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十二月,深秋冷冽的风里,沿街女装店前音箱重复着年末减价促销口号,还夹杂着刀郎苍凉的歌声:“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的时候来得晚一些……”
南国没有雪会来,但有其它什么东西,开始悄悄像层积杂物的角落里阴燃的火星一样蔓延,速呈燎原之势——上个月,一起不明原因肺|炎首现佛山,不逾百日,疫|情在粤省多个城市已呈肆虐之势,而当2003年的春耕开始之时,发热、干咳、乃至呼吸衰竭的症状已然在广东和首都北京为中心的华北地区蔓延着……
世卫组织(WHO)发出旅游警告,多国削减航班,一些外资产业投资项目也借SARS原因搁置——加入世贸两年来蓬勃的经济势头眼看要划上休止符,911后一度缓解的地缘环境似乎又要收紧……各单位门禁严格访客实名登记,街道和公园冷清了下去,娱乐场所能关尽关,敢于顶着疫情开张营业的茶餐厅也不多了——以至于都不再适合选作情报交换接头地点。
“所以你看,选这地方,也是没办法……”某实验小学门口,戴棉纱口罩的马憩混在等着接孩子的家长群中,对身边同样混在等候家长中的杨世文低语。“——毕竟现在人群合理聚集的地方不多了——而按年龄,我们应该有个小学中高年级的孩子……”
搁以前,杨世文没准会为马憩这句话中的歧义自作多情一瞬,但现在顾不上——他真有个小学四年的孩子,他也知道马憩的情况——马憩差点也有个这般大的孩子,而此刻,马憩正撕开自己结痂的伤口,并作出一副对沉疴之痛毫不在意的淡然。
“触景生情,想儿子了?”马憩问。
“想是想的,但也没有很想啦,毕竟我缺席得太多了……”杨世文实话实说,“虽然经HK中转的‘曲航’班次停得差不多了,买不到机票,但电话总是可以打的了……再说,TW感染数量也没有这边严重……”
“你说有没有可能,台当局事先知情?”马憩剑眉下的目光忽然扫过来,口罩半遮之下,竟格外显锐利了些。
“憩哥,你这指控很严重哦,有没有依据?”
“没有依据,但事出反常必有妖——”马憩说,“SARS恰好首发东南沿海,第二个流行地恰好是北京,SARS恰好主要感染华裔——新加坡和加拿大的病例分析证实了这点,目前,大陆病例五千多,HK病例一千六百多,而TW,恰好早早关闭了通港和‘曲航’通道,加之孤岛防疫天然优势,岛内目前病例近六百——感染比例低于陆港。”
“确实蹊跷诶……但SARS又没有思想,TW也没能屏蔽病毒,感染数少,但死亡率高于陆港两地啊……”
——零碎猜测,既无证据,也暂无法确认,那便只能沉默。
放学时段,一群群戴口罩系红领巾的孩子被老师领出校门,寻到自家家长,稚语车铃之声不绝。看一对对亲子如舟鲫般滑过,一条可怕的推测链条正在马憩脑子里形成,而且他敢肯定,在他的提示下,杨世文也在拼起这条推测链。
“这边疫|情这么严重,闽中的学校还不停课哦?听我太太说,台北没发生病例的学校,也都不停课——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是中华民族骨子里的信仰了吧。”杨世文低声感叹。
“是啊,两边推崇读书是一样的,分子生物学显示基因也同源,就算有某些人,要从‘外面’借潘多拉魔盒,病毒无眼,会平等杀死我们两边的孩子和老人——SARS面前,我们是同袍。”马憩附耳贴过来,“——所以你啊,有时候别说到一些议题就魔怔,‘我们’‘你们’的,泾渭分明,听得人心寒,DPP陈X扁当局,他们谁和你搁那论‘我们’呢?”
棉纱口罩让杨世文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雾,所见只剩模糊喧闹,他感到耳根有些发烫,忙不迭乖巧点头:“憩哥说得是,那我可以为‘我们’两边做点什么呢?”
“钟教授团队在为国内相关研究起大早赶晚集而懊恼,可又受限于目前国内实验室条件——你看看‘外面’能找到点什么?”
可是,来得蹊跷的疫|情,去得也蹊跷。以至于当一个月后,杨世文把加拿大某实验室的研究报告交给马憩时,北京小汤山医院最后一个病人已出院,小满夏来,WHO取消旅游警告,国际航班恢复,2003年春的地缘困境,也随着疫情结束一起消弭了。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这次潘多拉魔盒里的,应该是个半成品,没点耐暑性……如果他们想卷土重来,下次魔盒里放出来的,会更凶险——”马憩饮尽盏中茶,又说,“不过还是谢谢你从外面找来的那些。”
“憩哥提了,我一定要办到的嘛~~”杨世文端着咖啡低头抿嘴一笑,先是谦虚,“**文和搞情报一样,讲究时效,这次确实是加拿大这边先提取到病毒样本,但几个实验室之间斗得厉害,都要抢发《柳叶刀》或《Cell》,我拿到的那份,也不知成色几分?时效又晚了,所以其实也没帮到什么忙啦……”又顺势再次传话——“前段时间因为疫|情,‘曲航’通道受阻,现在中转航班已经恢复了,朱先生他托我问一下憩哥,方不方便飞去见个面嘛?”
“——哎呀,朱应甲太周到了吧?把林看山又派回来陪我还不够,还让你一遍遍传话……”
这一年国家很忙——扩招后的首批大学毕业生涌入就业市场,首先遭遇的却是起飞的房价;京九线在年初贯通,但意识形态隔阂依然远如参商,HK回归6周年纪念日,50万人上街反对23条立法;
这一年闽中GA二处很忙——10月环宇5号首次载人航天,GA局全体为保密工作枕戈待旦;春晓和锦兰在漫长的搭档中日久生情,喜结连理,二处同事们还没来得及咂摸完喜糖,就在极度惊愕中眼看着魏广进给李凤歌戴上了手铐。
这一年马憩也很忙,忙着借调到其他部门四处救火,忙着在工作中屡教不改挨批评挨处分,忙着在温宗树身边布置丁老板、帮林看山把路志非送进监狱、帮金丽娜把金池中送进监狱,卧病的母亲、愧对的前妻,还要忙着应对傻徒弟春晓的反侦察……以至于某天技术部两个年轻警员的食堂八卦内容,他一开始都没在意:
“……竟有这种事?XX实验室,那是加拿大几个重点实验室之一了吧?他们是不是发过篇关于SARS研究的论文?管理竟然这么松?科研人员玩这么花的吗……”
“……真的,外网都披露了啊,混进实验室的不仅有应召女郎,还有应召男呢——还tm爱找亚裔男,竟然全走的科研经费!当然也不排除是学术竞争对手的套路陷害……”——国内学术界对西方学术环境素来仰视,自然对这种学术丑闻很是震惊。
……等等?那个涉丑闻的加拿大实验室的名字,怎么有点眼熟?
——“……好几个月前的事诶~~憩哥怎么突然想起来问的嘛?”对马憩的突然出现,杨世文颇感意外,更别提在马憩的车的副驾驶位上,被对方捏着下颚质问了,那副深邃浓彩的好看眉眼那么近,他有些恍惚和疑惑,心跳如鼓。
“……那个加拿大实验室的报告,你到底怎么拿到的?”杨世文一脸无辜,令马憩无端地心生燥怒,捏着对方下颚的手劲都大了几分。获对方再三确认,只是用了学术交流通道的几个邮件和几个电话后,马憩松开手,靠回座椅,神态语气都平和慈祥起来,“哦那没事了,你可以下车了,忙你的去吧,啊。”
“憩哥专程来一趟,就为把我喊进你车里问这个吗?”
“噢,也没什么事,听我们那两个小年轻说了那个实验室的一点外网八卦……”马憩望向车窗外,面有尴尬,把那个学术丑闻复述得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它,但还是听得杨世文低头咬着嘴唇笑了半天,笑完又说:“应召男女?怎么想的嘛……但如果一个情报,重要到非拿不可,那用什么手段拿,也没法预料的啊……”
他显然心情大好,打开车门下车的同时,回首盈盈一瞥,抿嘴笑了笑,“万一哪天憩哥让搞的料,真要那种手段,那用也就用咯——因为憩哥提了,我一定要办到的嘛~~”
拾贰.
正如911恐袭救了时任白宫主人乔治.布什的支持率,扭转了2004年美国总统选举态势;一颗来路不明的子弹也挽救了岛内陈X扁的选情,“肚子扁扁,也要选阿扁”的虐粉口号下,此人和DPP也跟着大洋彼岸的主人一起连任。
早春,闽中夜雨阑珊,青砖旧楼,办公室的白炽灯在潮湿的地面倒映出一汪苍白的影子。马憩把手机免提打开,摊放在办公桌正中,自己叠起腿,疲惫地仰靠在折叠椅上,医院陪夜沾了他一身消毒水味道。“虽然现在我不是二处的人了,但遇到有可能挣业绩的活儿,除了二处老哥儿几个,我还真舍不得把立功的机会给别的部门……他说今晚会给我消息,兹事体大,都听听看吧。”
杨世文的声音从通讯设备另一端传来:“憩哥,口信有带到,信鸽已回巢。北京方面伸出的手,那边自然愿意拉一拉,鱼传尺素,雁寄鸿书,都可以来往——但那边的意思是,鱼要你们放入水,雁要你们先放飞。”
“几十年前输掉政权的是那边,最近连续两次输掉选举的还是那边,”身边围着一众前同事的马憩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讨价还价,几分不屑几分无奈,“——KMT蓝营还当自己待字闺中,奇货可居呢?北京方面是看那边掉坑里爬不起,递梯子过来好吧!那边还当自己在舞池,对男士递来的邀请扭捏作态吗?”
这话似乎逗得电话那头的杨世文轻笑出声,顺势接上话头:“濒饿死之人尚不食嗟来之食,何况蓝营那些老派文人先生们?往昔红蓝双方因救中华而结缘,也因救国路线分合又敌对,露水夫妻也讲百日恩,红蓝之间生死纠葛,尤胜离婚夫妇——憩哥刚才说,蓝营像舞池里自不量力的半老徐娘,那么红方现在坐拥辽原广土,对落魄的昔日堂下人,何妨有点宽宏前夫的雅量嘛?”
一边的何春晓小声吐槽:“这都什么恶心的语气和比喻啊?”——全然忘了他跟踪师父马憩反被发现时怎么打类比的。
另一边尹宝山小声做梦:“他那意思是……是……要是真能从咱二处拿到这则消息开始……最后国共重建通道……天哪!那是多大的业绩和kpi啊!”
“——是你们二处,不是我,”中间的马憩已经结束了和杨世文的简短通话,把手机揣回衣兜,一脸事不关己的疲态,收起折叠椅起身,“内容都听到了?魏处您也听到了?那接下来,该层层向上汇报的,就汇报;汇报完该进一步核实的,让上面安排去核实;核实完要细化对接的工作呢,你们勤快点,去揽下来——年终奖和外勤补贴就都会有的,这活儿不比陪林看山这种小卒子演戏有前途?——这也是我最后能留给二处的了,成不成,就看造化了。”
“马憩,你呢?你要去哪里?”魏广进问,神色复杂。
“我不是还得赶回医院陪床吗?停职了还老让亚珍帮衬,怎么好意思?”马憩说着,弯腰捡起门口湿漉漉的伞。
“憩哥……”何春晓一个箭步赶到门口,扶着门框,欲言又止,“……你的交接工作还有一项——按规定,你的线人也是要交接的……”
“——我哪个线人没交接给你们?”马憩一愣,“噢,你是说杨世文?那是非卖品,那条鱼是我叉到的,要杀要刮,自然我说了算啊……”随即抚额一笑,拎着伞拧开门,旁若无人下楼,独自走进了黑夜里。
……
两个月后,吴声来正在紧张地打电话:“是,是……安保警力已经去协调借调了,请领导放心!台办声明发表之时,也是孙副会长,李秘书长安全抵达台北之时——保证不会走漏任何风声!”
(史载:2004年5月17日,“5·17声明”发表,释放对话信号,同期北京主动安排海协会副会长、秘书长以汪会长私人代表身份赴台吊唁辜先生,为后续两党秘密沟通搭建了最初渠道。)
……
夏去秋来,寺庙所在山麓的素斋馆里,游人香客不绝。
“这次真心来还愿——按双方这个沟通进度,明春就可能成行!届时蓝营几大电台和旗下纸媒都会造势跟进,这边我们也会全力配合出特刊或专栏……原来蝴蝶扇动翅膀,真的要化风求雨欸~~”桌对面的杨世文有些兴奋,又叹了一声,“搞情报这么多年,如果传出来的都是这样子的消息,那有多好嘛。”听来真切发自肺腑。
“到时候你们去忙吧,不关我事了,”马憩正埋头把素面划拉到嘴里,“现在我就关心——我那医疗器械租赁广告的版面费不能给打个折啊?你不还兼着广告部主任呢嘛?”
“那还不是赶鸭子上架啦,上面拨款削减,985毕业生入职都不再给编制,全走劳务派遣,期刊自负盈亏是大趋势,否则怎么至于匆忙成立广告部嘛?憩哥,这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啦,而且我们这种级别的学刊,能不能登医疗器械租赁广告还不好说哎……”
“你们这帮文人就是矫情,又想赚广告费,还嫌弃什么雅俗?哦,你那情人的画展广告就可以?我的医疗器械租赁广告就不行?”看对面杨世文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马憩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抬眼一瞥,“这你说了不算,那什么是你能说了算的?”
杨世文搁下筷子,帮他把茶满上,语气依旧温软:“憩哥,只要你那边能抽空过去,朱先生的时间,由我来为你们协调,大陆GA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啦——而且,蓝红秘密沟通渠道虽然搭起来了,但绿营不可能没有听到风声,他们可能会通过绿色台商搞事,毕竟台商内部也分派系,要是资金链搞出问题,肯定难受啊——这一点上,朱先生那边也和我们利益一致嘛~~”
“等等,我捋一下——朱应甲是希望我过去,当面商讨绿营商人从金融方面搞事破坏红蓝秘密沟通的对策?”马憩立刻抓住重点,又有意无意撇开另一些重点。
“……可以这么说吧,这也确实是影响两岸的大事嘛。”
“那我在闽中也一样可以帮朱先生解决绿色台商的麻烦啊!何必烦他车马劳顿?”马憩的话音刚落,杨世文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又一次夺辔引导了话题走向,而且再次跳过了他一直在帮朱应甲传递的赴台见面议题。
——以前马憩有GA公职在身,不便来台;现在马憩被停职后,没了公职仍不愿来台。任凭朱应甲的小金佛送了半抽屉,一两次婉拒是欲拒还应,马憩八年来都在婉拒,就近乎油盐不进了。朱应甲如何不知?但对马憩,他还在以铁杵磨针般的耐心软磨硬泡。
上峰愿意作戏,杨世文作为下属自然要悉心奉陪,况且,因此多一个和马憩联络的理由,也不错。上峰也早知他对马憩的心意,至今停滞在暗恋阶段,进展似乎没有,但无所谓,只要他一直能从马憩那边给军情局带回情报,这条联络专线就会一直攥在他手中。
随着深秋入冬,杨世文很忙。台北,家父病危的消息不容他在大陆多耽搁时日——毕竟1999年没有第一时间送别母亲,现在如何又能错过送别父亲?但回去了又觉自己多余——父亲虽然未能过上九十大寿,但89岁溘然长逝也是喜丧。告别会和葬礼细节,基本由德高望重的大哥二哥全权定夺。
亲友络绎前来吊唁,他和两个年纪相近的姐姐提线木偶一样在灵堂门口负责迎送,奉上寿碗毛巾,还得拼凑几句寒暄。好容易亲友走得差不多了,长兄过来,向他问起大陆现状——原来告别会上大哥二哥一直在讨论把父亲的骨灰从他母亲的合葬墓中移走,迁往大陆祖籍地,和他们自己的母亲合葬的可行性。
面对长兄,杨世文习惯性地畏惧,只得如实相告:他在大陆这些年主要在榕海,其次在广东,可杨家祖籍在更北边的江南,他也去得不多,只知随着房地产开发和城市化,那里早已面目全非,祖宅也已无处可寻,要找父亲的大夫人墓址,怕是有些困难……长兄听着自然脸色不好看,他说着这些时,心里替母亲委屈,也替自己委屈。
于是给父亲迁骨灰的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和大哥二哥本就不熟络的兄弟关系也愈加远了。
父亲既已过世,本就是为老人家心愿而维持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这段婚姻到底是他的错,所以物质上能给前妻的都会给,他不敢想他亏欠了前妻多少,连儿子都是试管来的——而前妻至始至终,体面地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
当父亲的后事和离婚事宜都办得差不多时,杨世文接到了马憩的电话。电话那头马憩的声音很轻快:“你可以跟朱应甲汇报了,绿色台商那里,我会帮忙盯着——他担心的,资金链上的定时炸弹,已经帮他拆了。”
“……这个很厉害诶!憩哥,你怎么这也能搞定哦~~”杨世文真心拜服。
“这有什么难的吗?你想不到才是脑子有问题——”马憩的毒舌教学课又开始了,“顺着资金链,查人啊——通过温宗树,找到地下钱庄这条线索,拆掉金融隐患,很难吗?说起来,你才是驻陆总负责人啊,温宗树是不是也该归你指挥?”
“理论上是酱紫啦~~但是TW这边受日据遗毒深远,很讲前后辈长幼之序嘛~~他年纪比我大那么多,入行也比我早,我有时候也不好指挥他啦~~还是憩哥有办法嘛~~”——通常这种撒娇一样的语气是很好的台阶,递过去,马憩是受用的。
——不仅是在杨世文赞叹马憩解决地下钱庄的时候,也在半年后,杨世文挂着特许采访工作证,和两岸三地一大群记者及编辑一起挤在苍苍古柏前的采访区,等候在陕西黄帝陵气势恢宏的长阶下的时候——
等采访的时候接到马憩电话,杨世文很是惊喜:“……哎呀我这些天忙死了啦~~天天日夜连轴,赶专栏稿,跟着连战先生的访问团从南京飞北京,又从北京飞上海——现在又跟着宋先生的第一站西安,祭拜黄帝陵,下一站又要去南京中山陵了……憩哥怎么想起来今天打电话来嘛~~”
“——电视新闻里看到你了呗,连战先生拜谒中山陵的新闻里——可以啊,兄弟!”
“那多半是镜头恰巧扫到,混在记者团里一闪而过啦~~”有形象包袱的杨世文马上开始担心了,“可是~最近忙昏掉了啦,也没顾上涂眼霜和护肤,镜头扫到岂不是带了黑眼圈嘛~~”
“那你想多了——反正就那么镜头远远一扫也看不清,一大堆记者没人会注意到你。”马憩实诚相告,又说,“再和你说一下——下次联系时,我可能就在境外了,等我消息。”
“憩哥你都去境外了,那就不能抽个时间也去一趟……欸?那边宋先生出来了?我得走了哦——再联系啦~~”工作第一,杨世文匆匆挂断电话。
——此刻央视镜头里,宋先生略加思索,微笑着幽默回答:“……我的感想就是,我们两岸确实是一家人,不用再验DNA了。”引起随团人员一片笑声……
(史载:2005年4月26日至5月13日,连宋二位先生先后访问大陆,史称“破冰之旅”和“搭桥之旅。”这是49年以来KMT主席首访大陆,结束了1945年以来的红蓝长期对立状态,此次访问历经为期一年的秘密筹备过程,公开可查的起点是2004年“5·17声明”发表,整个筹备过程全程避开了DPP陈X扁当局的阻挠和干扰,绕开了当时已经中断的两岸两会协商管道,最终顺利完成。)
拾叁.
连宋成功“登陆”,闽中GA二处确实受到2005年度一些系统内部嘉奖,但不多——二处见证了最初蝴蝶翅膀翕动的几次情报往来,而上报到市局级别时,这事儿已经和二处没关系了,随着事件级别的进一步提高,已经和闽中,甚至和榕海都关系不大了。
新世纪之初,大陆各项经济指标起飞,同时伴随着下|岗潮、大拆大建、暂住|证、血汗|工厂转手贸易、超标排放重度污染……行业产业如雨后杂草般扎堆粗放生长,而世界500强企业榜单上,大陆能上榜的,仅有国有四大银行,和几个垄断型能源及基础设施国企……
——这意味着马憩在境外重启国之矛戟生涯时,依然只能以一个倒腾外贸转手生意的二道贩子作为自己的公开掩护身份——虽然已经比老李(三哥)一开始的招募劳工为业的蛇头中介身份好些,但二道贩子上游需自己寻找货源,下游需自己寻找买家,两头不靠,他上次回国时只带回老李的骨灰,这次重启,手上筹码也不多。
——纵使生意起步阶段再次受到十年前那位陈总的关照,每一步的荆棘还得自己劈,用巧劲,用狠劲,用血肉之躯笨办法——就像现在,高脚杯叠成了塔,杯中那些酒红色、琥珀色的液体衬着迷离的灯光,像恶龙藏在洞里的,和森森白骨堆在一起的宝石,格外不真实地映在模糊的视线里,灌满酒精的胃疼到抽搐,心也疼到抽搐,口袋里的手机上有母亲去世的噩耗,身边是刺鼻的香水味,味道的主人过来揽他的肩,耳边几种外语,在笑着说:“马先生要是能干掉那座塔,这单生意就属于你……”
……他在异国他乡的宴会厅卫生间呕吐,头昏眼花,胃里翻江倒海,马憩觉得自己一定醉到神志不清了,否则怎么竟会在这种时候想起1999年国庆时的杨世文——异乡闻母丧,水米未进跪一昼夜,黑衣背影走路都打晃,像坟茔前一朵飘燃的纸钱,擦完泪,立刻人前谈笑如常(见第9章)——吾有对手尚且如此……
马憩感到一股灼烧感从肠胃蹿到脑子,莫名的好胜心,和酒精一同涌上了头,他呕吐完,掬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果断再推门出去,又换上一脸笑意……
……为拿下这单转手生意,马憩宿醉了几天,以至于等他清醒得差不多,打开笔记本电脑,在加密邮箱里看到杨世文发来的邮件时,竟有了一瞬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和鬼佬推杯换盏间隙,那些1999年的回忆片段,和眼前带图片附件的邮件重叠在一起,从1995年那个机场检查室开始,他和这个台谍居然已经合作了超过十年。
邮件内容倒是简单——“憩哥:展信佳。悉闻令堂离世,兄身陷异乡,欲奔不及。终天一别,亲子永隔之憾,弟感同身受。算及时日,令堂头七将至,弟特至XX寺为令堂求得牌位一座,今后聊以香火诵经相祭慰,以表心意。”附件是写有母亲名字和生辰的牌位的照片,和其他香客为亲友所求牌位一起,嵌在寺龛中。
——这措辞风格,简直梦回当年局里组织观影《大决战》**将领的通信,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TW那边还是这调调?马憩不自知地笑了笑,翻出手机打过去,言语间却是不客气:
“给你加密邮箱,是让你当MSN使的吗?什么事都发加密邮件——老人总有那么一天,在世时尽心尽孝就好了,人去世了整这些,图个心理安慰吗?”——似乎忘了他自己在尽孝方面也不怎么合格。
电话那头似乎意识刚接上线:“……憩哥?这都几点了嘛……下次能换个时间打电话嘛?赶着出刊啦……昨晚审稿到半夜,刚睡着哎……”
马憩这才想起两边时差,但似乎和杨世文说话时就是不用顾虑许多小节,嘴上也依然不客气:“是审稿熬夜,还是和你那情人折腾到半夜,隔十万八千里的谁知道呢?”
电话那头瞬间清醒了:“——都奔四的年纪了啦,还隔三岔五出差加班熬夜,我哪有那个精力了啦?见面都嫌麻烦,我和他已经……”
“——行了行了!又没问你这个(那刚才是谁先提的?),你的心意我领了,你有去庙里那工夫,倒是多想想怎么搞到我让你搞的那材料好吧!”马憩都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明明是他半夜电话过去,去无缘无故把人怼了,最后又在杨世文温言软语的“好了啦,憩哥你不要生气了啦~~你要的材料我有在找啊~~发加密邮箱也不是故意的啦,境外小卒,吃喝住行日常,24小时就不存在和情报工作没关系的事嘛~~”顺势找个台阶下了。
挂了手机,怼完人,堵在心口郁结几天的哀恸和委屈仿佛也清顺了一些,马憩查了查日历,开始思考回国奔丧时,怎么从四叔五叔那里替亚珍多争取点权益。
转眼 2006年末,随着吴声来的退休,新任新局长魏广进从北京开会回来,正在闽中局内部通报本年度警示案例:“……根据山东方面、辽宁方面通报,韩方利用李大使的特殊癖好,出动男色间谍,代号‘松树’,用时14个月得手……导致国家在中韩渔业谈判中遭受重大损失,在朝鲜半岛事务中被提前预判底线,屡陷被动……教训深刻,当引以为戒……“
何春晓默默听着,视线始终落在那张办公桌上,桌上压着玻璃台板,四角包着金属护边,玻璃板下还压着马憩和他两人的师徒合影,以及马憩年轻时意气风发的单人照,玻璃板上,空荡荡无有一物。
拾肆.
“…… 走出这道门去,又要有段时间不能见面了,只凭我啊,晓看天色暮看云了。”画家情人已经走到门口提鞋跟了,偏还回个头,含情脉脉补上一句。
——还在晓看天色暮看云?但我早就行也不思君,坐也不思君了啊——已经对着笔记本开始工作的杨世文连妙词佳句都懒得附和对仗了:“哦,为什么啦?”
“我这不正在申报教授职称吗?公示期间,不能让人抓到作风问题小辫子,举报到评审委员会,学部委员那里就麻烦了啊!”
“你们的标准真有意思欸——你从国外基金会拿钱不管,管这种你情我愿的事做什么嘛?偶尔在这里睡两晚,还能算什么学术不端吗?”
“——那几个艺术基金会只是送了我几个奖和理事头衔而已,在高校算什么啊?怎么不说经管学院、新闻系、法学院的人受国外基金会资助更多呢?几个学部委员自己也不干净啊……”
“可是毕竟拿人家的手短嘛?”
“唉,是啊!不都为了给XX(女儿名字)挣到去国外读艺术的学费嘛,否则你以为我愿意把人画成这个鬼样啊?”情人做了个提拉眼角的手势。
——悸动会消失,激情会冷却,但若是一段关系,联系着国外基金会和NGO的情报线,联系着渐入窘迫的学刊广告版创收金额,联系着期刊协办艺展的业务,那反而稳固得无关感情——虽然约会频率已经降到一个月难见一两次,但杨世文到底没能和他的画家情人彻底分掉。
现在杨世文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以前马憩在境内时,想从他这里获得哪些情报,他基本心里有数,目标明确,路径熟门熟路;现在马憩游走境外,和他联系的频率明显增多,向他开出的情报清单,也不止“雄风”参数、“汉光”演习内幕、半导体产业数据、美日经济内参等以前熟悉的范围了,有些情报的获取难度,似乎超出了他力所能及的范围。
以前,马憩的毒舌教学对象主要是何春晓,现在孤悬境外,日复一日,几种外语来去,汉语机能都要生锈,能承受他毒舌的,竟只剩一个各为其主的杨世文:
“……我要是你们单位领导,马上把你劝退……”
“……去问咨询公司啊,看看是谁在给美国政|府或者TW科研机构做战略调研报告,问清楚转包路径……”
“……我看你是在社科经济专家圈子的温水里煮熟了,都忘了怎么搞科技情报,你要跳出舒适圈了好吧……”
——措辞尖锐、怼人诛心、直取要害……马憩是不是拿他俩的通话当作境外巩固汉语的机会了?
不过结束马憩滔滔不绝的教学状态也不难。当杨世文有耐心的时候,会等马憩怼得差不多后,再温言细语服软递个台阶过去;当杨世文没耐心的时候,会又双叒搬出朱应甲的见面要求:“朱先生说,他也特别想当面聆听这种点石成金的教诲,托我一定把话带到,真心诚意等你见面……”这时马憩肯定匆匆敷衍两句就秒挂电话——世界就此清净。
异国他乡,多少要重新搭上的桥,要重新接上的线,再度打通的渠道是否被埋了钉子?重接的线人是否可靠?重启的安全屋是否依旧安全?太多细节需要操心,飞越几个时区的一次确认,穿街入暗巷的一次接头,马憩行色匆匆而奔走险境的日程中,时光不觉如白驹过隙。
直到接到吴声来的电话——吴声来在电话那头问,你是不是有段时间没关注过台谍杨世文的动向了?
马憩有些诧异——老局长,您都退休了还过问这个?
看看厦门的事吧?吴声来说,你和他,各自的攻坚战场本来就不在一个方向,但毕竟当初你执意要收网捕猎,是我点的头——可是有些猎物,不能放养啊。
马憩的电话打过去时,只听得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隐约还有错落的口号,在喇叭的亢奋带领下起伏。
“没有什么阴谋论。”杨世文在电话那头语调正常得马憩听着都陌生,“腾龙芳烃是我们TW企业,但招商的可是厦门市政|府,还是作为厦门迄今最大工业项目。项目可行性研究是2005年开始的,7月通过环评,海沧半岛的选址也是那时定的;一年后发|改|委核准,去年11月已开工……”
“——但你们作为‘有社会良心’的高级别学刊,可研时不报道,环评通过不报道,发|改|委立项公示还在缄默,偏偏现在,你们开始发动线上线下的传媒矩阵,四处煽风点火!”马憩斥道。
“新闻爆点,时机历来重要——一颗陨石,从合适的坐标坠入日珥,可以引发地球全频段阻塞。我们只不过响应了腾龙芳烃总经理林博士在《厦门晚报》的答记者问,客观介绍了PX项目的情况——根据《全球化学品统一分类和标签制度》和《危险化学品名录》,包括美澳在内的西方多国,PX都不属于危险化学品。欧盟把PX列为有害品,也有‘过量’的前提。”电话那头的杨世文和上次通话的犯蠢形象简直判若两人,“此次跟进报道,我的所有行动都公开在明处,大陆GA没有任何理由动我,这是个阳谋,憩哥。”
“怎么讲?”
“PX对化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是大陆需要PX项目来补齐产业链短板,如果此次招商搁浅,短期内将不会有地方政|府敢做此类技术引进,大陆化工产业将受制于人;现在民意已起,市政|府门口静坐‘散步’者集群,厦门方面若一意孤行,民意会不会进一步引爆?届时会有更多‘启蒙’型刊物跟进,质疑你们的社会治理模式,闹到外网肯定不好看;若是相关部门对民意妥协,偃旗息鼓,那数目不小的前期投入成本也打了水漂——而我,只是选个时间,扔了一颗火星子而已。”杨世文语气很平淡。
“你这是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我在大陆GA面前呢,自然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小蚂蚁啦~~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嘛~~”对面语气又恢复成马憩熟悉的温言软语,宛若撒娇,听来却有蛇游过皮肤般的凉意——杨世文在他面前刻意的示弱伏低,一度看起来显得无害,会让人忘了——这条蛇会亮出毒牙,吐信伤人。
只有捏住蛇头下颌,狠狠磕在玻璃培养皿边沿,蛇毒方能入药——他还得为国捕蛇啊。
拾伍.
为国捕蛇屠龙,斩妖除魔,还一方父老乡亲以安宁——包括马憩在内,哪个男孩子没做过类似的大侠梦呢?但真正令蛇蟾五毒不敢出头的,还得是扫尽落叶的寒凛秋风,而不是某个孤胆英雄——想通这一点,马憩有些意兴索然。
凭马憩也没料到,和杨世文在□□项目事件中的通话,竟是最后一次见证那个自带优越感的杨世文。
世界地缘形势的质变,在量变中积累时,还惯性不觉。2008年中国有了一句口号“多难兴邦”,灾难与国运之间是否有线性关系尚未可知,但似乎从这个时间点伊始,国际观察家所称的黑天鹅和灰犀牛,开始更频繁地莅临异邦。
2008年,当年那个从金门前哨泅渡投奔大陆的林上尉,已成为世界银行副行长。年底,次贷危机席卷美国,雷曼兄弟破产,资本四处抽血,以保全剩余too big to fall的金融实体。跨大西洋的盟友之间亦讲零和博弈,于是2010年,欧债危机被点燃。
也在同一年,中国GDP总量超越日本,让这个哀嚎“失去二十年”的对手只能眼看着一衣带水的巨邻狂飙前行,自己仍陷泥潭,并将继续失去三十年、四十年……
——中国大陆超越日本这一事实,深刻影响了TW人心理。正如当年让功德林的KMT将领心悦诚服,不是凭主义之争辩经,凭的是在朝鲜半岛把美国为首的联合**推回三八线,从此功德林一些人只能抱守些不事二主的说辞来嘴硬;而对TW很多人来说,精神母国被法理和文化母国超越并碾压这一事实,加之08年KMT蓝营重新掌权,让岛内很多人捂紧脆弱的小心脏,从此只道小确幸。
东升西落之势也悄然发力于文教领域。
“……前辈,现在我过得两头受气哎——岛上经费迟迟等不到,李唐起早贪黑地跑车,幺鸡的钱和人一起没了,林彧那边逼我逼得急;日常教学呢,大陆这边语文课纲修订几次了啦,一次比一次要求高,课内古文阅读量,比我刚来时候早翻倍了耶……”在一次语文教师进修活动期间,当年的特训班学妹丁美兮与作为主讲人之一的杨世文重逢,杨世文有些恍惚,记忆里小鹿般的女孩哪去了呢?眼前只剩一个被岁月蹉跎了十多年的中年妇人。
大陆的文言教学标准在提高,而思及前妻对岛内国文教材一再删减的不满,对比两岸国文教育趋势,杨世文沉默了。
“——前辈那边也是不是也挺难啊?受互联网冲击,好像很多纸刊都倒了啦?你那个学刊虽然级别高,但一部分收入也要靠协办艺展?”丁美兮虽然婚姻生活一地鸡毛,但到底也是个情|报工作者,“听你那边小编说,艺展资源全靠杨主编人脉——怪不得杨前辈定期要去陪那个画家睡的哦!那前辈不是在……卖身办刊嘛?”
杨世文当场被茶水呛得咳嗽起来——这个学妹,怎么说话呢!
丁美兮目光幽幽,带点羡慕带点不解,她问他,杨前辈能牵得上两岸三地和国内外那么多智库和基金会,我不信前辈看不出行船将沉,前辈为什么不跳船啊?我要有你那么好的履历肯定跳船了啦,不管被浪潮打到哪里,被淹死,被呛死也要跳的——我还要拉着李唐一起,不许他留在沉船上,我不管他愿不愿意!
杨世文很平静地说,早和你说了,我这样的遗民,没有国土,就像大河被割裂的支流,在陌生地貌寻找新的河道,让思想像流水一样多浸润一寸土地,如果流尽了,那就干涸,就像我从没来过——我在那么多智库广交朋友,不是想找随波逐流的船,而欲效朱舜水,多求几副笔墨畅言之地,为中华民|国守三民之道;做不得朱舜水,我也不介意做谢枋得;如果欲做谢枋得也不行,那我做崖山的十万分之一总可以嘛。
拾陆.
操盘的棋手日陷掣肘之时,棋盘上的棋子尚浑不自知,但棋手的窘迫终究会令棋子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腾挪受限,渐于方寸间捉襟见肘。
“……早听说‘外面’余粮告急,能漏给‘上面’一点面包屑已万幸,前一阵温宗树跟我诉苦,说局里已经请不起‘黑手套’,他一把老骨头还得亲自执行杀|人任务,我还将信将疑——今天看,连你都在兼着交通员,负责起和我接头了,看来军|情局现在确实很不宽裕了。”某老旧小区附近的沙县小吃,杨世文看着面前狼吞虎咽扒拉扁食的林彧,他自己面前只有一杯劣质茬子茶。
“杨长官常年混着文人士大夫精英圈子,自然不知道我们市井一线人员疾苦,交通负责把上面给的任务带到,谁来带不是带?”林彧从扁食碗里抬起头,黑瘦的脸上,那双小眼睛莫测生光,“——所以,我传话是不是到位了?潘小英这只麻雀,杨中校觉得能不能按这个时间节点收网?上面要个准信。”
“鼠目寸光!真是夏虫不可语冰,策反工作不是这么做的——”因为激动和一些愤慨,杨世文白皙的面孔微微泛红,
“——把A**学院院长(第8章提到过)拉过来,我花了三年:送高等级学刊版面、联系讲学、基金牵线、帮他女儿申请藤校offer、每逢评审必相邀,专家评审费给足,我们君子之交至今,他们全家其乐融融,我会提醒他把课堂言论控制到能引起‘启蒙思考’,但又不会被学生举报的程度,思想输出要可持续;
把榕海银监局xx处长拉过来,我花了两年:帮他太太解决职称论文、帮他母亲联系上海XX医院专家号和床位,老太太手术期间,他在出差无暇顾家,是我代他在医院守着,至今每逢节假必登门走动;
社科院xx研究员,我当年在大陆读硕时的小师叔,也是我的忘年交,很清高一人,上面评估后,让我放弃,那时他太太癌症晚期,已无力回天,我一直陪着他,直到让他走出丧妻之痛,儿子带了他不满意的女生回家,正是棒打情愈坚的年纪,这事后来也是我解决的(别管怎么解决),他是否被拉过来不好说——但父子俩现在都是我的人……”
“——哦?父子俩?”林彧意味深长地眨了眨小眼睛,“我家花莲(丁美兮代号)素来很敬佩杨前辈一身好手段啊。”重音意有所指地落在后几个字上。
“不止师叔和提到那几家人,学者的思想,本如细水长流,威逼利诱实属毁源断流之举!策反、拉人,目光当放长远……”似乎对林彧的关注点充耳不闻,杨世文抿下一口茶,“ 这甚至无关目的本身,也无分主|义,就连那群政|治光谱□□的拥护CPC的新儒家建制派,我也一向以诚以礼相待(否则也不会被马憩注意到,见第2章末)。家母在99年南投地震中没了,可时逢大陆国庆,我回不去,只好到庙里为她长跪一昼夜,然后还得强打精神,换掉丧服,忍着灌咖啡灌出来的胃病,去国庆团拜会上给专家陪笑(见第9章)……”
“杨中校,你说得都对,但问题是——”林彧从桌对面探身而起,抬头纹紧绷着,皮笑肉不笑,“这两年,尤其最近,‘外面’经济危机,经费补给骤减,上面蓝营一帮懦夫没了和TG斗下去的底气,只剩军|情局孤军作战,已经既等不起动辄两三年的时间,也付不起以前的经费成本了!要短平快见战果,没办法啊——”
林彧忽然越过桌面去抓杨世文的手,目光精亮如兽,语气暧昧,“杨中校怎么可以不为军|情局分忧呢?人要懂感恩哪——如果当年不是军|情局把你从金门捞出来,你的命运恐怕不比《孽子》的傅卫好到哪去!甚至可能沦为那边公用的……”
“——住口!林彧,你是不是太失礼了!”
“……霸凌对象了。”林彧装模作样把更不堪的词咽下去,“潘小英毕竟是个女人,她会定期去按摩理疗——实在不行,杨中校可以把‘那个’特训班教的用上,重操旧业嘛?”
杨世文嫌恶地避开他,皱起眉:“奔四的年纪,办不到了。”
林彧冷笑着坐回去:“杨中校不准,那我只好如实回台复命——说TW方面无能为力,请CIA把这个策反任务再转回给马憩……”
“什么?!马憩?”
“是啊,他没和你说吗?这个策反任务原本就是CIA交给马憩的——时间紧迫,因为亚开行换届在即,潘小英近年声名鹊起,有情报说她要代表北京方面去亚开行任职,美国怕影响自身在亚开行的话语权,才出此任务。马憩不接,CIA才转给TW军情局,也是CIA对我们TW的信任——如果我们能把马憩推掉的任务完成,对TW,对军情局,对马憩三者都好嘛。”林彧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气,指节一下下敲打着桌面,很有耐心地看着对面脸色万变的杨世文垂下眼睫,沉默地抱着茶盏,抿紧双唇。
半晌,杨世文再次抿下一口茶,扶了扶眼镜,起身结账时低声说:“那行,我试试看吧。”
——这活儿干得太糙了!这是杨世文第一时间的感想。从门户网站的本地新闻中浏览到谢逢时跳楼自尽的消息时,潘小英阻拦未果情绪崩溃的照片也出现在邮件附件里。杨世文去按摩店堵潘小英时,也动过是否使用“乌鸦”手段的念头,普通人身体赤果时,精神也是脆弱的,但看着忘了找眼镜就匆忙去裹毯子遮身的潘小英,他一瞬间想起了1995年那个被马憩堵在机场检查室剥了**的自己,后来他对潘小英还是用的基本对话的方式,到底也还是没成功。任务时限太短了,远低于拉拢一个高级学者所需的正常周期。
一家三口,家破人亡,这完全没必要。从林看山和黄子燕在国外围猎谢小舟开始,耗费几年,最后收网收得如此仓促,如此不计后果,简直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幕后策划这一出的朱应甲让杨世文感到陌生,曾几何时,朱应甲尚且不惜用一两年时间,循循善诱软硬兼施拉拢曹了平。那个算无遗策计划周全从容不迫的上峰哪去了?杨世文第一次感到,亚太地缘变局之下,小小的TW军|情局,就像一辆刹车老化愈难制动的车,正载着朱应甲、他,以及所有谍战人员,被无形之手推着,沿着临渊峭壁的羊肠山路俯冲而去。
拾柒.
错过大航海时代和前两次工业革|命,使中华民族在近代付出了难以名状的惨痛代价,又经代价巨大的全民艰难追赶,终于在互联网时代,堪堪拿到入场券,得以和美国一起成为全球唯二玩家。
那是个经济上行的年代,四万亿余威之下房地产方兴未艾,又叠加互联网经济爆发,犹如丰水期的土地,涓滴也能绿了处处生机(纸媒出版业除外)。
“……高校的工资奖金再年年涨下去,那就算不用外国基金会的钱,我也够花了,可以不用画那些鬼一样的人(见14章开头),创作一点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了。”画家情人端详着工资条,欣慰喟叹道。
“那欧洲那几个赞助了你的艺术基金会怎么办?”这是杨世文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放心,亲爱的,欧洲那几个老钱家族基金又不止赞助了我一个画画的,没了我,他们也会去打赏别的‘解构主义先锋艺术家’的嘛。”——情人这个回答,一度让杨世文认真考虑是不是要跟他断了,再跟着外国基金会的风向,去勾搭另一个“新锐”艺术家的可能性,然后在计算了他供职的期刊少了艺展收入要补的窟窿后作罢。
他正思索着如果不通过画家情人这条渠道,要如何保住国外艺术基金会和背后NGO的情报线,就接到了马憩的电话,电话对面听上去心情大好地约见面上香。
“今天也不是原定交换情报的日子啊?憩哥怎么有兴致来上香?”杨世文问,“而且憩哥不是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吗?”
“唯物主义也得敬天敬地敬先祖啊,咱中国人讲究抬头三尺有神明。受人惠要知恩图报,受老天眷顾可不得来烧香还愿嘛?”风尘仆仆的疲惫,挡不住马憩眉眼间熠熠生光,“托‘外面’这多事之秋的福啊,生意倒是好做了,来钱也快了——钱是好东西,可以多买几副耳目多买几条腿了。”——接曹了平出狱,收服金池中和路志非,顺利组建编外情|报团队,令马憩颇有成就感。
“……那么,这里留了新的耳目和腿,憩哥以后就不怎么回来了吧?”杨世文立刻接住了对方的话外音。这几年他们两人确实也多半是电话邮件联系,见面不多。
“回啊,怎么不回来?放歌纵酒,也得青春作伴好还乡啊。可现在国运跟电梯样的往上走,生意人在外怎能不搭个便车跟着往上蹿一蹿?只是,要摸到更高的圈子,跟国内似的推杯换盏吃吃喝喝就不再好使。这次再出去,就得跟着陈总去见新客户——不过陈总也只有个刷开门禁卡的权限,入门后具体能够得着哪一步,谁知道呢?为了不多瞎想有的没的,我不得来这儿拜一拜啊……”马憩说着,开始翻调手机照片,似乎不经意加了一句,“你都没告诉我你们当年也有一面之缘?陈总还对你有印象呢……”
杨世文神情一滞,立即推想了几种可能——还好马憩接着说:“他说当年他带着小男友第一次见台商客户,那个TW老板也很上道地带了小男友,也一样是为了挣学费的大学生——那应该就是你吧?”
杨世文瞬间把心放下了,顺势接话道:“噢对哦——其实那是我第一次来大陆,只是和陈总他们吃了顿饭而已啦,说起来陈总也算我的贵人了,就因为那次工作报告写得不错,朱先生才批准我去读学位……”
“这么巧的吗?我就最讨厌写工作总结了,能让别人替我写的绝不自己动手,隔三差五还有检讨要写呢,哪有那么多精力再写小结——你当时都写了啥啊就打动了你们领导?”
“我当时判断,这个陈总可能要惹上经济官司,不宜结交搭线——后来也的确不再有下文。”
“那你可判断错了,陈总后来P事没有——他那个叫蓝宇的小男友,拿出自己全部的钱替陈总平了事儿。”马憩接着翻手机照片,调出一个头发略长的白衬衫浓颜青年,“可惜啊,人早早没了,也因为人没得早,成了陈总的意难平——上次我和陈总两人在芬兰蒸桑拿的时候,他喝有点高,说我长得像他的这道白月光——哎你觉得像吗?”
杨世文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但随即不着痕迹地微笑着接话:“陈总说你像,那就像咯,既然憩哥还要仰仗他领进门办事,那不像也得做得像嘛~但是不好说破哦~很多事情,说破了,寰转余地就小了啦。”
可这个回答似乎并不让马憩满意,马憩故意像初识一般上下打量了杨世文一圈,也露出微笑,眉眼还是冷着:“看样子你经验挺丰富?那以后我在这方面的探索,可都来请教你了啊?”
杨世文彷佛全然没注意马憩的冷眼似的,期期艾艾道:“诶,那个……憩哥,那你这方面的请教,可不可以折算成我给你的情|报嘛~~”
马憩终于笑起来——像是被气笑的:“你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青春期读物都有的东西,就想来我这套情报?”
拾捌.
山巅的那群人、资本、势力及其他,遭遇逆风时绝不会坐看火势只燎烧在自家后院。
——2011年2月,北京王府井,开年复工,春寒料峭。没有焦点,也没有任何视觉中心,仿佛被无形的链子牵着,人群莫名就围出一个空无一物的圆,非自然人群聚集引来更多围观者,只见圆周外侧某角落,一束小白花突兀地被扔向圆形空地的中心!围观人群有骚动迹象,他们之中,一个身穿黑色飞行夹克的金发碧眼外籍男士忽然被旁边一个灰大衣青年拍了肩:“洪大使,您在这里做什么?”
外籍男士一怔,展示出白人那副无害的露齿笑容,中文流利:“路过,随便看看。”
“您是不是希望这里乱起来?”灰衣青年不卑不亢追问,获对方否认后,青年笑了笑,随即向人群大声重复,“这人是美国驻华大使!他是美国驻华大使!”——虽有墨镜遮挡,但不难想象外籍男士的表情,他回望两眼,立即落荒而逃般疾步离去,围观人群也迅速散尽,好像几分钟之内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干得漂亮!是北京局的战友?还是朝阳热心群众啊?”闽中GA局二处,青年干警阿宝看着视频录像,忍不住称赞。
——“大音希声,大巧无形。如果是战友,你就学着点;如果是朝阳群众,那更要学着点了——现在中东那边正闹‘阿拉伯之春’,动荡流血骚|乱,覆巢之下无完卵。而我们如何在暗流涌入之初,就化危机于无形,是永远要学的功课,”何春晓端着一保温杯浓茶从他身后经过,“你师父我这么多年,仍在修炼。不过我师父当年的观点就比较激进,他认为要御敌于国门之外,可很多时候,还是难以做到……”说着习惯性扫一眼那张空办公桌,眼神中几分黯淡几分寂寥。
王府井事件,只是被掐灭的颜革火星子中的一个,但只要“外面”妖风邪火还存在,迟早还会有下一颗——好在一个月后,日本东北部海域强震引发的海啸,及随后的核电站危机吸引了亚太地区的全部目光。
凭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于是山巅点燃的火,沿世界岛气势汹汹席卷一圈,还是反噬了——9月,“99%运动”轰轰烈烈在世界金融中心华尔街展开。阶|层、资本|垄|断、分配|机制、金融压榨、劫贫济富……这些话题在西方话语体系释经下陷入辩经死结,面对不满的贫民,山巅的人恼羞成怒,倚靠雕栏,红酒晚礼服故作优雅,俯视羞辱抗|议者的同时,决定要换一套“经书”来布道注释——毕竟底层总是容易分化的。
初冬,再回闽中的马憩表现出几分愤世嫉俗的样子,开车把方向盘抡得左支右突,急拐连急刹,变速变道钻小巷,对据称存在的GA的尾随追踪风声鹤唳般紧张,让副驾的杨世文时隔多年又体会了晕车;按惯常品味给他点了茶,没喝两口,咂嘴咂得整张帅气的脸皱成一团,抱怨着一定是今春风不调雨不顺的,明前茶苦成黄连了都;都在海边支起碳纤维钓竿了,仍坐立不定,满身勿近的戾气,并选了中国人中有广泛共识的对象出言不逊:
——“且钓且珍惜吧!多好一片海,等福岛熔堆的核废水跟着洋流过来,还不知道这海底下能长出什么妖怪呢——下水道人鱼?伊藤润二画里的长腿鱼?心怀鬼胎用钚做堆芯,污染了整个北太平洋鞠躬完事——我们周边怎么摊上这么一帮小鬼子杂碎呢!”骂得兴致勃勃同时,马憩又转向杨世文,无辜状眨了眨那双漂亮的鹿眼,绿茶兮兮问道,“哎呀,忘了你们TW很多人亲日,那我这样骂日本,没事吧?”
“没事啦,家父曾亲历抗战,听着老蒋新生活运动,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广播去支前募捐,战地采访,对日看法和……呃,TW很多人……不大一样,家父也是我启蒙老师啦。”
“噢,那就好,还以为都和你们前年那个电影《海角七号》似的,热衷于台日虐恋叙事呢——”马憩轻快地点点头。
杨世文本想为TW找补几句,想说被日据不是TW自己的选择。蒙古和北方世侯的船队沿江而下时,南宋没有选择;八旗铁骑南下时,南明也没有选择;虽然我也对DPP绿营的历史观不敢苟同,但过去都过去了,何必苛责一些不想再挖旧创疤的TW人?毕竟他们的文学启蒙教育来自日据时期的“新文协”……但马憩的语速更快,快到根本没给他插话的机会,马憩说,那段历史也没多远啊?你们TW对日本的温情滤镜是不是戴得太快了?反正我们是会记九世之仇的,然后又继续流畅不绝又不带脏字地对日本出言不逊下去了。这样略显焦躁的马有些不寻常:行为动作上有时表现得缺乏定力,却思维活跃、语言犀利、目光沉郁冷静——除了眉宇间不可名状的疲惫,和眼中的血丝——那是极端压力下,头脑意志和身体保护机制抗争的留痕。
海里长出妖怪还有待时日,但自从山巅决定换“经书”布道,地上的妖怪像被解除了封印一样,从昔日社会边缘苟延残喘,到光天化日之下越蹦越高——既然横切社会将逼出底层屠龙者,那不如放出百鬼夜行:性别、环保、动保……纵切社会,撕裂阶|层共识,直到这些议题成为西方日常。
为情报接触更高的圈子,哪怕只摸到冰山一角,显然对马憩身心影响是负面的,他看上去亟需一个排毒的途径,唯恐那些东西就会像见不得光的厌氧菌一样,会腐蚀良知,腐蚀理智,直至**蚀骨。
其实情报人员不吝于透露些非利益相关领域的八卦。听着马憩讲欧美那些“会员制”圈子内部筵席上惊骇世俗的表演、作为供货商按那里的客户要求定制匪夷所思的加工……杨世文想起了“特训班”学弟晓元:和自己X取向相同,但皮囊比自己漂亮很多,上次回台北,晓元即将赴美执行任务,临行向他借了一笔钱,作为可能的手术费用——当时杨世文也没问什么手术,但此刻听马憩说起那些,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也就咱中国人这么勤奋,才能按时按质完成这帮孙子的订制吧——不过也别指望跟那帮老变态合作多几次,举几杯红酒说几次cheers,就会被他们当自己人,”马憩说着,忽然转向杨世文,“哎,咱俩也合作十几年了,你当我自己人了吗?”
杨世文低头抿嘴笑了笑:“……我倒是想啦……”
“嘁,连我亲徒弟都不敢像你这么肯定!” 马憩不屑地转回头去,又说,“和他们比啊,咱中国的青帮袍哥小刀会,几句切口几坛酒就入会,简直淳朴……海底的鱼要变异,投的饵料也是核废料——哎你知道他们上次往我床上送了个什么人吗?不说像电影(注:《战争之王》)里的超模吧,起码也不能是个上面有胸,下面还带把的吧!”
几秒后,杨世文像是听懂了,震惊得瞪大眼睛:“……吃苍蝇都没这么恶心的吧!”
“这次没吃,想办法蒙混过去了——但吃苍蝇也是人家的规矩,不通过人家的服从性测试,也没法从人家的兄弟会,各种会那里拿情|报。”马憩说得平淡,愤懑结于眉间,有种无力而压抑的阴郁。
“那…那他们以后还送那种人妖,憩哥真要和牠上床吗?”
“和牠上床还不如先和你上床呢。”马憩从烟盒倒出一支烟叼上,摁下打火机,一手遮风拢住火苗,橙花明灭。
“……哎憩哥这玩笑开得……”
“我没开玩笑。”烟雾袅袅,在马憩面前缭绕开,散去。
杨世文那层乖顺的浅笑像风化的旧墙纸一样剥落,他沉默着,心跳像要停止,转头盯住马憩,但对方在礁石上摁灭了烟头,转过脸面对他,语气平常地又重复一遍:“我没开玩笑。”
初冬海风湿冷,刮得面皮像流过泪一般生疼。若是1996年的杨世文,马憩确实曾如旖旎的幻想一般入他梦境,所以在HK冰室附耳那句“你不够格”衬得他那点妄念小丑般可笑;若是2003年的杨世文,脱离大陆GA系统成为自由人的马憩一度让台北军情局和他自己内心都悸动升腾,不介意像酒肉穿肠的破戒狂僧般去吻一下高高在上的金身彩塑。
可是2011年都要过去了。这么多年,杨世文从未越界,上一次主动的肢体接触还在15年前的HK冰室。马憩默许一些言语上的“火车火车过山洞”的双人跳轨游戏,他都能把握好。每次马憩那副锋利的眉眼贴近他,眉宇间凛凛如镇妖的桃符,会压制所有不可说的**——桃符贴多了,该封印的也都封印了。
马憩看过他那些不堪的照片,他在马憩面前早没了体面和形象可言。他想过破罐子破摔,但最终更想在马憩心中把衣服一件件穿回来,十五年情报合作,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努力做到了这点——但是刚才,马憩的话让他知道,并没有。杨世文忽然很委屈。
手中鱼竿一沉——似乎有大鱼上钩了。杨世文没有收杆,任凭水下那条咬饵的鱼勒得他虎口生疼,手腕被压得微微发抖。
社会化人群中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有魅力的人是知道如何利用自身魅力的。像钓鱼一样钩住对方的心,是十五年前在机场检查室捕猎之初就想好的计划,马憩一直清楚。他确定自己在此方面是成功的,如果说以前杨世文在他面前的乖驯卑怯还有几分伪装,这两年大势之下,也愈发不像装的了——所以对方到底在委屈什么?
杨世文是敌对阵营,所以向他倾倒外面种种丑恶,不用有心理负担;杨世文是敌对阵营,所以能拉他过来一起直面深渊,不会像对战友那样心怀愧疚。15年前他自拟一纸契约绑住了对方,谁叫对方不小心落下弱点在他手里。现在对方看上去并不高兴,但马憩知道,杨世文不会拒绝他。
果然,杨世文松开钓竿,任凭要上钩的鱼吃了饵游脱而去,又拎起桶,发泄一般把钓上的鱼全倾倒回海里,然后抬起镜框,揉了揉眼睛,平静地望向马憩:“我知道了,那边对憩哥的服从性测试是一剂猛|药,剂量能不能承受,憩哥不知道,但也不想退缩,所以来找我试试‘药’。”
马憩收掉鱼竿,嘴角噙了笑意:“爽快!和高材生说话就是不费劲。”
拾玖.
……不是吧?就这?扯掉蒙眼的手帕,身体释放完,头脑也放空完的马憩有些意兴索然。
——开始之前,杨世文从衣袋抽出手帕,沿对角线折成长条递给他,语气神态连同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憩哥,你,你要实在不习惯,可以把眼蒙上哦,”又补充一句,“憩哥你躺着就好啦,我自己会跨上来。”
结果?就这样行云流水地结束了?杨世文确实没让他出一点力,事后还体贴地先帮他擦拭净了,再自己进的浴室,但马憩本能地觉察有哪里不对——太程式化了,像新手教师的板书,挑不出毛病又毫无特点。莫非杨世文这个“特训班”优秀学员在用他此方面丰富的经验敷衍自己?
这个判断让马憩莫名恼怒,他把浴室出来的人又重新摁回床上,拽开对方已系好的浴袍腰带:“我是很难想象,就你这三两下,是怎么让那几个线人为你死心塌地的?要么你在说谎,要么他们在说谎。”
来不及戴上眼镜的杨世文视线失了焦,眼前人浓稠的眉眼轮廓半溶在床头灯那一星昏弱的暖光里,十多年的畏与念,让他心底那点感情退化成匍匐于尘埃的青苔,对这场情事恐惶多过期待,刚才他跨坐上马憩那副锐利的髋骨,像信徒卑微地向修行智者攀绕臂膀,这会儿忽又被马憩压制住,杨世文一时无措,开始挣扎。
这一挣扎,就让马憩发现了端倪:“原来你这里,根本不敏感啊?那你刚才喘得跟真的似的。”他按在杨世文左腰侧,薄而窄一片,掌中可握。意识到自己又在马憩面前露了破绽,杨世文不敢动了。
——这个狡诈的台谍,都到床上了,还试图自作伪装。马憩一巴掌甩过去,眉眼森冷:“少把跟别人上床时的习惯带到我这儿来!”
杨世文像是吃痛,试图把身子蜷缩起来,低声喘着气说,憩哥,我,我没有……然后在马憩的动作下愈加说不连贯,直到马憩又因为一个在他身上的新发现而停下来:
——“你右侧腰上,以前是有道伤疤的吗?怪不得要假装左侧也有反应。去疤痕手术多年,确实很不明显了,但你那个情人干了你这么多次,不至于也一直没发现吧?画家不是对色差最敏锐吗?怎么弄的?”
贰拾.
……是剪刀,还是其它什么锐器?一个充员兵竟敢拿这冲着排长,人生前途怕是判死刑了。可他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早知排长“好心”帮他摆脱霸凌的代价是这样,他情愿继续受那群家伙的霸凌,横竖是些男生恶作剧,面子上难看而已,哪至于落到除了排长的行军床,整个金门哨卡无处可去的境地。那张行军床前半掩的纱布白蚊帐,在他的噩梦里或是浸透了风,飘零成走不出的雪山与漩涡形状;或是结满了潮湿的雨,像白绫一样等着他窒|息其中。在举起剪刀与排长对峙那天,那副纱布白蚊帐溅上了他的血——书斋里的高中毕业生那副单薄肩臂,无法和渔家出身的排长相抗衡。
充员兵时期已经太久远,记忆大多模糊,但他永远记得被夺后向他反掷过来的剪刀划开他右侧腰皮肉的那一刻——身上没有布料缓冲,痛得他刻骨铭心。
排长怕是以前剖鱼剖多了,或者有什么非人爱好。否则无法解释,他带着那样血肉|模糊的丑陋伤口,怎么还能引起排长的兴趣——那道伤口后来在排长的行军床上裂开了一次又一次,以至于等他收集齐材料,把排长送上军事法庭时,那道伤口仍旧狰狞着——让慕名而来把他带走的军情局的体检医官直皱眉。
……而那道伤口不再崩裂,已经是从那个“特训班”毕业之后的事了。郑桂平对着他的档案,依旧一脸不满:“长得这么平平无奇的,还带个明显的体肤特征,这种‘乌鸦’能猎到什么嘛?新公园站街估计都拉不到客……”
旁边朱应甲试着打圆场:“可成绩确实是最好的啊——特训都特训完了嘛,要不干脆再申请一笔经费,联系韩国那边,给他安排个去疤手术吧?”
见郑桂平不再异议,算是默认。朱应甲赶紧吩咐秘书去敲章——看着钢印落在那份写有“杨世文,19岁……”的档案上。
——从此那道伤口从视觉上消失了,除了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可是无论台北还是闽中,雨天都太多,疼习惯以后,那道伤口在心理上也消失了。作为“乌鸦”时,要么仰躺着,要么跪伏着,抱膝时被手臂挡着,那种场合通常又不开灯,这么多年竟真给糊弄过去了……直到被马憩发现。
伤口怎么弄的,杨世文万不想对马憩说真话。但在马憩这里,编假话也是行不通的。好在床笫之间,还有其他应对办法——该绞紧的部位绞紧,手臂攀绕过身上人线条流畅的肩颈,指尖抚过马憩脊背上那些纵横如河床般的累累伤痕,决意转守为攻的时候,贴着对方耳边的语气一定甜腻又暧昧:
“……一点点小伤而已啦……哪里比得上憩哥这些战斗‘勋章’嘛?这种损伤程度,怕是钢鞭哦……带倒刺那种欸……这个伤口深度,惩戒时长不短哦……当时是不是没有衣物缓冲啊?憩哥当时一定很痛吧……”
——然后就被伤痕的主人狠狠掐住了脖子,杨世文的呼吸被卡在喉咙和肺之间,气息进退不得,马憩的语气带点不耐烦的怒意:“你很烦人知不知道?你在别人床上也这么多话的吗……”
……看,伤口的事,憩哥你也不想告诉我啊,这局扯平了……意识开始模糊时,杨世文露出了笑意——在马憩眼里,一定以为他陷入窒息快感了吧……
等意识和气息都平复时,马憩已经倚在床边快要抽完一支烟,一缕苍白的烟气弥散在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里,见身边的杨世文翻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眼镜,马憩似乎漫不经心开了口:“……其实十五年前,我带人去你在厦门的住处,本来是想找密码本的,没想冲你暗房里那些东西去。当时我带那俩毛头小子是借调来的,啥也不懂,只会冲着阅读痕迹较多的书一通乱找,可能翻坏了你的一本书,如果需要,我可以赔你一本原版的。书名我还记着呢——三岛由纪夫的《假面告白》。”(见第4章)
杨世文戴上眼镜,沉默了几秒,说:“……算了啦,一个狂热分子24岁时的呓语,做不得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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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