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周远远望着刚才跟关鱼讲话的那个女人,她长相是中国人,但是这个口音,他打算去问问顾成川。
关鱼一上车就看见座位上放着的蒸土豆,偏偏是她最讨厌的做法。
发财慢悠悠晃进视线,咧着嘴冲她摇尾巴。
关鱼用手中的土豆引诱它过来,看着距离差不多,直接一个抛物线扔出去。
发财低头嗅了嗅,又抬头看看关鱼,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吃起来。
关鱼觉得挺有意思,忽然就理解了“物似主人形”这句话,脑子里冒出一句:谨慎的狗,和它谨慎的主人。
陈周跟顾成川交代完事情回来,看见发财正吃着地上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平时那么高傲一条狗,怎么到她面前就成一副狗腿子样?
关鱼刚坐好,就看见车窗外那个男人正盯着自己。她也没躲,直直看回去。
陈周默默地把视线移开,把发财赶回车上。
车子很快发动,他们重新上路。
关鱼发现这一路上他都没用过导航,有点好奇:“你干这行多久了?”
“快五年。”
关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之前联系过的很多司机都说她这条路线不好走,可旁边这个男人一路上不仅开得很平稳,还很熟,熟到连导航都不用看。
她不由对这人又多几分好奇。
山路崎岖险峻,可他油门一点没松。
关鱼抬头看了眼蓝底的路标,上面有汉字和藏文,写着“德维”。
从德维线拐进八里达村路,一边是陡峭的高山,另一边是无尽的悬崖。但景色出奇的美。云层的白、风雪的白和地上积雪的白彻底融在一起,根本分不清界限。一路都是水泥路和单行道,让关鱼意外的是,每次遇到对向来车,对方都会主动停下来让道。
“今晚住哪儿?”
“一个老乡家。”
关鱼没想到这种偏僻地方他也有熟人。不过转念一想,毕竟干了五年,也就不觉得奇怪。
她忍不住说了句:“你认识的人还挺多。”
陈周没接话,因为他感觉她后面还有话要说。
关鱼注意到车速慢了下来,顺着往前看,山脚下一排排小屋子出现在视野。
发财忽然站起来大声叫唤,一路上它明明都很安静。
陈周立刻警觉起来,猛踩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往前冲。很快,车停在一片小树林里。
他解开安全带,侧身对关鱼说:“村里很小,开车不方便进出。”
一边说一边观察关鱼的表情,发现她没有任何怀疑,起身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
关鱼想着在这里应该不会待太久,只把随身的一些东西装进包里。
陈周看她收拾得差不多,走到她身边接过她的背包,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他转过身,关鱼还站在原地。他又原路返回。
“它不走吗?”关鱼指着那条狗问。
“它在车上待太久,玩够自己会回来。”
关鱼点点头,这才抬脚跟上去,目光落向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
白马雪山深处的红坡村,能看见两座著名的雪山,近处仰望是白马雪山,往西眺望是梅里雪山的缅茨姆峰。
村子被雪山环抱着,像个秘境,但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红坡村最高处,一座藏式寺庙随着脚步渐近,清晰出现在眼前。它像是嵌在那里的,红墙碧瓦,经幡林立,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红白相间的建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关鱼忍不住伸出手,指着那紫色的手指头问:“那是什么地方?”
陈周停下脚步,抬头看一眼,低声说:“红坡寺,也叫噶丹羊八景林寺,是藏传寺庙。”顿了顿,他又说:“要是感兴趣后面有空可以去看看。”
关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这话确实让她心情不错。
走了好一阵,他们在一座典型的藏式房子前停下来。
陈周上前敲门,很快里面响起脚步声。
“吱嘎”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旧袍子的老人,步子很慢,看见来人是陈周,老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屋里传来另一个苍老但柔和的声音,关鱼想那应该是他老伴。
一进院子,就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火边烧着什么,热情地招呼他们过去烤火。
关鱼走进房子,里面基本都是木头做的。客厅摆着低矮的藏式沙发,上面铺了层毛织品,矮茶几上放着茶壶和几盘黄黄的东西,墙上挂满了精美的毛毯和唐卡。
屋子不大,但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看着很舒服。
老妇人嘴里说着关鱼听不懂的话,一边伸手招呼她。
关鱼小声问陈周:“她在说什么?”
“让你过去。”关鱼犹豫一下,还是起身。
老妇人从茶壶里倒出一杯像牛奶的东西,递到关鱼手上,又做了个喝的手势。
关鱼抿了一口,咸咸的,像咸的奶茶,但她喝不惯。
老人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这是你们的房间。拉玛去镇上,明天才回来。”
关鱼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关系远不止认识那么简单。
简单寒暄几句,陈周带关鱼去她的房间。
房间很小,布局紧凑,地上铺着厚地毯,墙上也有挂毯。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接着是男人低沉的声音:“出来吃饭。”
大家都围坐在矮茶几边上,上面摆满饼、肉,还有一碗碗酥油茶。
老妇人拿起一把小刀,切了几块桌上的肉,放到关鱼面前的黄碗里,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关鱼要是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生肉——红色的组织还清清楚楚。她咬着嘴唇,尽力挤出一个笑容,学着他们的样子,沾了点碗里的辣椒粉,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放进嘴里。
强烈的辣味瞬间充满整个嘴巴,直冲喉咙,她捂着嘴猛咳起来——
陈周递过来一杯水。关鱼赶紧喝一口,才稍微缓过来
老妇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下子慌了,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
很快,她身边的老伴舀了一勺白糖,让关鱼含着。
然后他握住老妇人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关鱼想,那大概是在安慰她。
因为老妇人的神色慢慢平复下来。
关鱼望着她们陷入回忆,很小的时候,她父母的感情也是很好的。
可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就像变了个人。她不再优雅,一点点小事就会变得声嘶力竭。
老人苍老的嗓音在安静的木头房子里响起,带着浓重的口音:“哈桑不知道你不能吃辣,她非常抱歉,希望你能谅解。”
关鱼转头问陈周:“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用藏语怎么说?”
陈周盯着她的脸看一会儿,然后一字一句教她。
老妇人听完,脸上很快露出笑容,对着关鱼做了个感谢的手势。
陈周把自己面前的风干牛肉切成小块,放到关鱼盘子里。
“风干牛肉口感好一点。”说着他把生猪肉也沾上辣椒放进嘴里,又喝了口酥油茶。
“要是实在吃不惯……”
话没说完,次仁就端着一碗东西过来。
“这是甜的酥油茶,你尝尝。”
关鱼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甜的,跟淡奶茶差不多,只是奶味更浓。
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很好喝。”
两位朴实的老人听见陈周带来的姑娘喜欢这个,脸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
那笑容在木头房子柔和的空气里荡开来,关鱼赶紧避开目光。后来整整一个晚上,那笑容一直在她眼前晃。那是种淳朴到极点的笑,让一直紧绷着的关鱼不敢承受。
关鱼提前回房间,把背包里的东西整理一下。充电宝、手电筒、导航仪都放进去。
陈周坐在门口和次仁大叔抽烟,他递一根过去。
次仁摆手:“抽不惯这个,还是抽我的老烟。”
“边玛还好吗?”陈周吐出一口沉重的气,脑海里还是跟达布一起骑马的情形。
“她啊?”次仁叹了口气,“带着顿珠在镇上开了家药店,日子还过得下去,就是心里苦——”
次仁的声音里满是无力。两个儿子,却没留住一个。
“那姑娘是你什么人?”
“客人。”
次仁摇摇头,把烟斗里的烟灰抖了抖:“你对她不一样,你以前也没带客人来过我这里。”
“要是遇到个好的,就成家吧,心里能有个念想。”
“那姑娘有韧性。要是对眼了,她不会负你的。”
昏黄的灯光照着小院,把两个人影子拉得老长。
陈周听着次仁的话,脸上露出无力的笑。
他这种人成家只会给别人带去痛苦。他没资格成家,身上还背负着太多东西,他给不了别人想要的幸福。那一切还都沉沉地压在他心上。
长夜里,关鱼没怎么睡熟。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背上包,悄悄走出院子。
不经意间抬头,暗灰的天空里嵌满了亮晶晶的小星星。她在门口被睡着的发财吓了一跳,好在它没醒。
关鱼不知道的是,她刚走出院子,发财就睁开眼睛,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掏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几乎没法用。她知道不能指望手机,凭着记忆,她简单画了份村子地图。
整个村子都沉在浓黑里,沿路没有一盏路灯,什么都看不见,连树的影子都跟黑暗粘在一起,分不清楚。她把手电筒调到最微弱的光,一个门一个门地找。
高原的路没走几步,就已经喘得不行,喉咙干得发涩,心脏像要跳出来,她不得不放慢脚下的速度。
她孤寂地站在安静的街道,有些溃败,竟然没有69号!
她把目光投向山上的红坡寺。眼下没有别的选择了。喝完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水,她抬脚往寺庙方向走去。
在高原爬山累得够呛,那个山头看着不高,可关鱼已经累得不行。
夜里的寺庙一片寂静,门口没看到任何门牌号,她决定进去看看,伸手推门,纹丝不动,只好翻墙了。
她扭头一看,旁边有棵大树,枝叶伸进了红墙里面。
关鱼三两下爬上树,先看好位置,把背包扔进院子,然后侧身朝背包落地的方向跳下去。穿得厚,又正好摔在包上,倒也没觉得有多疼。
一个早起扫地的喇嘛看见突然冒出来的人,吓得后退几步,满脸严肃地盯着这个陌生女人。
关鱼不确定他能不能听懂汉语,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你好,请问这里是红坡村的69号吗?”
那人看关鱼不像有恶意,才上前回应:“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关鱼心里一阵激动,终于找对地方了。
“我能见一下你们管事的人吗?我来找一个叫‘周陆’的人。”
小喇嘛不认识这个名字,但架不住关鱼恳求,还是去大殿请堪布。
一个穿红袍子的中年喇嘛正跪坐着念经。听完小喇嘛的话,他微微睁开眼睛,“把人请进来。”
关鱼跟着小喇嘛走进大殿,一进去就看见里面供着三尊大佛,四周全是壁画,色彩鲜艳,内容很丰富。
堪布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女人,问:“你从哪里知道‘周陆’这个名字?”
关鱼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手不自觉有些抖:“这是我父亲航海时的日记本。”
堪布接过去,没有翻开,而是仔细端详起关鱼的脸,“你父亲是程海?”
关鱼的瞳孔一下子放大,她不明白,父亲一生从未踏足过藏区,可面前这个人却说出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