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傍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周五放学，天空是铅灰色的，似乎又要下雨。许寒声和陆晓燃并肩走出校门，周围是喧闹着涌向各处的学生，像退潮后散开的鱼群。
“去趟超市？” 许寒声看了一眼陆晓燃单薄的外套，想起家里似乎快没牛奶了，还有陆晓燃总舍不得给自己买的水果。
“嗯。” 陆晓燃点头，很自然地跟上他的脚步。他今天似乎格外安静，一直微微垂着头，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小小的便利店。这家店开在学校和居民区之间，门面不大，但货品杂七杂八，从文具零食到日用百货都有，经常有学生光顾。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诱人。
许寒声目不斜视地走过，他向来对这类小店没什么兴趣。但身侧的陆晓燃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许寒声察觉到，回头看他：“怎么了？”
陆晓燃没说话，目光却像被什么粘住了，直直地投向便利店门口那个花花绿绿的促销货架。货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排排透明塑料盒，里面装着各种颜色、质地奇异的东西——有果冻般晶莹剔透的，有里面嵌着亮片、星星、小玩偶的，有像云朵一样蓬松柔软的，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迷离的光泽。
是最近在学生里流行起来的起泡胶、水晶泥、假水之类的东西。许寒声知道，但从未关注过。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小孩子，或者心理年龄还是小孩子的人玩的无聊玩意。
陆晓燃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亮晶晶、软乎乎的东西。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迷茫的、被骤然吸引的专注。那双总是幽深平静，或刻意示弱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货架上斑斓的色彩，亮得惊人，像两簇骤然被点燃的、小小的火苗。
他看了很久，久到许寒声觉得不对劲，又叫了他一声：“陆晓燃？”
陆晓燃这才猛地回过神，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仓皇地移开视线，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脚步却没动，眼神还忍不住往那边飘。
“那是什么？” 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纯粹的好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像从未见过糖果的小孩，第一次被橱窗里五彩缤纷的糖纸吸引。
许寒声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些东西？陆晓燃没见过？
随即他想起陆晓燃的出身。孤儿院，贫民窟，挣扎求存。那种地方，大概连最普通的玩具都是奢侈，更别说这些只是用来“玩”、毫无实用价值的流行小玩意。
“起泡胶，水晶泥。” 许寒声简单解释，“就是……捏着玩的东西。” 他觉得这个解释有点干巴巴的。
“哦……” 陆晓燃应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黏在那些透明盒子上，看着里面缓缓流动的、带着细闪的蓝色“海洋”，还有那团蓬松得像云朵的、粉白色的“奶油”。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它们……好看。”
他说“好看”的时候，语气很轻，却透着一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喜欢。不是对昂贵物品的渴望，而是单纯对“漂亮”、“新奇”事物最本能的向往。
许寒声看着他微微发亮的眼睛，和那不自觉流露出的、孩子气般的着迷，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陆晓燃平时太安静，太懂事，太会看人眼色，几乎从未表现出对任何东西明确的喜好。此刻这点突如其来的、对廉价小玩意的直白兴趣，反而让他看起来……真实了许多，也让人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想要？” 许寒声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放缓。
陆晓燃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身体微微一震，立刻摇头，慌乱地否认：“不、不是！我就是……看看。没想要。”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地面，耳朵尖却慢慢红了，声音越来越小，“……很贵吧？没什么用，浪费钱……”
他说着，脚步已经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像是要赶紧离开这个诱惑之地。但那一步三回头的姿态，和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恋恋不舍的光，彻底出卖了他。
许寒声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了便利店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
“叮铃”一声脆响。
陆晓燃愣在门口，看着许寒声走了进去，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寒声径直走到那个货架前。近看，这些小玩意更是五花八门，价格从几块到十几块不等。他没什么挑选的经验，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了一盒透蓝色、里面悬浮着银色细闪和小海星的水晶泥，还有一盒粉白色的起泡胶上。看起来……比较顺眼。
他拿起那两盒，走到收银台付了钱。店员是个中年阿姨，笑着把东西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随口说：“给弟弟买的？现在小孩都喜欢这个。”
许寒声含糊地“嗯”了一声，接过袋子，走出便利店。
陆晓燃还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小小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透明塑料袋，里面那两盒色彩梦幻的东西清晰可见。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袋子，又看看许寒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脸颊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给。” 许寒声把袋子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手买了瓶水。
陆晓燃没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袋子，又抬头看许寒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巨大的慌乱和无措。“为、为什么……” 他声音干涩，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我、我没说要……很贵的……你不用……”
“不贵。” 许寒声打断他，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怀里，“拿着。路上玩。”
怀里突然多了个带着微凉塑料触感的袋子，陆晓燃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手忙脚乱地接住，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轻响。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两盒在暮色中依然闪着诱人光泽的小东西，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圈以惊人的速度泛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惊喜？无措？羞赧？还是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谢……” 他最终只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却没什么效果，只能把脸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怀里的塑料袋中。
许寒声看着他发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现出来。他别开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走了，还要去超市。”
“嗯……” 陆晓燃闷闷地应了一声，抱着那个塑料袋，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路时，他的目光几乎无法从袋子上移开，指尖隔着塑料袋，小心翼翼地碰触着里面盒子的边缘。
去超市的一路上，陆晓燃都异常安静，但那种安静和之前的沉默不同，带着一种雀跃的、心不在焉的飘忽。他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的东西，嘴角会不自觉地抿起一点极小的、柔软的弧度，又很快压下去，像是怕被人发现。
在超市里，许寒声采购日用品和食物，陆晓燃就推着购物车跟在他身边，但显然心思已经飞了，好几次许寒声问他“这个要不要”，他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然后慌慌张张地点头或摇头，眼神还黏在自己怀里那个塑料袋上。
结账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两人提着购物袋往回走。走到一段路灯不那么明亮、行人稀少的林荫道时，陆晓燃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拉了拉许寒声的衣袖。
许寒声回头。
陆晓燃仰着脸看他，路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格外亮。他脸颊还有些未褪尽的红晕，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恳求，声音细弱，带着点羞怯：“许寒声……我、我能现在打开看看吗？就看一下……”
像个终于得到礼物，迫不及待想拆开，又怕被责怪心急的孩子。
许寒声看着他眼里那点光，说不出拒绝的话。“嗯。”
得到许可，陆晓燃眼睛瞬间更亮了。他立刻蹲下身，将怀里的塑料袋和手里的购物袋都小心地放在地上，解开了那个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他先拿出了那盒透蓝色的水晶泥。塑料盒是透明的，里面果冻般的蓝色胶体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银色细闪和小海星静静悬浮其中，像一片微缩的、神秘的星海。陆晓燃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指尖隔着塑料盒轻轻摩挲，眼神专注得仿佛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按捺不住，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纯粹喜悦和一丝不确定的眼睛看着许寒声，小声问：“……能、能摸摸吗？”
许寒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明显了。他点了点头。
陆晓燃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盒蓝色水晶泥的盖子。一股淡淡的、人工香精的甜香味飘散出来。他伸出手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然后，极轻、极慢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软滑的胶体。
指尖陷入一片微凉的、柔软的、带有奇妙阻力的所在。他轻轻按了按，胶体变形，包裹住他的指尖，松开时又缓缓回弹，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亮得惊人，又用手指戳了戳，搅了搅，看着胶体在指尖流动、变形，里面细闪流动，仿佛有星光在指尖缠绕。
他玩得专注，甚至忘了身边还有人，嘴角那点小小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一个清晰可见的、带着点傻气的开心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不掺任何杂质，是许寒声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许寒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路灯下蹲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专注玩着一盒廉价水晶泥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孩子般的快乐。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陆晓燃脚边，他也浑然不觉。
这一刻的陆晓燃，身上没有了那些复杂的阴郁、刻意的示弱、或深不见底的沉寂。他只是一个因为得到一件简单“玩具”而开心不已的少年，简单，直白，甚至有点傻气。
但也因为这份简单，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脆弱易碎。
许寒声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日益黏人而生出的些微不适和警惕，在此刻奇异地被抚平了。他甚至觉得，如果只是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陆晓燃玩了一会儿，才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蹲在路边玩泥巴的样子有点傻，脸又红了，慌慌张张地盖好盖子，把两盒东西珍惜地抱回怀里，站起身，不好意思地看了许寒声一眼，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我玩太久了……”
“没事。” 许寒声提起地上的购物袋，“回去吧。”
“嗯！” 陆晓燃用力点头，抱着他的宝贝，脚步轻快地跟上。回去的路上，他依旧时不时低头看看怀里，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完全消失。
回到家，许安柠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英文资料，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陆晓燃怀里抱着的东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不赞同。
陆晓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一盆冷水浇下，迅速低下头，抱着东西快步走向许寒声的卧室，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许安柠看向许寒声，语气带着责备：“寒声，你怎么给他买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多大了还玩这个？幼稚！而且这种三无产品，成分不安全，弄得到处都是，难清理！”
许寒声换着鞋，头也没抬：“我买的。玩而已，没什么。”
“你！” 许安柠被他这态度噎住，气得把资料往茶几上一拍。
许寒声没再理会，提着东西进了厨房整理。等他收拾完出来，经过自己卧室门口时，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看到陆晓燃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暖黄的光晕下，陆晓燃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挖出一小团蓝色的水晶泥，放在手心，用手指慢慢地、反复地揉捏、拉伸。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那团蓝色的胶体在他白皙的掌心变换着形状，细闪流动，仿佛真的握住了一片微缩的星夜。
他玩得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满足的弧度。那样子，不像是在玩一件廉价的玩具，倒像是在对待什么稀罕的、值得珍惜的宝物。
许寒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一室暖光，和暖光中那个专注玩着水晶泥的孤独身影，关在了门内。
卧室里，当关门声轻轻响起，陆晓燃揉捏着水晶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团被自己体温捂得微暖的、晶莹剔透的蓝色胶体，指尖用力，深深陷入那柔软的、冰凉滑腻的所在。
然后，他缓缓地、无声地笑了。
人呢人呢，都去哪了？⊙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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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水晶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