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行驶,两旁的梧桐枝叶交织成绿色的拱廊。白砚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专注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他已经拆掉了头上的绷带,额角的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左臂的石膏也换成了更轻便的固定带,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拆除。他的身体在恢复,但记忆依旧是一片浓雾。
“快到了。”
姜晚轻声说,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没有舞台上的浓妆艳服,这样的她看起来更柔软,也更真实。当然,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话。
白砚转过头看她,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翅膀轻轻颤动。
他突然想:如果她真的是我的女朋友,那我一定会很爱她。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车子终于停在一栋白色三层别墅前。
别墅被茂密的竹林半掩着,前面有个小小的庭院,种满了各色蔷薇,此刻正开得热烈,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里很漂亮。”白砚下车后,由衷地说。
“你一直都很喜欢这里。”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扑面而来。客厅很大,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地板,整面的落地窗外是满目苍翠的山景。
白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书籍和影碟,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抽象画。一切都井井有条,但总觉得缺少点什么。
生活气息。
这里太干净,太整齐,不像一个“家”。
姜晚看出了他的迟疑,心里一紧,但面上仍保持着自然的笑容:“怎么了?”
“没什么。”白砚走进去,换了拖鞋,那是一双崭新的深灰色男士拖鞋,尺码正好。
他走过客厅,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沙发靠背,然后停在书架前。上面大部分是影视相关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文学小说和剧本。
他抽出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开扉页,上面有签名,但不是他的,是姜晚的。
“我们偶尔会在这里住。”姜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所以会有一些你的东西。但我们上次在这里已经是三个多月前了,就都让阿姨清理过了。新的生活用品都在储物柜里,等会我给你拿。”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白砚心里的不安没有减少。
他转过身看着姜晚。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瞳孔里细小的光点,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柑橘混合着檀木的香气,很特别。
“姜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我...”他想问什么,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该问“你真的爱我吗”?
还是“我们真的是情侣吗”?
所有的问题都显得那么唐突,那么奇怪。
姜晚似乎误解了他的犹豫。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他的手,然后试图拥抱他。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情侣之间最普通的亲昵。
但白砚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这个拥抱。
空气突然凝固了。
姜晚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她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抱...抱歉,”她立刻转过身,声音有些哽咽,“我...我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种受伤的感觉如此真实,连白砚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到了她转身时眼角闪过的泪光,看到了她肩膀微微的颤抖。
那种真实的悲伤让他心里的怀疑产生了动摇。
也许是他多虑了。
也许失去记忆让他变得太多疑。
也许她真的是他的女朋友,而他刚才的躲避伤害了她。
“姜晚。”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姜晚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是我太着急了。你刚恢复,我不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勉强的笑容:“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白砚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跟着她上了二楼,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姜晚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房间很大,同样是简洁的装修风格。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设计感很强的台灯和一个小相框,相框里是他们另一张合照。
“这个...是我们平时睡的房间。”姜晚的声音很轻,“阿姨收拾好了,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了一下,没有看白砚的眼睛。
停顿了很久,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笑着说:“我...住你旁边那个房间。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陪在你身边的。”
白砚看着她,心里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们虽然是“情侣”,但现在他的状态,不适合同住一个房间。
这种体贴的安排反而让她的说法更加可信。
“你...”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事,”姜晚打断他,笑容温柔而坚定,“慢慢来,会好的。”
她说完转身下楼,留下白砚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些“自己”的痕迹。
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男士的T恤和裤子,都是新的,但折痕还在。他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内衣和袜子,同样是新的。
一切都太“新”了,新得像刚刚布置好的客房。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相框。
照片里的“他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自己”的脸。
怎么能一点点记忆都不剩了呢?
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厨房的方向。
白砚放下相框,走出房间,轻轻下了楼。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餐厅相连。姜晚背对着他,正在水槽前洗米。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粒米都要淘洗好几遍。
她似乎在想什么,整个人有些出神,连白砚走近都没有发现。
白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下垂,长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半边脸。
他突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无论你能不能想起来。”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需要帮忙吗?”他出声问道。
姜晚吓了一跳,手里的米勺差点掉进水槽。她回过头,看到白砚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不用,你坐着等就好。马上就好了。”
但白砚还是走了进来,站在她身边。他的靠近让姜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切菜的声音。
“你以前...”白砚突然开口,“也是这样做饭给我吃吗?”
姜晚切菜的手停滞了一瞬。锋利的刀锋停在半空中,几秒钟后才重新落下,动作却比刚才慢了许多。
“不是...”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以前...大部分都是你给我煮的。”
她抬起头,试图让自己的笑容更温暖一些。
这是她作为演员的本能,用表情传递情绪。
但这一次,她的笑容里带着真实的苦涩:“你以前总说我又笨又毛毛躁躁的,容易...”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摇摇头:“算了,没什么...所以我的厨艺也不好,但勉强能吃。”
她说话时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这些小动作透露出她的紧张,但在白砚看来,这种紧张更像是“回忆往事时的伤感”。
他几乎能猜到姜晚没说完的那句话肯定是:毛毛躁躁的,容易伤到手之类的。
这个想象出来的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那我...”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打破什么,“我喜欢吃什么?”
姜晚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这一刻的他,没有了影帝的光环,只是一个试图找回自己的迷茫的男人。
她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你喜欢吃辣的,但又不能吃太辣,每次都被辣得流眼泪还要继续吃。”她说着从采访中看来的信息,声音不自觉地温柔起来,“喜欢吃鱼,但讨厌挑刺。早餐一定要喝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还有...”
她顿了顿,笑了:“你讨厌南瓜,每次都会偷偷挑出来,以为我不知道。”
这些都是她在过去两年里收集的关于他的信息。
从他为数不多的采访中,从他参加的综艺节目里,从那些零碎的报道中。
她像一个最虔诚的粉丝,记住了所有关于他的细节,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白砚看着她,眼神有些恍惚。
许久,他才轻声说:“听你这么说...好像真的有那些画面。”
姜晚的鼻子一酸。她赶紧转过身,假装去看灶台上的粥好了没有。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视线。
“快好了,去餐厅等着吧。”她的声音有点哑。
晚餐在沉默中吃完。白砚吃得很慢,姜晚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却一直在观察他。
她看到他吃了一口青椒炒肉后微微蹙眉,太辣了?
她明明记得他说过能吃辣的。
她看到他舀粥时避开了里面的南瓜丁。
这一点她没说错,他确实讨厌南瓜。
这些小细节让她既欣慰又恐慌。欣慰的是,她收集的信息是对的;恐慌的是,她正在用这些信息来欺骗他。
饭后,她带他熟悉别墅的其他地方。
书房里,她指着一把椅子说:“你以前总喜欢坐在这里看剧本,说这里的灯光最舒服。”。
其实那把椅子是她最喜欢的。
影音室里,她打开投影仪:“我们在这里看过好多老电影,你最喜欢《肖申克的救赎》,看了至少五遍。”
这个倒是真的,她在采访里听他说过。
花园里,她指着角落里的一丛玫瑰:“这是我们去年一起种的,没想到长得这么好。”
那些玫瑰已经种了三年,是她一个人种的。
每一个谎言,都像一根丝线,缠绕成茧,把两个人包裹在其中。
姜晚说得越多,心里的负罪感就越重,但她也越来越无法停止。
晚上九点,她把白砚送回房间,给了他晚上的药。
“晚安。”她站在门口说,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白,“好好休息。”
白砚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说:“你也是...晚安。”
门关上后,姜晚没有立刻回自己房间。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他去洗澡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山下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片倒置的星空,美丽而遥远。
她想起两年前的金翎奖颁奖礼。那时她因为一个被恶意剪辑的视频陷入舆论漩涡,被全网攻击。走红毯的时候,所有记者都把镜头对准别人,没有人拍她。她穿着昂贵的礼服,化着精致的妆,却像个透明人。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白砚从她身边经过。
他当时已经凭借一部文艺片崭露头角,是那届颁奖礼最受关注的新人。他本该径直走过,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姜晚老师。”他叫她,声音平静。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温和。
“作品会说话,”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其他都不重要。”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就那么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在之后最难熬的三个月中,一次次地撑了下来。
她从未告诉过他这件事,他也可能早就忘记了。
但那句话,那个瞬间,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如今这棵扭曲的名为“爱情”的树。
窗外吹来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凉。
姜晚抱紧双臂,感觉到一阵寒意。
她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道前方是深渊,却还是忍不住向前迈步。
因为悬崖的那边,有她渴望已久的光。
第四章开始,每晚九点更新一章节。静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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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间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