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犹如肩扛朝阳的山巅散尽了晓雾,苦修者揭开面纱。那一年,太平洋西岸的东方大国对西方世界打开了国门。
——商品经济、市场化、时间就是金钱、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太多迥异于前几十年传统教育的观念,和这个庞大国度当时对发达国家的技术、资金、管理体系……近乎无限的需求一起,泥沙俱下,源源不断流入,像海水灌入归墟。
各色“种子”被夹带在漫灌的泥沙里,良莠不齐,也不论水土,就开始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野蛮又蓬勃地滋长。
马憩就在这各种新事物层出的时代度过了他的青春期,所有符合传统好孩子的定义都和少年马憩格格不入,花衬衫、喇叭裤、贴满劣质海报的卧室、街角录像厅、地下台球室、校门口等着敲诈懦弱学生仔的小混混……不过马憩是以一敌多揍了小混混的一方,他的仗义勇为终于让老师对这个不守规矩的学生叹了口气:“马憩啊,你这个情况,不如去试试考警校吧?”
于是马憩真的不负师恩考去了警校,报道那天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哼着他那时最喜欢的歌: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雨雪~~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当西方世界各种舶来品在大陆乱花渐欲迷人眼,东南宝岛作为冷战前沿“橱窗”,已然和韩国、新加坡、HK一起并称亚洲四小龙,各项经济数据熠熠发光。而宣传机器之下,岛内民众只将此归功于经国先生开党|禁、报禁的结果。执政者既顺应大势,那民众也顺势而为即可。
少年杨世文也是一个顺势而为的好孩子,有些家学渊源,文笔也不错,跟着社团和义工组织下眷村,写的慰问稿引得眷村阿公们老泪涟涟,他也跟着感动,这一感动,就感动到投笔从戎,去服了兵役,不幸分配到对陆前线金门。随身行李也简单,除了衣物牙具,便只有一本书——白先勇的《孽子》。
少年时他已隐隐自知与别的男生不同,却也只敢把悸动按捺在心,金门前哨的高压军旅生活枯燥而寂寞,除了偷偷用津贴订阅两份小众杂志,那时杨世文不敢有任何暴露性向的言行,彼时,他还期待自己可以有平稳体面的人生。
然而十多年前从金门泅渡投陆的林上尉(林yi夫),潜台32年才被告发的“共|谍”陈上校(陈利华烈士),仍令整个金门前哨风声鹤唳,长官可以棍棒治军,解压阀也可以有意想不到的排放途径。杨世文的人生,从枕褥下的小众杂志被长官发现、并被公开处刑的那一刻而陡遭摧折。固然军营外有“茶社”可以去,茶社小妹模样也比他好看得多,但杨世文阴差阳错成了同袍们的解压阀,便没有道理可讲。
被凌|虐、被施|暴、被孤立后,最初发现他秘密的长官替他惩罚了霸凌者们,代价是一度成为长官的禁|脔。他冷静地花了数月时间收集证据,如愿把长官送上了军事法庭,从又一个默默无闻的TW军中霸凌受害者完成反杀,也因此被军|情局看中,在一个阴霾天,军|情局的人莅临金门前哨,给杨世文销了档案。
至此,杨世文的人生也再回不了头,他再不敢回忆循规蹈矩沐浴着好学生光环的少年往昔,哪怕是在梦里。
被军情局录取的杨世文依然听话,他按要求完成了并不愉快的去羞耻感训练,按要求留下了供后辈参考学习的录像和照片若干(理由是他受训表现优异),也接到了朱应甲给他下达的第一个赴陆任务。
“——陈老板是大院子弟出身,为人好爽仗义,见多识广,乐于尝鲜,这次谈生意可能带他的小男朋友。我们怎么好让我们的客户尴尬嘛?自然也要对等带一个,介时你就扮演这个角色,跟着你上峰,去会一会那个陈老板,最好能从他们大院子弟做生意的门路里套出点东西来……”
杨世文和上峰出发登机走HK中转那天,送行的朱应甲还抱着砖块一样的移动电话和太太赵婉芬费劲解释:
“——没事的,没事的啦,大陆‘严打’早过去好几年了啦,‘流氓罪’也早都不用了啦……现在那边全国上下搞活经济……哪里吃个饭就被抓哦……”然后朱应甲挂了电话,和杨世文握手告别,瘦削的脸上带着三分怜惜,五分期许。
……第一次赴陆任务多数细节,杨世文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位陈老板确实气宇轩昂,有着TW人身上难寻的爽朗大气……而他带来的小男友,有个别致的名字:蓝宇;有双稠丽的眉眼,像一格浓墨重彩的画,好看得让人印象深刻。
——印象深刻到多年以后,他和马憩两人的命运别别扭扭纠缠在了一起,他超近距离端详马憩那副浓烈的眉眼,想着这副好看的眉眼略有些像谁呢?是不是曾经在哪似曾相识?
那次杨世文回台后的工作报告中写,通过初步判断,通过陈老板搭线的设想可行性不高,种种迹象表明,那位陈老板可能不久就会惹上经济官司。这份报告换来了礼卿和朱应甲召他单独谈话的机会。
朱应甲对他说,以你的能力,只做“乌鸦”屈才了,你该把参军前中断的大学学业完成,局里会给你弄到赴陆交换生推荐名额,再修个大陆名校的更高学位。
礼卿接话,你赴陆交换学习期间什么也不用做,专心读书做学问即可,也可以认识更多大陆同学,这点长远眼光,我们军|情局是有的。
朱应甲又说,如今冷战大势已定,世界格局已分。做完两岸交换生以后,你去更大的世界走一走,介时会为你争取芝加哥大学的offer,去把芝加哥学派那套经济理论学来,一定要修布坎南和卢卡斯教授的课,运气好的话,还能听到斯蒂格勒教授的讲座……等那时,你再带着这些世界顶级经济学家门徒的光环,再去大陆——你的文笔琴棋,不能满足于做秦淮画舫上娱人的流莺野鹤,而要成为名流沙龙的客厅主人……
杨世文推了推眼镜,忍不住开口:可是这几位教授的书,我略微看过一点点诶……他们好像一直在论证政府调控的失效啦?可是看日本、韩国,还有我们TW近年经济工作报告,好像不像几位美国教授讲的酱紫哦?
你还不明白吗!朱应甲急促地打断了他,正因如此,你才要把那套理论学来啊!你自己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北京相信那套理论!就像红旗|落地的北方巨人,克里姆林宫里那群“芝加哥男孩”一样!
礼卿的手指抠着桌角,等朱应甲说完了,他拍了拍杨世文的肩,指节仍是发白的:朱应甲同志说得对,我还是那句话,去更大的世界也要多交朋友,社科理论和数据,不是埋头桌案就能得出的。
朱应甲总结性发言结束了那天的谈话:别看他们大陆很大,我们TW很小,可是文化版图是超越国界的,中华文明,浩浩汤汤——他们破4旧、wg后还剩多少传统文化?刀枪折戟而丧土,绝不是最后的失败,不信去看看大陆的年轻人,现在更喜欢听哪里的歌?更喜欢看哪里的电视剧?那边出版过一本**后人写的书,叫《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现在经济、文化,处处也是战场,现在也可以比比学界影响力,看海峡哪一边更能承继中华正统嘛?
贰.
马憩是从百货商店家电柜台那一排电视里看到克里姆林宫上空那面红旗被降下的。然后未婚妻亚珍来挽他的胳膊,像枝头欢跃的鸟儿:“等你们单位给你批了婚房,我们客厅里的电视,买什么牌子呀?东芝?还是松下?”
“呃……要不看看国产牌子呢?还便宜,长虹怎么样?”
“可大家都说进口货质量好啊……”亚珍反驳,“洗衣机也要买一个!咱妈腰不好,用盆和搓衣板太累了,我看就买‘威力’吧?广告词怎么说的——威力洗衣机,献给妈妈的爱……”(注:这也是外资品牌)
不知怎么,马憩内心的惘然更多于新婚之喜,他想着吴声来的话——“苏联解|体,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进入低潮,我们的工作会意想不到的严峻啊……”他就这样怔怔地被未婚妻牵着走,穿过长长的声光缤纷的家电区,任凭收音机柜台的时兴流行调子袅袅灌进他们耳朵:
——“……在北方~~有一座望夫崖,诉说着~~千古的悲哀,传说里~~有一个女孩,心上人~~漂流在海外……”(琼瑶《六个梦系列之五.望夫崖》主题曲)
千年来就算长城外的民族入主中原,也要学读四书五经,老庄孔孟,而这份文化自信已经失落百年,久到这片土地已经忘却。那时西方世界光怪陆离的富足迷失了多少双眼睛,那是个HK卡车司机可以包|养内地女学生的年代,是内地大学教授不惜偷|渡太平洋彼岸去做力工的年代。
那时,这片土地上的产业发展尚在幼年时期,一切西方世界的进口货是高级的代名词,从旧西装牛仔服,到各种电子产品,从东南沿海日益猖獗的走|私|链中,以“水货”之名,堂而皇之地渗入各城市地下市场。
奔赴境外执行任务前一天,马憩去参加了警校上铺兄弟的葬礼。说参加也不确切,新任务需要保密,他也不能以这副泡面头牛仔裤机车夹克的新形象去见身覆国旗的兄弟最后一面,那天冷雨如注,他只能远远打着伞徘徊在祭思堂外,面不见悲戚,心中哀恸如遭戮——上铺兄弟毕业后成为缉私警,历经与内外勾结的走|私集团的无数水陆恶战,牺牲于对方铁甲先锋船的恶意冲撞。
哀乐刚毕,厅堂内悼词还没念完,已经零星有人走出,他们窃窃私语的议论比冬雨还要冷:
“那个死掉的警察,还那么年轻……”
“为了追几船‘水货’好不值哦……”
“……还不是为了多收点关|税,多搞点收入嘛……”
“就是啊,去扣‘水货’干什么?国产又做不好……”
似乎有百般苦楚和委屈,要在那一瞬间让泪水夺眶而出,马憩低头抹了一把脸,想起在警校宿舍里,大家荒腔走板齐唱“……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几年后,一部叫《中华之盾》的纪录片,上铺兄弟的墓碑在英烈陵远景中一闪而过,可电视机前的马憩还是捕捉到了属于他兄弟的那一帧。
警校舍友为国铸盾以身殉国,可是这片辽阔的土地不能只有盾,长城固然需要,可要御敌于境外,就要让自己的铁骑纵马关外。马憩愿做国之矛戟。
马憩以中转承包商的身份开启了他在境外的任务。那时,这块土地的形象,在百年来有意的打压、扭曲、模糊、漠视、含糊其辞的报道中呈现出一片混沌的同质感。马憩也一度迷茫过,作为一个八面玲珑人设的商人,要怎样向朋友、线人、客户、对手介绍她,但当国徽和警徽不能佩戴于外的时候,她会自然植于血肉,他看异乡的沙漠,会想起西域漠北;他看异乡的海滨,会想起碣石沧海;他看异乡霓虹灯下纸醉金迷,也会想起故土万家灯火。不管故土在外人眼中是怎样贫穷、脏乱、疾苦、无趣、驯良……的形象,任何巧舌如簧的描述都显苍白。
……从HK曼谷灯红酒绿下的周旋,到东南亚的丛林帮派火并;从中东的地下讲经会,到休克疗法下奄奄一息的前苏|联地区街头喋血,诸事现学现用……转眼几年过去,马憩收获了一堆客户、生意伙伴、线人、合伙人、追求者、潜在情人等,上至地区军|阀、酋长,下至国籍不明的帮派孤儿。马憩也见证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的永远离开,而最无法令他介怀的,是GA战友老李(三哥)的牺牲——
警校舍友缉私牺牲,马憩毕竟没亲见,可他再也忘不掉老李的血溅在他脸上的感觉,烫得他五脏六腑刻骨生疼:
——那时老李已经说不出话来,血沫从他被打穿的肺部不断从口中涌出,骨折的右手无力垂落,几双皮鞋踩在他头上肩上,可他的眼睛还亮得惊人,马憩读懂了他含血张合的口型
老李最后说的是——马憩,别管我,你快走!记住这批货物参数,传回国去!
……
“……后来,多亏往返中俄的生意人陈总帮助,我脱身后得以从俄罗斯转道回国……带着三哥的骨灰盒……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把骨灰交给李凤歌的了……别逼我回忆细节啊,想也想不起来了……”
“——是啊,是有这回事,但不是我故意不听组织调遣,而是那时我觉得我在国外做‘矛’更合适,也更有效率……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嘛……是,有这个可能,如果三哥没出事,没有因为我的失误而牺牲,我确实可能找借口拖延调令,继续滞留国外不归……”
“……但是,三哥因我而死,让我觉得,也许我不是一支好‘矛’……处里又再三给我下调令……可能吴局和魏处觉得,让我改干点‘盾’的活,再塞给我个徒弟带带,可以让我从三哥那里走出来?”
“——我能走出来吗?我要是能知道,又何必来你这里?”马憩睁开眼,看着对面镜子里的男人——消瘦了一圈的轮廓,眉骨如峰,满眼倦容血丝,半掩在凌乱的长发下,T恤起了毛边,领口褪色发白,“……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的心理治疗,我看就到这里吧。”他打了个呵欠,不等医生回答,便一个打挺起身,取了外套,开门而去。
……
心理医生看了,在魏广进那边苦水也倒了,马憩觉得这些年他错过的,不止他自愿放手的婚姻、永远没有机会出生的孩子、母亲清醒的最后时光……他感觉自己彷佛折断了翅膀的鹰隼,被调令的链子锁进这间办公室,强制疗伤。
只是疗伤后,马憩最先恢复的那方面,也是做“矛戟”的狩猎本能。
那时,大街小巷响彻港台流行乐,国民剧是《包青天》,男孩们津津乐道于港片中的帮派义气,女孩们对席绢笔下的爱情故事如数家珍;要说思乡,那时先想到的不是唐诗宋词流传的千古名句,而是余光中;要说旅行,那时先想到的不是徐霞客,而是三毛;甚至歌咏草原,那时先想到的也不是民族歌唱家的民歌,而是席慕蓉的散文……连弹丸之地HK,都可以嘲笑大陆文化贫瘠,又穷又土气。
在当时对外交流,招商引资大方针下,对“zhi度自信,文化自信”也不敢喊得大声,只在小范围会议上,几位智库学者会来鼓一鼓劲,提振信心,甚至这少数学者的声音,也不被学界主流接纳,在“与国际接轨”的氛围下很快被淹没……
——但马憩捕捉到了,像苏醒的猛禽隐隐嗅到了猎物的踪迹。
以马憩的级别,并不够参加那几个内部会议,但吴局回来转达会议精神,提到xx大学中华研究院、昆仑智库、某学院等机构几个学者在报告中提及,我们要对国家调控有信心,据TW朋友透露,我国周边几个冷战“橱窗”经济体,并没有数据显示的那么乐观……
——TW朋友?既然海峡那边有的人,能和这么多大陆学者做朋友,不惜透露账面下的真实情况,那自然也有做我马憩的“朋友”的潜质嘛——马憩如是想。
沿这个思路,顺藤摸瓜,他找到了一条线索——某社科类重点期刊,有新闻采编资质,撰稿和记者团队与“南方|系”多有交叉,常主办或协办各类文化论坛,学术会议,遍邀两岸三地国内外各路精英学者,此刊有一位名字并不入主编列表的台籍副主编——杨世文。
叁.
马憩在境外先发制人主动出击这几年,恰是杨世文平步青云的好时光——以交换生身份,拿到大陆名校硕士,又赴美深造,在HK大报实习,工作能力获一致肯定。来陆,应聘XX出版集团,几年间他深入各种社会调查一线,取得多份一手资料,写稿很拼命,年纪轻轻从普通采编记者迅速晋升副主编。军|情局对他的工作很满意,授少校衔。
拗不过父亲的催促,也出于和对体面社会地位的虚荣渴望,杨世文学着正常人一样组建了家庭,妻子在中学教授国文和历史,几年后又添了可爱的儿子。当柔软的小生命第一次递到他手上时,杨世文也想过,如果没有军中那段不堪回首的遭遇,他的人生是不是本该如此?
在台北不用去军|情局报道的日子,杨世文努力扮演着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而来到诸多规则尚未成型的大陆,一切又不同了。升任副主编后,杨世文终于理解了朱应甲多年前对他的嘱咐:不能满足于做秦淮画舫上娱人的流莺野鹤,而要成为名流沙龙的客厅主人。
——一场场论坛、座谈会、学术沙龙、文化展会背后,熟识的人数量和质量都上了台阶,把线人网络捏成型的同时,杨世文努力维持着文质彬彬的儒雅人设,吃斋念佛,平日多行小善积德,学界荣誉谦让同事,自己大隐于世,不求名利……然而处处克制得多了,**总要往某处放纵——
正如见过真正财富的人看不上小钱,很多高位者已经不会为稍有姿色的小姑娘动心,而愿有更特殊的尝试,杨世文试探过他们中的几个——发现他们并没有异于主流的X取向,只是那个HK货运司机都能带“女秘书”的年代,带个知性男宠更显阳春白雪——这种奇货可居的关系要不得。于是挑挑拣拣,杨主编最后在他的(男)追求者中选了一位后现代画家。
画家这类艺术工作者,社会容忍他们长发不羁的形象,乖张的行为,更主要的是,这位艺术界新锐,给他抬轿的有好几个欧美“艺术基金会”,那又是几条可以发展的潜在情|报网,至于身体|交流上的合拍,对于他这种受过去耻感训练的,本不是首要考虑因素,但意外刮到了彩票,这段婚|外|情人关系也不亏……
——除了不少艺术家的通病——从(多半是婚外)情人身上找灵感——
一开始,当画家从他身上抽离,在满室旖旎中兴冲冲去找相机时,杨世文还没太在意,毕竟军情局内部教学录像都留了,也不在乎多几张,但在画家情人又一次事后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要对他又举起相机一顿咔嚓时,杨世文警惕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搞什么嘛?——你该不会想把我的果体像放到你的画展上吧!那真是要死了啦!不可以哦!”
“不,亲爱的,你是我的缪斯——”画家跪到床边,抓住杨世文的手,“——看到你,我就有了创作激情……明天我就去找冲印社把照片洗出来,那家专做艺术照,业内口碑很好的,老板是我朋友……”
杨世文感到头痛,多少秘密都泄露于冲印环节,情人的创作激情是有了,他离暴露也不远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你不要酱紫啦,外面冲印效果再好,怎么比得上我们自己搭暗房洗胶卷有仪式感嘛……欸,你就听我这一次嘛,下次我从台北探亲回来,还给你带肉松哦……”
同时他在心中计划,这段关系再持续下去,暴露的风险将大于收益,等这次受命回台,完成清除(蒋在珍)任务后,再回来送礼物敷衍过去,再下次回台复命之时,就是他和画家情人的关系结束之时,那时也许他会申请一个长期境外任务。
回台接受任务的前一天,杨世文和军|情局新撒下的“种子”中的一枚见了面。那个叫丁美兮的女孩,像只漂亮的小鹿,是和杨世文同一个特训班晚几届的学妹,她的世界曾在某一课堕入黑暗,只有撕|裂的疼痛和教官在她耳边的粗|喘,许久之后压在她身上的教官起身,把她丢在搏击场刺眼的灯光下,又过许久,似乎有人来给她披上了衣服,语调轻而软:
“听说你们这届新人要在这里补上这一课,真是不幸。我比你们幸运些,在兵役期间已经补过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遍体鳞伤的女孩好容易让目光重新聚焦,艰难地开口:“……你,你是不是教学录像上那个?……听说你那段时间,连脚踏车都坐不上去……”
“我姓杨,你叫我杨前辈就好……‘乌鸦’和‘燕子’的使命,大概就是这样吧……”
——现在这只“燕子”也飞过了海峡,并有了一个涅槃重生般的代号“凤凰”。代号凤凰的丁美兮面对杨世文早已没了当年的局促不安:“杨前辈,可是,我,我还没有在大陆教过书哎……”
“正因如此才要把你现在安插进来——去年大陆教育部有开会,可能明年就要开始分省试点实施教师资格证制度,审查也会收紧,”杨主编宽慰学妹,“不要担心啦,我太太就教中学国文,这边他们的人教版教材我也看过——国文,他们叫语文,教得没有TW深,骈文对韵不学,古文平仄不教,小学课本唐诗宋词没学几首,中学课本里大量文笔不佳的过时意识|形态文章(注:当时情况,并非现状),你的水平没有什么问题啦。‘燕子’和‘乌鸦’只是不得已的开始,现在你是人民教师,要像那个大明星说的那样,把脱下的衣服穿回来。”
他又说,“榕海这块地方,山清海阔——两千多年前,楚国灭越国,最后的越国贵族南迁闽地;一千多年前,王审知有感于唐末中原战乱,也南迁闽地,建国保一方安民;七百多年前,南宋临安城破,益王赵昰也在闽中被拥立为帝,成为南宋流亡抵抗力量的象征,见证了十万军民殉国,华夏沉陆;三百多年前,闽中又是南明隆武政权天兴府所在地……政权没有了,国土没有了,可是只要文字和思想还能从这边流出来,我们就像大河被割裂的支流,多渗进一块地,多浸润一个人,让更多人的思想模式变得跟我们更接近,也不枉负命。”
“杨前辈,可是最近岛内各种思潮也很乱诶,你要怎样定位自己的身份认同哦?”
杨世文沉默片刻——“我嘛……遗民,遗址的遗。”
丁美兮也跟着沉默,前辈说的这些她还理解不了,她只担心她眼下的处境,“可是我感觉自己快要成遗址了啦,林彧靠不上,李唐又任务失败,我也跟着回不去——上面要我和他扮夫妻,他开计程,我教书,还要‘沉底’多久啦?”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当然是军|情局要求我们在这里多久,我们就待多久。虽然你直属上级是林彧,但必要时,可以越级和我联系,毕竟来陆人员由我总负责——还有,丁美兮同志,这边没有‘计程车’只有‘出租车’,注意你的用语。”
那时杨世文认定,最多再有一次台陆往返,他就将彻底结束这里的任务,有些话便和学妹交了底,不管学妹能不能理解,他还纠正了学妹的习惯用语,想来两边才分开不到五十年,就有不少像“计程车”和“出租车”这样的不同叫法了。只是做梦也没想到,几天后真有一辆出租车去了他租住的小区楼下。(以上联动电视剧《对手》)
肆.
——“憩哥,我俩是XX处借调过来的,回去报销打车费,要是那边问起跟你出这次外勤的理由,我们要怎么说啊?”
“这还不好说?就说因为处里人员不巧都外派了,只好带你们来打下手,也是我好心,帮你们积累办案经验,”马憩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干净利索撬开门锁,“比如,关键物证要怎么找……”说话间已经开始有条不紊迅速在房间里搜检……
“由于本单位性质,此番首要搜寻目标,自然是可疑对象的疑似密码本,它有几个特点:或者放置于醒目位置,或者明显和主人平时的阅读喜好不同,又或者有较多翻页痕迹而比其他书籍更显陈旧……”当马憩胸有成竹、收获满满地从书房一角的暗房出来,看到两个年轻警员手里的书时,他有些无语——
“——我是说,密码本有.可.能.有较多翻页痕迹而比其他书籍更显陈旧,但不是说,有较多翻页痕迹而比其他书籍更显陈旧的它.就.是.密码本啊!别看你们手里那书了,赶紧原样放回去——“马憩无奈叹气, “——你们手里的,肯定不是。”
他扶额——借调来的两个好奇宝宝正在翻的,有较多阅读痕迹的书,是三岛由纪夫的《假面告白》。
腰间call机响起,马憩看了一眼,赶紧出门回电——吴声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的直觉没错,我们埋在台北军情局的眼睛刚刚印证了你的猜测。你既已锁定猎物,那行动吧。但老魏可能不理解。”
虽然同为情报工作者,但和以商人为掩护身份的马憩路线不同,杨世文的掩护身份是期刊编辑,主要以学术和文化交流为触角,按一般情况,他俩应无交集,也不会成为马憩的捕捉目标。但马憩在杨世文的住处实在找到了太多足以拿捏对方的把柄,猎物已经见了血条,没有什么能阻止一支不甘被雪藏的矛戟对流血猎物的狩猎渴望。
……
……当马憩把杨世文摁倒在机场检查站的不锈钢座椅上时,出于泄愤,和其他一些不能说的算计,扼住杨世文脖子的力道都比平时大了几分——虽然导致蒋在珍同志最终牺牲的补刀者另有其人,但别以为我不知道,策划鱼市杀|人方案细节的是你!坚强如魏广进,也只能泫然在漆黑的海滩上点烟为香,聊以缅怀。蒋在珍没能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故乡漳州,而死在异乡的航班上;我们派去营救的同志孤零零死在湿冷的礁石缝里,你凭什么还能回来继续若无其事做你的副主编?!
盛怒之下,理智还不能丢,最恶毒的威胁,用来刺向对方的软肋:“……你也可以保持沉默……届时你在皮肤科的X病病历,你在暗房自己洗的X爱照片,都将作为你的个人物品返还到你老家,出现在你爸八十大寿那天的祠堂里,以及你们杨家全家老少面前……”他冷静地看着被掐着脖子的杨世文在他身下微微颤抖,推拒他的手臂渐渐软下去,因为窒息中的无力,以及镜片后那满眼难以置信的羞恼交加。
当马憩从杨世文脖子上松开手,看他无能狂怒地锤椅子发泄完,随手也把刚才扎进对方软肋的,化作无法拔除的倒刺——他逼迫杨世文签字的时候,很难说没点报复的快意在激荡:既导致我们损失了一位双面人,就得赔另一个双面人!用你自己赔——谁叫你落在了我手里!
对于马憩在工作之余给GA系统补充线人的热心行为,魏广进毫不领情,除了严厉批评马憩擅自违规审讯,魏处并不信杨世文这种人有被我方逆用的可能:“钱、权、色、意识|形态……他以社科刊物编辑为掩护,从事着意识|形态相关工作,冷战后的单级世界之下,这种人的优越感根深蒂固,顽固程度堪比刚进功德林的KMT军官。听说他生活简单,还谦让过业内荣誉,和你以前打交道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不同啊?不像用利益能打动的人……”
应对领导的批评,马憩经验丰富,答得从善如流:“……鱼都进网了,哪有不捞的道理……既然开了这个口子,我就得选择相信他,经营他,直到他把我当做最信任的人。”心里却想:瞧您这排除法用的——钱、权、意识|形态,几个选项都被您排除了,目前可不就剩第三个选项了么?
杨世文的取向,是马憩针对性调查的重要发现。马憩对自己的个人魅力有评估,在国外时也曾有其他男人示爱。马憩还知道,像杨世文这样受过“那种”特训的人,一般接触是达不到他阈值的,所以在机场检查站对他锁喉的力度超过了将对方制服的力度,可能逼近窒息快|感的程度——让杨世文有可能爱上自己,从一开始就在马憩的计算之中。
——特别是吴声来局长带他领下了那个绝密的,长期的,未卜的,负重前行的,可能身败名裂的任务之后,马憩决意已定——献祭自己,第一步,先自我损伤,引来群鹫般的猎物扑食他的血肉,再一路以血肉相饲,直至摸到猎物的老巢。
这群猎物中可以有林看山,可他只是个低级别交通员价值有限,可以丢给不大灵光的徒弟春晓练手;这群猎物中可以有温宗树,长袖善舞多情好色;这群猎物中可以有丁老板,树敌不自知见小利而忘义;当然,也可以有杨世文。
伍.
虽说有机场检查站的“见面礼”,但就像被隔壁巷口新来的混混盯上的小太妹,第一时间会搬出黄毛男友来虚张声势壮胆,杨世文第一时间也试图搬出情人来壮胆,然而效果不佳——情人顾及美院副教授、书画协会理事的头衔,并不敢公开多陪他,只敢在文艺界茶话会上出现——还欲盖弥彰地带着女儿。
“杨叔叔再见!爸爸说你每次见面都送我这么贵的礼物,下次不能再让杨叔叔破费了。”茶话会后,已经被她爸牵到街对面的小姑娘回头向他招手。于是在站台等公共汽车的杨世文也微笑招手。出于某种愧疚心理,他每次给情人的女儿带的礼物价值都远超几罐肉松和几盘禁片录像带,同样出于这种愧疚,他每次都认真和小姑娘打招呼——以至于没发现身后站着人。
“——所以,他能满足你吗?”马憩的声音就这么灌进杨世文的耳朵,听来阴恻恻的,站台人来人往多有嘈杂,但马憩贴着他说的每个字都清晰异常,“——他顾及他的体面身份,平时公共场合不敢陪你多待一分钟;他又迷恋和你在一起,你稍有疏远,他就诚恐诚惶,陷入自我怀疑,以至去采‘野花’找自信;他还想维持家庭,采‘野花’疑似染病后他不敢第一时间回家见妻子,而来找你开房,导致你去看皮肤科X病门诊,虽然诊断结果虚惊一场——但为了这么个人,落下把柄在我手里,还拒不合作,我都替杨主编不值啊……”
气息落在后颈,杨世文打了个寒噤。“……好的吧,从今天以后,透露给那几个研究院、智库的材料,也会抄送一份给你。”他不情不愿地说。
马憩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这么小气,打发叫花子呢?我自认为,我值得杨主编独一份的优待,若不信,杨主编可以慢慢考察。”
……川流不息的街道,汽车喇叭声,自行车铃声,巷口小贩叫卖声,街边音响店悠悠传来张信哲新专辑的歌声:“……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马憩下一次出现,竟然是在调查采访现场——那时杨世文正把举相机的摄影记者护在身后:“……你们想怎样?我们有正规新闻采编执照,你敢砸相机,就报警,告你损坏公物啊!”
“——你们去告啊!老子连《东方时空》《焦点访谈》的摄像机都砸过,你们算什么东西——识相点,把胶卷留下走人!否则别怪老子——”
眼看工地上几个抢相机的打手要一拥而上,杨世文已经准备去拧其中一人的手腕——有人抢在了他前面,快到所有人来不及反应,刚才还口出狂言的嚣张的打手已经躺了一地。
“有没有搞错?这边哪里用得到你来帮忙打架啦?”杨世文问马憩。
“注意你的应聘材料怎么写的——你心怀文字工作者的治学理想,远渡海峡来到了这里——”马憩振振有辞,“作为一个理想主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人设,上来给人一招擒拿术,是生怕自己不会露馅吗?而我,作为一名人民警察,”他晃了晃警官证,“——把调查记者从不法分子的围攻下解救出来,合情合理。”
杨世文沉默许久,挤牙膏一般开口了:“……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情|报嘛?我也只是个小人物……”
万物野蛮生长时代,容易找到不合规的事件写报道,采访过程也容易起冲突——虽然以前这种情况杨世文自己能处理,但有人出头的感觉总是很好,后来类似情况又出现过几次。或解围,或捞人,或赎出采访资料,杨世文对马憩说话语气不知不觉中在变软,交换情报的合作也在半推半就中别扭地进行。
“你这副主编,每次亲自出现场,这么拼的吗?反正文章成稿也是结尾带节奏,有必要吗?”有一次马憩问。
“当然有啊,文以载道——我这叫引导读者思考,而且也不能无中生有,弄虚作假地乱引导,这个事件或社会现象它是什么样子,就写成什么样子啊……你们现在,全靠舆论|管制,样板文章按头灌输,这不可持续的啦。不像我们,早就开了党|禁、报禁……”一聊这些,杨世文就滔滔不绝,眼里有光,自(优)豪(越)感满满。
他自己都没发觉,这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仿佛懵懂的年纪,初遇让心萌动的人,要在对方面前孔雀开屏一般榨出自己的好来。
……
台北,军|情局。
“你这个测试结果,不应该啊?”朱应甲满眼痛心疾首,仿佛含辛茹苦的老父亲面对失足的逆子,“你是‘那个’特训班最优秀的学员,每年往返大陆多次,从无差错,怎么在半年之内,会对人动了情?”
“……目前还没到这个地步,谈不上开始,更谈不上进展,”杨世文低垂眼睫,不敢面对朱应甲的眼睛,“一点心理波动,我自己可以处理好,或者我可以申请调离榕海,申请外派去……”
“那个人是谁?”不等他说完,朱应甲便追问,不给对方提出调岗申请的机会。
不出所料,得到的只有沉默。“——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他又继续追问。
一时间,测试室里静得可怕。半晌,朱应甲点点头:“……行,我差不多已经有数了。但你的调离申请我不批准,我们花费这么大力气策反761所曹了平,眼下即将收网,你作为赴陆人员总负责,不能离开——其实,也不怪你,被早早提拔,引起了那边的注意,不是你的错。我甚至可以给个成全你的机会——”
杨世文惊讶地抬眼,朱应甲动作轻柔地帮他把滑落的镜架扶到鼻梁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但是这个机会要你自己去争取——把他拉到我们这一边来——你甚至先不用急着向我坦白他是谁——能让你动心的人,一定值得我们做这一步努力,哪怕多赔点时间和耐心。”
陆.
庄周梦蝶,不知是自己化了蝶,还是那只蝶梦见了自己。香港,某冰室,光影陆离。杨世文奉命替朱应甲向马憩传话,朱应甲对他恩同再造,效犬马之劳也不为过,可马憩风轻云淡的一句“……但是从今天起,我对他的印象有些折扣”轻易打乱了杨世文的传话节奏,又一句“茶和诚意是不一样的……如果我真是朱先生最看重的人,他也不会不来吧?是不看重?还是看不中?”让他彻底乱了方寸。
一边想着替朱先生解释,一边想着又该如何回去复命——几小时前,他既没能带回曹了平,也没能带回曹了平的数据情报,心中已生焦躁。焦躁之下,更口不择言,杨世文到底不是朱应甲,后来说的话已经分不清是替朱应甲在找补,还是他自己平日无法说出口的心声:“……就是太看重了,所以不敢轻易来见你,怕你不来,怕你拒绝……你也知道,特别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怕的事情就多啊……”
他语无伦次的找补,最终换来马憩似笑非笑一个拒绝牵扯的眼神,和丢下一句“……你,不够格” 就匆匆离去的背影。
整个过程,他像个输掉真心话大冒险的小丑,一无所获。
事后复盘,主要归咎于自己挑的时机不对,当时正是陆台双方情报机构争夺曹了平的关键时刻,马憩满心都在带曹了平回大陆的任务上,为了这个任务,马憩不惜以身涉险,在撞车抢人的行动中与死神一线相隔,哪里有闲心回应朱应甲的邀约?杨世文在汇报中自我检讨。
“不用检讨,你眼光果然很好,而且这个结果在我预料之中——马憩这种人,若是一次就应了我的邀约,反倒是明晃晃有诈了。”迎上杨世文惊讶的目光,朱应甲笑了笑,
“你昨晚21:35去了伊丽莎白医院——那时住院部已经完成晚间例行检查,距离熄灯不到半个钟头,是一天中管理较为松懈的时候。你在那里待了15分钟,进病房不到5分钟,给病人掖了被角,就迅速退出病房,在病房外伫立徘徊10分钟—— 你去看的人,正是当天刚完成输血抢救,尚在观察期昏睡中的闽中GA局二处警员马憩!……关心则乱啊小杨,去个医院,连观察是否有人跟梢的基本警惕心都丢了。”
“朱先生,这次时机固然是选得不对,但我也有顾虑—— 明年港英政|府移交主权后,会有更多大陆的触角,可能这块地方也没那么方便了。”杨世文匆忙岔开话题。
“你这顾虑就大可不必了,东亚谍都还是谍都……他们港澳|办的一些人,工作中已经产生了惰性,这种惰性会延申到回归后。至于这次任务,也不算怎么失败,虽然曹了平被他们带走了,但我们拿到了飞弹数据后,他的价值本身也不大了——难道还真指望他过来帮我们搞‘雄风’啊?”
柒.
1997,距离万众瞩目激动人心的回归仪式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主干道两侧的五星红旗和紫荆花旗仍并排飘扬在深秋的风里。厦门某个简餐茶舍里,背景音乐还是罗大佑的歌声:“……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
“……虽然港币比泰铢和韩元幸运,有你们火车运货币,打赢‘HK保卫战’,挫败‘大鳄’索罗斯的做空阴谋,听上去很燃,但港人可能根本不会感谢你们哦,日后你们的媒体提起,港人还会反感,因为这有损于HK与西方接轨、亚洲金融中心的城设……你们的官|媒,向民众过度渲染外交权的回归,可是金融、司法,教育等多项责权,你们还没有收回欸,轻描淡写就带过了……”杨世文把茶盏推到马憩面前,语气温和礼让,镜片后的目光却针锋不让,“——这些领域,会成为一个个定时炸弹,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会集中引爆,给你们带来大麻烦,而我们,自然也会配合上面和外面的力量,和HK自由|派一起,往这些领域埋雷。”
“当年你们老蒋年年喊着‘反|攻大陆’时也是这么说的,”马憩嗤地轻笑了一声,“你这些话,和小孩子看的动画片里那些被打败后灰溜溜叫嚣着‘我会回来’的反派有什么两样?不过,我们会把这个‘补丁’打给港|澳办的。”
“反映了就有用的吗?你们港|澳办一些人已经习惯别的部门替他们扫尾了,人会有惰性的啦——这也是朱先生的判断,提前十年二十年建立风险预防机制这种事,从来没有先例。不过,马先生把我们比作动画片里的反派——难道马先生不觉得,那些喊着会回来,不屈不挠和主角捣乱的反派也很可爱吗?”马憩随口打出的一个比喻,让杨世文微微笑弯了嘴角——尽管上次被马憩贴脸表示不够格后,他对马憩的称呼从“憩哥“又退化到了“马先生”。
捌.
要在一个12.48亿人口(1998年数据)的大国建立预防机制从来不容易,但一切开始得比想象中快。
“……那么我们这期的专栏主题就这么定了——‘对恶行刑事犯罪行为从事后惩戒到事前预防的可行性’,其中,A**学院a院长、社科院b研究员的两篇主题访谈,我自己来跟,专栏其他文章的任务,刚才已经都分配下去了,大家如果没什么异议了呢,就散会好吧?”杨世文说着开始收拾手边散落的纸笔——
开年元宵节刚过,张灯结彩的商场里还飘着王菲那英《相约九八》的旋律,九省通衢的江城就突发一起自|杀式公共汽车爆|炸案,现场惨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公|安部调来全国最精锐的刑侦力量,各大媒体报刊也纷纷跟进,各找切入点,包括杨世文负责的社科期刊。
“你们两人要闲聊,可以回去办公室聊,不要在会议室好吗?”他发现两个年轻女编辑在会后还在窃窃私语,神**言又止。
“杨主编,有传闻说……这案子的两个凶手,他们是那种,呃,男|同X恋关系哎……一个矿工和一个画家……那我们的文章里,要不要加上这条啊?这可是独家……”其中一个女孩压低声音问。
“……我是不是有讲过?写刑事案件,一定要以既有事实为准,没有证据的事情就捕风捉影乱写,你们是在写社科专刊,还是在写《青年文摘》嘛?”杨世文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果断否决。(以上联动电影《神探之痕迹》第三part)
果然,杨世文的画家情人电话苦求当晚见面,见面后把平时钉画框搬画架裱画板的力气全使到了杨世文身体上和身体里,事后又抱着他哭,说江城那案子影响不好,可能一段时间都不好见面了。
这可有点尴尬,情人哭那么伤心,自己是不是也该挤几滴眼泪出来?把脸埋在对方长发里的杨世文想,斟酌几秒,他开口,说我们这种感情注定不被上苍祝福,说这段时间不见面也好,你正好多陪陪你太太和女儿,可千万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家庭啊……说得仿佛情真意切,最后才绕到他真正想说的——展讯的事你别操心,那几个海外的艺术基金会我会和他们联系的,你把策展人电话留给我就好。
趁情人为他的“善解人意”再次涕泪俱下,杨世文在浴室把几家艺术基金会背后的老钱家族和NGO势力梳理了一遍,然后披上浴袍出来,敬业地和情人完成一个缱绻不舍的告别,并在情人带上门把手离开时感到如释重负。
他当然不至于犯床上喊错名字这种错误,但马憩那浓稠重彩的眉眼确实会在他闭眼后浮现在某些不该浮现的时刻,马憩的声音也会漂浮进脑子——所以,他能满足你吗……我都替杨主编不值啊……自带回声音效,仿佛来自某个深渊。
这一年,美国不支持TD的声明广而告之,但陆台双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恰如半个多世纪前,美军观察团试图调停红蓝内战所做的“努力”。
战线在更隐蔽的地方进行——在太平洋夜总会灯红酒绿的衣香鬓影里,推杯换盏之间。
马憩直觉,杨世文在调查自己,而且这种调查是军|情局任务之外的——否则怎么他刚和丁老板勾肩搭背喝完酒又坦诚相见泡完温泉,丁老板在东北惹的祸事就上了杨世文供职的传媒集团旗下报纸?
“那怎么敢嘛?报刊部出新闻,也讲天时地利哦~”对于马憩的质疑,杨世文予以否认,双手捧茶敬到他面前,语气温软恭谦,态度拒不相让,“桦钢厂资不抵债,下岗工人群聚围堵厂办,丁姓商人答应的投资成泡影,据说,还涉及一个女大学生碎|尸|案?涉及国有资产流失,那报刊部记者要不要报嘛?”(此段联动电视剧《漫长的季节》演员梗)
“你一个台谍,竟然在关心国有资产流失?”马憩被气笑了,“是谁说的,写案件,一定要以既有事实为准?公报私仇,要找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吗?”
“什么私仇?我不明白欸?”杨世文一脸无辜,语气隐隐又带了些许优越感,“东北的事情你们不管,是和晚清政|府一样——海防不管塞防的哦?”
马憩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怼到墙上,怒不可遏,发出很大声响,拳头几乎要招呼到对方脸上,“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议论这些了?摆正你的位置——我随时可以终止我们之间的合作,把你送去该去的地方。”
杨世文被磕上墙应该很疼,但一声没吭,还在试图和马憩对视,却因为被揪着衣领,匀不上气,发出一串无力的咳嗽,湿润了眼角,半晌,他移开视线,语气软了下来:“……不要生气了嘛,憩哥,其他群刊矩阵不跟进,头部大报不跟进,一篇小豆腐块没人注意的,也不影响你和他的事的啦……”——他对马憩的称呼又从“马先生”变回了“憩哥”。
玖.
和情人减少见面后,时间都泡在工作里,过得飞快。1999年9月20日深夜,采编室灯火通明,杨世文还在给文字编辑改稿:“……□□,发生时间有什么特点?是临近阖家团圆的中华传统节日?还是临近小孩子9月开学缴学费的时间……这些都要写出来嘛,最后才能往体zhi问题上带,要是像《读者》那样子偷懒,编个故事就接‘我不禁要问……’只能唬住学生……”
——国庆将至,自诩“思想启蒙”的一些刊物总是致力于在这个时候发些和官|媒调子相悖的文章,来跳梁添堵。下岗|潮之下,素材总是不难找。
凌晨的办公室,天花板悬吊的日光灯管忽然毫无征兆开始晃动,紧接着是水磨石地面,几个年轻编辑惊叫起来。简单判断了方向,杨世文敲了敲桌子:“其他地方传来的震感,不要慌嘛!今晚定稿,明天送校审……”他面色如常,但似乎有冰冷的潮水涌上来,慢慢浸透了他……
等通宵改稿结束后,他冲出办公楼,开始疯狂打电话……
9月21日凌晨1:47分,里氏7.6级,震中在南投县。
那时两岸的民间交流基础,已经在李deng辉的诸多倒行逆施下稀薄到几乎殆尽,海峡那边那些地震中家破人亡的消息,很快淹没在大陆国庆50周年的欢庆气氛里——**前整齐划一的分列式大阅兵、姹紫嫣红的鲜花缀满公园、大街小巷自发挂出的国旗猎猎扬作火一般的霞。
那时的节日旅游人流还没那么大。马憩开车穿过满街红旗招展,在一座冷清的庙里找到了杨世文,晨钟烟缭中,杨世文穿着白衬衣黑色正装外套,屈膝俯首,看着已经跪了不知道多久。
马憩上前,默默点燃一炷香,稽首拜了一拜,拍了拍杨世文的肩:“电话也不接,呼你也不回。让人好找,兄弟,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交接啊?”
“没有啦,我没忘……”见马憩来了,杨世文跪直起腰,抬起镜框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又很快垂下眼去,声音喑哑,“……憩哥,让我再跪一会可不可以?……再给一点点时间就好……”
作为少有的,有随身带手帕习惯的男士,杨世文刚才擦眼角竟没顾得上掏手帕。马憩弯下腰,发现他脸色憔悴异常,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是令尊?还是令堂?震中不是在南投吗?台北怎么会……”
“……场地放大效应。”杨世文依然垂着头,试图站起来,却因为长时间水米未进,加之跪得过久,一个趔趄又要跌下去。
他是被马憩扶起来的。要不是出门找了一棵树倚着,马憩都觉得他随时可能再倒下。
“节哀!”马憩对杨世文说,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你可以借我的肩膀靠一靠。”
对方红着眼圈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把前额搁上他肩头,静默片刻,开始压抑的,无声地抽泣。马憩已经做好了被沾一肩膀眼泪鼻涕的准备,但杨世文的眼泪始终没有沾到他身上,抽泣之间,夹杂着他绵软的自语:
“……母亲比父亲年纪小很多,我出生时,有几个兄姊已经成年……父亲49年只带来两个兄长,长姊登船时失散,后来一直没有找到……作为父亲的第三个续弦,母亲嫁进杨家后境遇并不好,可是从小到大,我却一直在期待父亲和兄长的认可……其实想来,母亲她只有我一个,也是全家唯一知道我的情况的人,可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了……”
这是马憩第一次听杨世文讲他自己家,他听过杨世文很多真假掺半的话,但这一次他知道是真话——一个人该多孤独,至恸时刻才只能对着对手能诉衷肠?
马憩想起自己瘫痪在床的母亲,有些动容,想掏点什么能擦眼泪的递给杨世文,但纸巾也没带一张,只能把胳膊递出去,让杨世文挽着,像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
马憩说:“你可以先回台北,去料理令堂的后事。”
身侧杨世文一声叹息,抵着他肩膀轻轻摇头:“……不可以啦,当值主编要负责国庆专栏,下午还要主持审稿专家组的国庆团拜会,现在走,会引起注意诶,等专栏忙完,才能带着憩哥这边拿到的东西回去。”
——喂,你一台谍要这么尽职尽责的吗!马憩心中腹诽,而且这状态真能主持团拜会?
见杨世文走得步子打飘,满街红旗下,他黑衣的背影像坟前一朵燃烧了一半的纸钱在飘游,马憩从轿车驾驶座探出头:“上车,我送你回去。”
“不用的,憩哥……”
“没和你客气,我只是担心我的‘材料’而已。”
“哦,”杨世文有些犹豫地去拉后座车门,“憩哥要的‘材料’,藏在会议室投影仪里了,团拜会后可取……会上人多,憩哥可以在附近等一等……”
“……后座要么是领导要么是贵客要么是长辈,你算哪样?就往后坐?到前面来。”
团拜会上的杨世文已经从一身黑换成另一件花色素净的衬衣,挂着工牌,脸还苍白着,却已经和专家教授们谈笑如常,他居然还脱稿背了一篇庆祝国庆展望未来的发言,只有趁其他人发言的工夫,他去了走廊另一侧的开水房咖啡机处,空腹灌下一杯,又灌下一杯——完全是不怕胃出血的喝法,然后掏手绢,低头擦拭镜片,擦眼角——接着他戴上眼镜,回到会议室,继续微笑着,以礼节周到的恭谦态度和学者们寒暄……
——会上这些学者专家,有多少会受他影响?有多少会被他策反?就算都没有,也会对他留有好印象。
马憩的目光藏在报纸后,若有所思——可惜了,他不和我们一边,那……只好用他的弱点,来牵制他、遏制他了。
拾.
新世纪,太平洋彼岸,白宫又迎来新的主人。彼时,冷战结束已近10年,苏联的鲸落,曾使美国这只饕餮腹笥渐盈,巨兽餍足了几年,资本和军工|复合体嗜血的本性驱使它又开始全世界巡猎,1999年科索沃战争使新生的欧元遭创,欧洲暂时无虞,它又把目光投向了远东。
白宫新主人将太平洋两岸定为“战略竞争”关系,TW作为华盛顿的牌,也再次被打出。两年前的反|独声明已成过去,白宫和五角大楼扬言,将“协助TW自卫”。呼应着主人的狗哨,岩里正男下台,但选上了同样政见的陈x扁。
2001年4月初,海南陵水军用机场。尹宝山胖胖的身体钻过警戒带,把一盒烟递给正协助警戒的马憩:“海南岛,这里都是这个牌子——将就着抽吧,这地方偏僻,能买到就不错了。”
等马憩神情忿忿地吐了个烟圈,尹宝山又打趣他,“前天局里抽调人手,支援海南和广东方面,是谁跟猎犬闻到味儿似的?送吴加利去广州在候车室还在摩拳擦掌?”
马憩叼着烟,还在嘴硬:“那怎么了?来海南就是好,终于不用带着我那傻徒弟一起陪丁老板和温宗树逢场作戏了,太平洋夜总会那音响吵得我快得耳鸣了!也不用陪着技术部天天盲猜林看山的密码了。”
“然后你又要多背个处分回去……“尹宝山精准补刀,又压低声音提醒,“这次你闯的祸,可远不是吴局能保得了的,美驻广州使领馆的人今晚还要去看望那些人呢——要是上面给你定性成……引起重大外交事故,那就完了!”
“尹科长,难道你不觉得憋屈吗?”马憩除了愤懑,还有难以言说的委屈,“——是他们的电子侦察机闯入了我们的专属经济区上空,又强行降落我们的军用机场,81192现在生死未卜!凭什么他们还能理直气壮要求我们善待他们的人员,归还他们的飞机?西方主流舆论一起出动,给他们造势装可怜!他们的家人分离可怜,那81192的妻儿呢?!”
“憩哥,我理解你的憋屈和愤怒,其实我也很……”
“我刚出去那会儿,三哥告诉我,做我们这行的,要藏,要隐,要把自己放在黑暗里……可是这架EP-3E上,除了机组6人,剩下那18人,有语言学家,有密码专家……其中几个,我甚至能感觉得到,我和他们的同僚,曾在世界某个角落打过照面……昨天,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从那个眼镜nerd和胖子技术军官那里撬出些什么来……但我的努力不得不停止在刚起一点‘小争执’的阶段——畏手畏脚,怕国际|舆论怕外交风波,那就永远什么也得不到——而且,他们为什么从不在乎这些?他们就这么闯进我们领空,闯得堂而皇之,闯得骄横跋扈,闯得理所当然,凭什么?!”
——那当然是怕你和他们机组乘员的“小争执”失控,发展成外交争端级的斗殴啊!
尹宝山眨了眨小眼睛,还得耐心解释:“咱抗美援朝那会儿,他们的优势就是火力,我们的优势就是夜战……这不咱的优良传统么……我们,我们会有摆脱火力不足恐惧症的那天吧?到那天,我们的战士不用藏身黑暗,我们的战马不用裹上马蹄,咱堂堂正正走出去——当然,我们不会像他们那样欺负人。”
十多天后,历经10余万人次,范围8.3万平方公里,沿200多公里的海岸线进行的搜救行动宣告结束,81192再也没有回来。闯入我领空的电子侦察机上那24人在美使领馆人员的列队欢送下,竟像英雄凯旋似的扬长而去。
四月中旬,太平洋彼岸相关舆论忽然急转直下,否认肇事方、倒打一耙颠倒是非、扬言要派U-2来挑衅、叫嚣要求归还EP-3E……变本加厉。
“欺人太甚!我们在和时间賽跑——如果我们的专家无法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对EP-3E的拆解,对方要求派出他们自己的专家修理组的压力就越大!”马憩匆匆用冷水泼了一把脸,镜子里的男人十多天不眠不休,双眼熬得通红,以致于在电话里也没什么好语气:“……如果不是你说的那样呢?”
“——这架EP-3E是从冲绳基地起飞,台日之间有自己的情|报共享系统哦~~”电话那头杨世文的声音软乎乎的,“如果憩哥不相信,就等等看嘛~~下一期英国简氏周刊会有专门介绍EP-3E……”
“——得了吧!你们明知我们等不了,狐假虎威而已。”
“……其实,这个事我们这边也有关注,飞行员先生很了不起,面对歼-8Ⅱ和EP-3E的差距也不退缩的勇气……在不惧强势、执着而上这方面,其实我们能共情……”——自1999年那个国庆节以来,杨世文已经又和他熟络了不少,只是,当杨世文说话语气正常的时候,那通常说话内容也挺欠揍的。
马憩得到的数据最终没用上,EP-3E是拆卸了,但还是返还太平洋对岸了;白宫批准赔偿了一百万美元的赔偿,更像一种你奈我何的嘲讽。
“真是憋屈!这次支援海南方面,除了背了个记过处分回来,一无所获——人员没撬开,上面不让;拆卸飞机没帮上忙,数据晚了一步……”在吴声来面前,马憩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乖巧,“不过,吴局,我又多了一个处分,是不是意味着距离您的计划又近了一步?”
吴声来不会轻易点头,但看马憩的目光也带着老父亲般的怜爱:“……距离魏广进的白头发也多了几根。”
就在上面判断,白宫方面剑指亚太,会导致两岸再度紧张时,9月11日,纽约双子塔在两架客机的撞机下轰然倒塌,此次袭击造成极为深远的地缘格局影响——中美俄三方关系一度缓和,在西北反|恐等问题上达成一定合作。
当年,中国加入WTO,马憩警校时的上铺兄弟用生命保护的国内产业,要在成长中迎接外面的风浪了。
“——我已无法返航,请你们继续前进!”——如果可以,马憩愿把81192最后的话当做自己余生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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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