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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张大民蜷缩在仓库的角落里,一整天都过得浑浑噩噩的。

赖强最后说的几句话就跟卡带的录音机似的,在脑袋里不停循环播放。

“大不了直接杀了算了,反正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

“都死了也好路上做个伴。”

“不过现在先别动手,留着,万一有用呢。”

他不知道话里所谓的“一个”“两个”“做个伴”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清楚究竟卷进了什么要命的事件中,只知道自己的命如今捏在别人手里,兴许对方一个不高兴,随时就能了结。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听他们的意思,目前暂时决定先留着自己。虽然不知道能活多久,但起码眼下这条小命是暂且保住了。

张大民咽了口唾沫,心脏突突跳个不停。

他是想死没错,但那是为了给儿女们换取赔偿金、充满“奉献精神”的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死在某个偏僻角落,甚至连凶手的身份都说不出个一二来。

到了这会儿,张大民哪里还敢想什么碰瓷讹钱?保命都来不及!

他得跑,他必须跑出去!

可是怎么逃呢?唯一的一个大门外面落着锁,窗户又高又小,他这把老骨头根本爬不上去,更何况那三个年轻力壮的似乎还在门口守着,一旦被发现……

想到这儿,张大民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肋骨,疼得直抽冷气。

他昨天吃泡面时不小心猛吸了一口,汤汁飞溅,正巧滴在赖强的黑色西服上,留下一块突兀的油渍。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赖强的拳头就已经招呼了过来。

紧接着赖六和姚忠两个人也跟着加入,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张大民的身上,直到他蜷缩在地上不停抽搐,才终于堪堪停手。

“老东西,再敢弄脏老子的衣服,我就把你的皮扒了给我当抹布使!”

赖强临走前撂下的狠话,至今还在他耳边回荡。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从这些暴徒手中逃脱呢?

隔着一堵墙,赖强正靠在电线杆旁猛抽烟,脚底下已经堆了满地烟头,他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一切还得从一周前说起。

他原本只是个街头混混,初中没读完就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没学历没技术,在社会上根本找不到正经工作。仗着体格壮、拳头硬,给一个地头蛇当小弟,干的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什么讨债、打人、寻仇都是家常便饭。

不过干一票也就挣个几十块钱,老大随手一扔,他还得毕恭毕敬地捡起来,甚至有时候老大连钱都不给,请顿饭、叫声“好兄弟”就算报酬了。

就这么一直混了五年,他居然也混成了半个小头目,手下招了不少小弟。

姚忠——就是眼角留疤的寸头——就是其中之一。姚忠给他的印象就是老实听话,这也是当小弟最关键的一点,因此在后来地头蛇被捕、团伙解散时,他唯独把姚忠留下了。

和姚忠不同,赖六是他亲弟弟。自家爹娘“秉持”着“越穷越要多生”的理念,尽管裤兜里是找不出一毛钱,却足足生了九个孩子。

起名也十分随意,按照出生顺序,就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么叫。赖强原名叫赖一,觉得难听才改名叫赖强的。

按理来说,赖六这种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孩子,根本入不了眼,可是直到现在赖强都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有次难得回了趟家,还在上职高的赖六穿着校服就追了出来,张口就要跟他一起混社会,死活劝不住。

那时候赖强正是缺人手的关键时刻,上下打量一番,觉得弟弟体格还凑合,便把人带走了。

后来他们三个单干,也接不到什么大活儿,天天只能干些搬砖、进厂、苦力……这种脏活累活。一个地方要是没活了,还得连夜坐硬座周转到另一个城市找事做。

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很久,三人又找了份搬货的工作,刚干完一票排队结款,赖六数完手里的钱发现只有两百块时,终于忍不住了,嚷嚷着不干了。赖强和赖六因此大吵一架,姚忠只得在一旁劝架。

赖强最后一生气,直接放话说要散伙。赖六也不含糊,扭头就要走,谁知一转身就不小心撞到一个来讨薪的农民工。

那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全是粗糙的老茧,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灰。

听他的意思,他是个工头,脚下的这片工厂就是他和工友们一起建起来的,可问题是如今工厂都准备开业了,早就在半年前就该结清的工资却还是拖欠着没给。

“老板您行行好,先把钱结了吧,大家伙都等着吃饭呢。”

工头低声下气地说着,一双粗糙的手掌不安地在裤腿旁来回搓动:“我家老丈人生病了,正等着用钱……我老婆天天打电话催,说再拿不到钱,就要和我离婚。”

对面的老板穿着一身高级绸缎唐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叫人后背发凉。

他也不吭声,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对方声泪俱下的哭诉,直到最后工头都跪下磕头求他了,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轻轻转了转左手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却落在门外偷听的赖强三人身上,只见他随手挥了挥,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解决一下。”

赖强三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还当了五年的打手,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了。也不含糊,冲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虽然工头也在拼命反抗,还在姚忠的脸上狠狠抓出一道血口,到现在脸上都还留着疤,但终究不是三个人的对手,渐渐没了声音。

赖六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尽管嘴上一直叫嚣着要混社会、当古惑仔,可那都是隔着电视屏幕吹牛说的,当真有一条鲜活的生命死在眼前、甚至死在自己手下的时候,当场就吓傻了,站在原地直发抖,嘴巴都白了。

一旁的老板站起身,颇为欣赏地走上前看了一圈,确认工头已经没了呼吸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仅当场给了双倍的报酬,还把三人收入麾下,专门替他干些他本人不方便“出面”的活儿。

老板的出手极为阔绰,不像之前累死累活才能拿一百出头,现在光是干上一票都是大几百,上千上万也是家常便饭。

然而干的时间越久,赖强心里越没底——不为别的,老板不仅下手狠,心更狠。

甚至狠到为了镇压舆论、转移民众视线、塑造个人形象,竟命令他们把自己的亲爹给绑了!

其实一开始接到这个任务时,赖强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明白老板说的真的是他的亲爹,也是真的要绑架。

三个人一开始都还在犹豫,毕竟绑架老板亲爹这种事怎么听怎么离谱。可是当老板把老爷子的作息以及绑架计划的细节都给他们制定好,又给了一大笔定金时,还是忍不住动了心。

没办法,他们太需要钱了。

赖强交了个新女友,年轻貌美,身材卓越,没别的爱好,就爱花钱。

自打交往以来,钱就跟流水似的哗哗往外流,不到半年时间,就把他积攒的所有积蓄全都掏空了。最近两人还正因为这事吵架,女友放下狠话,说不给钱就是不爱她,非要闹分手;

姚忠也有个相好的,好几年了,听说是个寡妇,带个儿子。

两人一直在搞网恋,光是信息一天就要发个几百条,从早到晚不带停的,可就是没有见过面。不过最近两人总算商量好,打算这个月十五号见一见,姚忠说他准备买个戒指,等吃完饭就跟她求婚;

赖六倒是没谈恋爱,可却迷上了打游戏,每次挣的钱还没捂热,就一股脑投进网吧和游戏里头。听说游戏最近要搞活动,拼的是工会的战斗力,而赖六作为会长,正为没钱升级装备的事发愁。

因此当三人看到定金后面一长串的零时,谁都没犹豫,齐刷刷点了头。

按照老板的计划,老爷子每天晚饭后都会散步去广场抽陀螺,途中会经过一段没有路灯、也没有多少行人的小道,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三人蹲点了几天,发现时机成熟便动了手,赖六开车,姚忠和赖强一个负责捂嘴,一个负责一闷棍打晕,然后把人塞进车里拉走。

一边是年过七旬的老人,一边是三个年轻力壮的小伙,想都不用想,十分顺利就完成了。

他们之前干活的工地就是现在这个废弃厂房,正巧前段时间停工了,和老板一报告,直接拿来当窝点。

回到窝点后,三人便按照老板的指示,先打了通勒索电话,又照着写好的稿子抄了三份勒索信。

他们三个虽然都读过书,可上课净是睡觉开小差了,因此称得上半个文盲,照抄也抄得磕磕绊绊,好在最后还是赶在老板的新闻头条播出前投了出去。

一份寄到老板家里要赎金,一份寄到本地电视台里当“宣传素材”,还有一份寄到警局里威胁不要再插手,不然就撕票。

——当然,这些都是老板一手设计的。

不过毕竟怎么说也是老板的亲爹,赖强他们也不敢怠慢,天天好吃好喝供着,明明自己还在啃泡面,却还得跑大老远给他买肘子酱猪蹄……

要知道他对自己的亲爹都没这么孝顺过!

绑架持续了将近一周,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出去给老爷子烤羊肉串时,老爷子人饿得受不住,自个儿把堆在角落的箱子翻了出来,扒出一根长得像人参的东西吃了下去。

等到赖强他们回来,老爷子已经口吐白沫,死了,嘴里还叼着半截长须。

这下三个人是真慌了,虽然人是老板主动开口让绑的,但是没说要弄死啊!

赖强想起老板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跳就不禁停了一拍。

尤其是上次他亲眼看到有人因为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老板,就被绑在椅子上,揍得血肉模糊,老板却还在一旁笑眯眯地喝茶观赏。那副津津有味的表情,光是想想都忍不住后背发凉。

要是让他知道亲爹死在了自己手上……

赖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不敢告诉老板人质已经死了,只能假装一切都还在按原计划进行,其实暗地里已经找了个偏僻小村庄,又找了块已经开垦完的地,把人埋了。

问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下一步就该是录视频寄过去交差,但现在人都没了,还录什么?总不能把尸体翻出来,塞口寒蝉宝珠摆拍吧?

他们本来开始盘算起找个机会跑路,可一想到屋里还关着个拖后腿的累赘老头,就不由得烦躁起来。

这人他既不能带着走,又不能丢着不管,左右都不行,正纠结着要不要干脆灭口了事,老板的催命电话先打了过来,问他怎么还不寄视频。

赖强结结巴巴找了个借口说录像机在充电,保证明天一大早准时发出后,才总算应付了过去。刚挂断电话,就气得把手机重重摔在地上。

姚忠默不作声地杵在一旁,时不时给赖强递烟点火。

赖六生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主,天马行空的念头在脑袋里转了个遍,终于憋不住,开口道:“大哥,不然咱把屋里那个的脸刮花喽,假装是老板他爹,随便录个视频糊弄过去?”

“闭嘴吧你!”赖强压着嗓子怒喝,“要不是你不长眼,开车撞了屋里那个,咱们早他娘的跑没影儿了!还用得着想这破玩意儿?!”

赖六不服气地撇了撇嘴:“那哪儿能赖我?明明是那老东西自己往我车上撞的!要怪就怪他,我也是受害者!”

“等等,你是说是老头故意撞的车?”姚忠问。

赖六忙不迭地点头。

“你确定?”

“当然!简直确定到不能再确定!”赖六拍拍胸脯。

“头一次我还以为是意外,毕竟那会儿我是第一次绑人,有点紧张,所以不小心撞到了。可是第二次我专门留了个心眼!大哥,姚哥,你们也知道,咱当时可是去埋尸体的,我躲着人还来不及,哪儿会赶着撞人?再说了,我可是眼睁睁看着他打路边冲过来的,那架势,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是成心的!”

赖强听完,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脸色晦暗不清,末了,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恶狠狠道:“走,进去问个明白。”

仓库里,张大民正绞尽脑汁琢磨着脱身之计,突然听到铁门传来“吱呀”一声,赶紧缩到角落装睡。

但这会儿的赖强哪里还管他是不是睡觉,径直冲过来,一把揪住张大民半花白的头发,疼得他连声哀嚎求饶。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话却让他瞬间又大气都不敢出了。

“老东西,你是专门碰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