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黏糊糊地糊在皮肤上。
苏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暑假作业。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不动燥热的空气。手机屏幕亮起，是林霜发来的短信——
"图书馆，下午三点。"
简短的六个字，连标点符号都吝啬。苏暖盯着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悬了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好"。
自从放假那天起，林霜就再没出现过。
苏暖偶尔会在深夜收到她的短信，内容总是莫名其妙——"今晚的月亮很亮"，"便利店换了新店员"，"我杀了一只蟑螂"。从不期待回复，也从不解释。
市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
苏暖在二楼角落的自习区找到了林霜。
她穿着黑色T恤，头发比学期末时又长了些，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桌上摊着本《毒理学基础》，旁边放着杯冰美式，杯壁凝满水珠。
"你来了。"林霜头也不抬，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苏暖在她对面坐下："你整个暑假都在这？"
"嗯。"林霜翻过一页，"家里太吵。"
她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上面贴着新的创可贴——是苏暖上学期给的那种，印着小熊图案。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创可贴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精心修剪过。
"作业写完了？"林霜突然问。
"还剩数学。"苏暖从包里掏出试卷，"最后两道大题不会。"
林霜接过试卷，扫了一眼就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她的解题步骤极其简洁，几乎不写任何多余的文字说明，数字和符号像某种密码般排列。
"这里。"她将草稿纸推过来，指尖在关键步骤上点了点，"用这个公式。"
苏暖低头看题，闻到林霜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苦香。
"你喝咖啡了？"她随口问道。
林霜的笔尖顿了一下："嗯。"
"以前不是只喝牛奶吗？"
"改了。"林霜的声音很轻，"苦的东西……不容易上瘾。"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苏暖注意到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下午四点，图书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晚上有空吗？"林霜突然合上书，"带你看个东西。"
她的眼神很专注，黑沉沉的瞳孔里映着苏暖的影子。苏暖莫名想起上学期那只被她捧在掌心的蜘蛛——也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看。
"去哪？"
"我家。"
苏暖的笔掉在了地上。
林霜弯腰去捡，黑发垂落时露出后颈——那里新增了一道伤疤，形状像把小小的匕首。
"只是看书。"她直起身，嘴角微微上扬，"我收集了一些……你会喜欢的。"
林霜的家比想象中整洁。
老式公寓的顶层，一室一厅，家具很少。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种封皮的书。
苏暖扫了一眼，发现大多是医学和心理学著作，还有几本《犯罪现场调查》的英文原版。
"你一个人住？"
"嗯。"林霜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父母在国外。"
易拉罐拉开时发出"嗤"的声响。苏暖注意到冰箱里整齐码着十几罐同款可乐，生产日期都是同一天。
"你的收藏呢？"她问。
林霜带她进了卧室。出乎意料，这里更像一个实验室——墙上贴满剪报和照片，书桌上摆着显微镜和标本瓶，床头柜里整齐排列着几十个药盒。
"这是……"
"兴趣。"林霜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我的观察记录。"
笔记本的扉页写着"苏暖"两个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记录：
"7:15 到校，穿白色短袜"
"12:30 食堂，不吃胡萝卜"
"16:50 和苏阳一起离校"
最后一页贴着几根头发——黑色和棕色交织，用透明胶带固定得一丝不苟。
"你跟踪我？"苏暖的声音发紧。
林霜摇摇头："只是观察。"她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你不也……一直在观察我吗？"
窗外突然传来雷声。夏季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林霜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房间顿时暗了下来。
"留下来吃饭吧。"她说，"我煮面。"
雨声渐大。
林霜端着两碗面进来，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苏暖接过碗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林霜的指尖冰凉，像是永远不会被温暖。
"下周还来吗？"她问。
苏暖低头吃面，热汤的雾气蒙在眼镜上："嗯。"
林霜笑了。这是苏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笑容——眼角弯起，虎牙微露，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说好了。"她轻声说，"每周三下午。"
雨声中，苏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快，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