始，和他相处的时候，一直都是抱着自卑的。觉得那人是天上的小鸟，因为受伤才会短暂停留，自己应该做的事就是陪伴他度过这段低谷时间，从此和他分别，小鸟回到天空，而自己在地下城的泥沼里永远烂下去。
原本，也应该是这样的。他是个omega，这种人在地下城会面对什么样的未来，他比谁都清楚。逼他学习认字，把他带到繁城，让他拥有合法身份的，正是顾雪临，可是这样做的代价，是让对方重新进入了ai的视野，后来被人带了回去。
顾雪临给了他一段延长的，自由的人生。为此那人失去了自己的人生，再度回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成为实验体P-314。
这一切都是……
白宣明睁着眼睛，不再去管，任由泪水流淌。画面逐渐浮现，那是回到星之塔的顾雪临，闭着眼睛坐在某个房间的中央。莹蓝色的电缆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接在他身上，整个房间里被映得幽蓝，他熟悉的，仍然白皙的面孔被蓝光映射，电流落在他眉睫上，如同碎裂的星星。
“你这一次跑出去太久了，记忆没有那么好操作，”有人在画面外说，那是个慈祥，温和的声音，和把顾惟带回去的那个声音一样，让白宣明猛地攥紧了拳头，“得吃点苦头，这也是为你自己的身体好。”
“我知道。”顾雪临淡淡地说。他甚至还笑了一下，“我是自己回来的，这点我比你清楚。开始吧。”
说完，他就不再回应。蓝色的电流顺着缆线流淌，顾雪临微微皱起眉头，白宣明惶急地伸出手，抓住了nova的袖子。
“他们在对他做什么？”他问。
nova垂下眼睛，剔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了解记忆修改的原理吗？”她轻声问，“在星之塔是成熟的技术，阻断神经递质，抑制特定的神经元……因为顾雪临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数据，都在星之塔手里，所以可以在他身上这样做。而他和你认识的这段时间，不在星之塔的掌控中，所以这一次，是要把他之前的全部记忆都删除，建立新的神经连接，完全改写一份。不然有违和的端倪，反而会让他的大脑紊乱。”
“这个过程，就像我描述的这样，耗时是很长的。”nova平静地说，“所以……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之内，顾雪临一直在这里，基本的生命维持由星之塔提供。在这个过程里，他大脑中会看到什么，你知道吗？”
白宣明摇摇头。nova叹了口气。
“用通常的话来说，因为神经元重组，事件断裂，重新拼合。他看到的是‘可能’。”她说，“可能发生的事，可能遇到的事，如果当时没做这个选择，可能会出现的情况，而这些可能会根据主体意识的偏向而倾斜……我们简单点说，那段时间，因为记忆操控是通过我做的，所以我知道。”
“他在所有的可能里，一次次重新生活中，不断地见到你。”nova轻声说，“每一次操作都会把他的记忆重组，而每一次，他都会顽固地回想起你的事，所以他在这个过程中，一次又一次见到你，再和你分别，忘掉这一切，然后重新开始……在记忆彻底改写之前，他和你相遇了10665次，每一次都被彻底删掉了。”
白宣明怔怔地看着她。
他也是，一遍一遍说喜欢你……
走过来的路上，欧叔这样对他说过。那时白宣明什么都不知道，还为此暗暗窃喜，好奇顾雪临是怎么对别人说自己喜欢他的。现在他终于知道欧叔指的是什么了，可是这样的事实给他带来的不再是喜悦，而是把内在生生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手在发抖。nova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伸手放在屏幕上。坐在房间中央的顾雪临画面逐渐消失，再度出现的时候，白宣明转过头，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另一种熟悉的神色。
“顾惟。”他轻声说。nova点点头。
“大概算吧。”她说，“从那之后，他经历了数度记忆置换，每一次都会给他一个新的身份，新的背景和工作，在他产生疑惑，回想起更多东西之前再次重组。顾雪临从出生开始，就是星之塔的工具，最初教授他们想从他身上挖出顾澹无的秘密，而顾澹无的工作做得太缜密，让这点无法实现。”
“后来基本放弃这点之后，他们决定把她的两个孩子的剩余价值用到最大化。对我，就是后来的开发，海市蜃楼和重霄系统，等会儿你想知道的话，我会慢慢讲给你听。对他，就是使用他的智力和能力，写入不同背景，让他去做他们不方便公开去做的事。这样便利好用的工具再没有第二个了，假如不出意外，他的余生都会这样度过……”
“我不允许。”白宣明说。
他声音沙哑颤抖，却并非因为单纯的难过，愤怒压过了难过，让他鼓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我不允许。顾雪临不是星之塔的东西，他是……”
他说话间，仍然看着画面。在那上面，顾雪临——顾惟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出来，手枪仍然冒着烟，他苍白的脸颊上带着几抹鲜红的血色。他来到走廊上，卸了力一般，靠在墙边，半仰起头，安静地伫立了好一会儿。他的神色和目光藏在晦暗的阴影里，白宣明什么都看不清。
他闭了下眼睛，眼前出现的是之前顾惟在船上，让他自己离开时的神情。这个神情和小的时候，两个人在逃亡过程中，顾雪临第一次发情之后的那天夜晚，看着他时的表情混在一起，并不相同，但在某种思路上，却非常类似。
那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却止不住害怕。对顾雪临来说，在他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任何东西是属于他自己的。甚至连人生都不是，唯一的亲人也早早离世，顾雪临恐怕……
……从来没有真的期待过，自己可以得到任何东西。因此在船上，就算他们之间有过那样的经历，顾惟也不认为白宣明属于自己，仍然在想办法让他自己走。小的时候，顾雪临觉得自己伤害了他，害怕他就此离开，却也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资格阻拦。因此只是留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等待他的宣判。在得到了他的原谅之后，才告诉他，自己需要他，希望可以和他在一起。
最初，两人在滑板上飞的时候，顾雪临就说过类似的话。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在你身边的时候，才会有活着的感觉。
那时小白想当然地以为，他是因为忘记了过去，才会这么想。等他回到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亲人，肯定就会有自己的生活，他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可是，如今回想起来，这竟是一句没有遮掩的，极为真诚的告白。
顾雪临没有想起自己的过去，却凭着聪慧和敏锐，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可能无法言止于口，因此用这样的方式和自己告白。可是自己那时……
白宣明转过头，把目光从屏幕中顾惟的身影上挪开。这一次他看向nova，开口的时候，连颤抖也消失了，语气因坚定，反而变得十分沉静。像是他小时候看到过的，封闭了自己感情的顾雪临。
“他不是星之塔的东西。”他对nova说，“他是我的。他的过去，他的余生，统统都是我的。把他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