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光线从晨间的清冷转为午后的暖黄。
白砚第三次从浅眠中惊醒,每一次睁眼,看到的都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闻到的都是消毒水的气味。这种彻底的“无根”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醒了?”
温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姜晚放下手中的剧本,那是她用来掩饰自己不安的道具,实际上她一页都没看进去。她倾身向前,仔细观察他的脸色:“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白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一个他已经思考许久的问题:
“我的手机呢?”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她微微蹙眉,露出一副回忆的样子:“我找到你的时候,只顾着把你送到医院。后来你换下病服,护士也没看到你身上有手机。”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歉意,“我让小豆,就是我的助理,她回去车祸现场附近找过了,什么都没找到...可能是掉下山了。”
她观察到白砚的眼神暗了暗。
他并不是真的想要一部手机,而是想从那块小小的屏幕里找到一些关于自己的蛛丝马迹。通讯录、照片、聊天记录......任何能告诉他“你是谁”的碎片。
“我等会儿重新给你买一部手机。”姜晚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软了。
白砚沉默了很久。他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这是谁的手?做过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绝对的虚无比头上的伤口更让他恐慌。
姜晚看出他的不安,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与他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没有安全感。”她轻声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我们慢慢来好吗?别着急。记忆这种东西,越急越想不起来。”
白砚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手。这种肢体接触很奇怪,陌生,却又带来一丝微妙的慰藉。他仔细端详她的脸,精致的五官,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是健康的樱粉色。她很美,美得耀眼。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女朋友...
“我的家人呢?”他突然问,声音有些干涩,“我有...父母吧?”
这是很自然的问题,但姜晚的指尖还是微微僵了一下。她迅速调整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他们都在国外做生意。你们...平时关系比较淡。”她迎上白砚探究的目光,继续说,“我只有你妈妈的联系方式,要不要现在给她打个电话?”
关于他父母的信息,其实她是乱编的。而她,早就预料到他会问,所以早就安排好了幌子。如果他真的要打电话,她也可以打出去。
白砚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犹豫:“所以我和他们关系不是很好?”
姜晚垂下眼帘,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自然:“呃...比较疏远吧。”
话说得很委婉,但白砚听出来了潜台词:他们关系并不好,甚至可能很糟。
他突然不想再了解了。
没有记忆支撑,所有的“事实”都只是别人口中的故事。父母、家庭、成长经历,这些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是一堆空洞的名词。
“算了。”他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疲惫,“等我...能想起什么的时候再和他们联系吧。”
“好。”姜晚暗暗松了一口气。
又是一阵沉默。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白砚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姜晚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困惑、怀疑、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真的是我女朋友吗?”
终于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滑动相册,动作从容不迫。她已经为这一刻准备了整整两天。
“这张照片,是我们去年去巴厘岛度假的时候拍的。”
她把手机递到白砚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阳光、沙滩、棕榈树。她穿着碎花吊带裙,戴着宽檐草帽,笑得眉眼弯弯;白砚则是一身休闲白衬衫,单手搂着她的肩,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两人依偎在一起,背景是湛蓝的海和金色的落日。
这张照片毫无PS痕迹。
因为这是她找圈内最好的好友苏乐精心制作的。苏乐不仅合成了照片,还重建了光线、阴影,甚至调整了两人皮肤纹理的贴合度。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合成照,而是一个几乎完美的谎言。
“我的手机之前也丢过一次,”姜晚解释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所以很多照片都没有了。这张还是因为当时我发过给苏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后来我跟她要回来的。”
她说话时一直观察着白砚的表情。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姜晚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一道难解的题。
照片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很幸福,笑容自然,肢体亲近。白砚的手自然地搭在姜晚肩上,姜晚的头微微倾向他的胸膛。背景虚化的沙滩上,有两行并排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海浪的边缘。
般配。
这个词突然跳进白砚的脑海。
如果他们真的是一对情侣,那一定是娱乐圈最养眼的一对。
男才女貌,气质相合。可是...
为什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看着照片里“自己”的笑容,那种放松和愉悦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镜头前的表演?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完全不记得了。”
姜晚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浮起希望。他没有直接否定,只是说不记得。
“没关系。”她收回手机,再次握住他的手,“我说过的,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创造新的记忆。”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却也是最大的讽刺。
白砚又沉默了下来。病房里的光影随着时间推移而缓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
“你说我是影帝,”他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实际,“那我应该有团队吧?工作室、经纪人这些?”
姜晚早有准备。她点开微博,找到白砚工作室的官方账号,递给他看。
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布的:
“感谢各位粉丝和媒体朋友对白砚的关心。因身体原因,白砚需要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状态。后续工作安排将另行通知,请大家给予理解和空间。祝大家平安喜乐。”
声明措辞严谨,发布时间是车祸发生后的第二天上午,也就是白砚还在急救室里的时候。
“你看,”姜晚指着手机屏幕,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不见了,他们第一时间不是去报警,或者寻找你,而是直接发了这样的声明。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白砚盯着那条微博。声明本身无可挑剔,但时机确实诡异。如果他真的是出了意外车祸失踪,正常的工作室应该会焦急寻找,而不是如此平静地发布休养声明。
“你是说...我的工作室...”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
“对。”姜晚点头,表情严肃起来,“你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你无意间得知了一些事情,但还不能详细告诉我。我本来约了你见面,结果就...”她顿了顿,眼圈适时地红了,“我怕你的团队里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不然这场车祸怎么解释?我真的不相信这是意外。”
她说这话时,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真实的担忧。
她确实不相信这是意外,从车祸现场的诡异程度来看,一切都指向更深的阴谋。
“相信我,”她握紧他的手,目光恳切,“我会去查清楚的。但是在此之前,不要联系你的团队,不要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至少...要等你恢复记忆,或者我们查清真相。”
白砚沉思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判断这段话的真伪。但本能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女人至少在努力保护他。而且,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的团队真的有问题,那么贸然联系无疑是自投罗网。
许久之后,他慢慢的点了点头。
姜晚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白砚并没有完全相信她,但至少他愿意暂时配合这个“安全计划”。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她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
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姜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从病房到开水间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她却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你在撒谎,你在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
在开水间接水时,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小豆发信息:
【帮我把别墅布置一下,布置成有白砚生活痕迹的样子。生活用品全部买新的,最好是成双成对。拖鞋先拆开摆好,其他暂时不用的可以放储物柜里。】
小豆几乎是秒回:【姐,你确定吗?】
姜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小豆跟了她五年,是少数几个知道她对白砚心意的人,也是唯一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的人。
【确定。】她最终回复。
小豆:【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姜晚苦笑。她当然想过。最坏的后果是白砚恢复记忆,发现她的欺骗,然后憎恨她一辈子。但她已经无法回头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她不想回头。
【他这场车祸肯定不是意外】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
【他现在失忆,什么都想不起来,如果就这样把他交给他的工作室,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有危险。至少...至少让他恢复记忆。】
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她和小豆都清楚,其中有多少私心。
小豆:【可是你这样骗他,他恢复记忆的话,肯定会恨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姜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手指微微颤抖。几秒后,她睁开眼,继续打字:
【我只是骗了他我是他女朋友这件事情而已。其他的,我都没说谎。他的身份、他的处境、可能存在的危险...这些都是真的。】
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谎言就像一张网,撒下去后就会越收越紧。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而她已经开始编织这张网了。
小豆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姐,那你...算了。】
接着是更务实的询问:【睡衣裤那些也都买一些新的吧?】
姜晚:【嗯,全部洗好晒好放着。要看起来像穿过几次的样子,不要太新。】
小豆:【知道了。床头柜也会放上你和白老师的合照的。】
姜晚:【辛苦了。】
她盯着“合照”两个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些照片都是伪造的,记录的都是从未发生过的时刻。但此刻,它们即将成为“证据”,成为她用来巩固谎言的工具。
水接满了,热水溢出壶口,烫到了她的手。
姜晚猛地抽回手,看着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痕,疼痛尖锐而真实,像是在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关掉水龙头,拎起水壶,转身往病房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午后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推开病房门时,白砚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水打好了。”姜晚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
白砚点点头,没有说话。
姜晚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小口喝着,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姜晚站在床边,看着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握着杯子的修长手指,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颁奖典礼后台见到他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新人,刚刚凭借一部文艺片崭露头角。她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他却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说了句“你好”,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那时的他疏离、克制,像一座遥不可及的雪山。
而现在,他失忆了,脆弱地躺在这里,依赖着她的照顾。
这种反差让姜晚的心脏一阵抽紧。她知道自己趁人之危,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误的事。可是当爱情与道德冲突时,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的选择早已偏向前者。
“姜晚。”
白砚突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嗯?”
他放下水杯,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姜晚心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我就一直陪着你。”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誓言,“帮你重新认识这个世界,重新认识你自己。就算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头开始。”
这句话是真的。
如果真的可以,她愿意用余生来陪伴他,无论他是否记得过去。
白砚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许久,他轻轻反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依旧冰凉,但似乎多了一丝温度。
窗外,一只鸟飞过,在窗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空气中无声流动着的真假难辨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