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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黑树林1

翎羽强忍着疼痛打坐,忽然感到脖子边上有股凉气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嘶”

她回头,对上一双金黄的眼睛,银白的长发洒在身上,犹如一匹上好的鎏金丝绸,又是一阵风刮来,吹动火堆。

火焰顺着风铺好的道儿向那缕离着最近的银发袭来。

翎羽被这双眼睛惊了一下,慌乱之中,居然还不忘撩开那片头发。

那银发的主人似乎也未料到翎羽这一举动,眸子在火堆的映照下闪了闪。

“这梦也太真了吧?”翎羽面上镇定,瞧着面前的人,心里嘀咕道,一边将手伸向那人,她指尖刚触到他面颊,便又缩了回来。

“这是活人吗,怎么这么冷啊?”翎羽看了看火堆,又望向那人,冰凉的触感还在指尖,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梦,因为大多数芥子都是“单人间”。

面前那人突然开口道:“你不怕我?”

翎羽手里还抓着他那缕银发,他刚一出声,便立马松开了。

“活人啊?”她心中一惊,“还是长得这么好看,又冰凉的活人?”

“你头发差点被火烧了,还是离远一点吧。”翎羽答非所问,心里早已慌乱成一团。

那人轻笑,随即也坐了下来。

翎羽感到有一道目光一直照在自己脸上,她侧目迎上那道目光。

发现那人长相倒是俊美,皮肤很白很白,隐隐透着些青筋,身形削瘦,长了一双人畜无害的凤眼,被额前碎发挡了个七七八八,配上那金色眼瞳,竟多了一丝妖媚。

是好看的。

那人有一霎那间露出疑惑的表情,眉头微蹙,但随即目光看向翎羽手中的黑石,

翎羽想着原来他那道目光是一直照在这黑石上,有些尴尬,“你...这个?”

那人道:“几百年了,原来是近在眼前。”

翎羽心想几百年了,这人起码也有几百岁啊,看起来不像是修仙人,那是妖怪吗?不然怎么依旧一副少年样,不过他头发是白的。

年纪不小,保养的倒是挺好。

那人凑近她,“你真不怕我?”

翎羽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将手伸向火堆取暖,摇了摇头,望向拉上夜幕的天,轻声,“没人说话才可怕,你出现的太晚了,我最怕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是啊,那时候初来乍到,她度日如年,一点声响就能让她惊吓半天。但后来呢,后来这儿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的像是个坟冢,若是有个妖怪来吓她一吓,翎羽反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便是黑树林的可怕之处,它不杀你,它要让你的意志杀死你自己。

对于翎羽来说,克服了平生里最怕的事情,其他的不过尔尔。现在也只有她和他两人在这,跑也不知道往哪跑,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大不了丢了这条小命。

先前身旁一个人都没有。现在身旁好歹有个人,不论是人是鬼,总比没有的强。

“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人开口问。

翎羽收回被火烤热的双手,掌心放在一起搓了搓,捂热了一些后,慢慢说道:“莫名其妙掉进来。”

那人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手心处有茧子。

“看来也是习武之人?”翎羽心想,嘴上说着,“我被人追着打,那人打不过我,就偷偷给我下药。”说到这里,她撇了撇嘴,“也怪我眼瞎...”

翎羽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柴火烤的人眼眶热热的,她歪过头去看向那人,“你是生活在这儿的...人?”翎羽差点说成妖,心跳漏了一拍,别因为说错话给她吃了。

那人盯着火焰,笑嘻嘻的,眼里全是耐人寻味,“你是想说我是妖怪?”

“不是...啊...是因为刚刚你说,几百年什么的,所以...对了,你知道这里怎么出去吗?”

翎羽纳闷,自己本来想说点别的搪塞过去,不知为什么又说了实话。

“如果我说出不去呢?”那人道。

翎羽愣神了好一会儿,她想蓝里,想阿娘阿爹,想师傅,甚至有点想鹿谣了,她突然感觉整个人疲倦不堪,“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那人学她手撑下巴道:“我也是......为奸人所害。”

翎羽靠在墙面,蜷缩着上半身,把脸埋进衣袍,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一个天玑派里,叫秦晋的弟子,处处与我作对,我甚至和她没有什么交集。她想滥杀无辜,被我发现,还给我下药。醒来我就掉进一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那人眯了眯眼,“原来不是同门修士?”

半晌,那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嗯...处处与你作对,那一定是与男人相关了,那这人可不是良配。”

翎羽心中纳闷,他怎么知道的?

她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那人直直地回敬她的目光,嬉皮笑脸,“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这很难吗?”

要是换做从前,翎羽从遇到这人开始就会吓得嗷嗷乱叫。但现在不是从前了。她独自在这里生活了许久许久,每天对着枯叶说话,对着红色的浆果说话,跟它们说完以后,再把浆果摘了吃下去,把枯叶摞起来放进柴火里烧,的的确确是“物尽其用”。

她怨过身边的所有人为什么不来救她,怎么不来找她,她消失了这么久啊,都没发现吗?

但后来这个念头再涌起时,她想的是别人为什么要来救她,要来找她,大家也有自己的事情,况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把所有希望寄予他人,别人做不到,便埋怨和责怪,别人凭什么,自己凭什么?

那人目光紧紧锁定翎羽,这道目光似乎直直地钻进身体,她感觉自己的心境被这双眼睛搅了个遍。

“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想知道什么,告诉你便是。”翎羽道,

那人摸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说道:“你说与你发生冲突的那个女弟子叫秦晋,很巧,好像是我的一位故人家的孩子。”

“哦,你的故人。”翎羽思考着,思忖这人应该怎么也有个百岁,他的故人,肯定不是秦晋的爹,那必定是秦卫江了,但这人和秦卫江是故人?好兄弟?她心里七上八下的,那可麻烦了。

反正跑也跑不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你说的故人应该是秦晋的爷爷,秦卫江吧。”

秦卫江这个名字一说出口,翎羽感到那人突然紧绷了一些。正奇怪他怎么是这样的反应,那人又问道:“所以你是被秦卫江的孙女秦晋所害?”

翎羽知逃不了这一问,老实答道:“算....也不算吧。”

那人忽然来了兴致,摆出一副八卦的模样,靠近她神神秘秘道,“因为什么?你倒是说说。”

这些天,翎羽反反复复把这段时间的所有事情,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她发现自己之前真的钝的不能再钝了,大概梁子是在白云镇上,秦晋来找弦离那次,秦晋自己单方面就结下了,而弦离...翎羽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捏了捏拳头。

翎羽有些不耐烦再想到这些,心觉这人怎么这么无聊。

那人笑了笑,正经地一字一句,“其实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相信你,况且,你为什么相信我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那人被翎羽一长串的疑问,问得有些愣神,这会儿他长长的睫毛遮住金色眼瞳,布下一块儿灰黑的阴影,俊俏的眉书写着他秘而不宣的从前。

片刻,那人道:“你难道不想找害你的人算账吗?”

“你不是说出不去吗?”

那人学翎羽用手撑着面颊,哈哈道:“我是说我出不去,但你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人来救你出去。”

翎羽觉得自己要被这人绕糊涂了,他字字句句好像都包裹着一个意想不到的“陷阱”,话的正反面都让他说了。

眼下想要离开这里,只有这一条路了,死马当活马医,但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翎羽心想,她放缓语速,慢慢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公平起见,合作伙伴总要知道对方是谁吧,你说呢?”

翎羽用木棍抬了抬火堆下方,这样足够的空气能进来,火堆就不会熄灭,夜里的风也是来的任性,吹起尚未燃尽的枯叶,飘在空中,泛起点点火星。

“在下流荧,方才多有得罪。”那人眼里藏着丝一闪而过戏谑,紧接着又换上那副温顺模样,继续道:“这里是一处禁地,百年前,秦卫江将我困于此地。但没想到,他设的结界在这二十年居然慢慢散去,之后,你掉了进来,之后,或许是你手里的这块石符,把我放了出来。”

“石符?”翎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石头,“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流荧摇了摇头,“当时的情况,我根本无法掌控。秦卫江,宇国百姓口中的大将军,他们敬佩他,爱戴他,却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宇国如今拥有的国土都是他烧杀抢来的。”

流荧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在膝盖上,他顿了顿,盯着翎羽,“他踏平了羽民国。”

翎羽愣住,“羽民国?”

羽民国是蓝里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蓝里当年命悬一线被送到摇光山,后来她每次试着去回忆,都感觉脑袋被一层薄雾蒙住了,她只记得一些片段,其他的怎么也看不清,因此始终不知道究竟谁是始作俑者。

与蓝里相关,终于!

翎羽来了兴致,“你怎么对羽民国的事情这么清楚?”

“因为我曾经生活的部落在羽民国。”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蓝里就找到仇人了。如果和他合作,也未尝不可,但她认为还是保守一些比较好,万一他是个骗子呢。

“所以,羽民国是秦卫江灭的?但是...戏本子里说的是...”

“羽民国子民身可生羽,能飞而不能远,鸟喙赤目而白首,祸国殃民之兆,斩!这是他当时亲自下的密令。”流荧缓缓道,“如果一群人从幼年开始,学到的、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同一套内容,那么就很难从这样的思维陷阱里跳出来,因为世世代代传下来内容,只要出现有不同的声音,就会被视作异类,而没有人想成为异类。”

“所以你的族人们也...”翎羽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又觉得这样很不礼貌,话就这么卡了一半在外,她被这篝火烤的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

“他们...”流荧喃喃道,陷入沉思,回忆起过去,蛇山山脚下,流荧被养父母捡回来的时候,脏兮兮的一条小破蛇,皮肤溃烂,长不出一颗鳞片,明知和他不是同一族群的养父母还是收留了他,说服其他族人接受他。

在养父母的精心照料下,他比同辈小蛇们更快地成长、修炼成人形,那是多么快乐的一段日子啊,流荧心中感慨万千,不自觉地扬了扬嘴角。

他沉浸在回忆中,再回头看向翎羽时,却发现她靠在墙边沉沉地睡去,不论是被困在这里的四百年,还是先前的几百年。所见万物,他都能真真切切地看清他们心中所想,甚至前世今生所发生的事情,只要他想。

眼前的人睡的倒是熟得很,他的到来甚至看起来没有让她有一点的不安。火堆烤的她面颊微微泛红,瀑布般的长发垂落满身,轻轻颤动的睫毛,是梦到什么了吗。

“你究竟是谁呢?”

只有她和那个人,无论他怎么去看,心境或是前世,都只有一片漆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