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运动鞋在地面上磨蹭出急促声。
鞋的主人穿过蜂拥的人群嘴里喊着,“麻烦让一让,谢谢。”
所有人朝他涌来,往他身后方向走,边走边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嘛?”
“我也才刚知道。”
“大家都去校门口吗?”
“对啊,这事可不小呢。”
他扒开人群,气喘吁吁,在标有A班的教室停下,“小满呢?蒋小满在哪?”
教室里,前排卷发女生抬头看向他,“去办公室了。”
坐后排的寸头男生调笑,“闵汶君,人才一会不见,这么着急啊?”
寸头男生想接着逗闵汶君,发现他表情严肃,正了脸色:“发生什么事了?”
闵汶君正开口,被突然冲出来的声音打断。
“出事了,蒋小满人呢?”
说话的是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环视一圈同样没见到人。
教室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左一句右一句问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高马尾女生道:“校门口有个男人要找蒋小满,还拿刀抵着自己脖子呢,架势吓人,好多人都过去了。”
后排短发女生声音尖锐,“什么意思?那找蒋小满干嘛?”
说着她就起身往外走,教室其他人也一个个跟上去。
蒋小满从办公室出来,她这次成绩比之前进步很多,已经找到学习方法,不用像以往那样费力。
她往教室方向走,闵汶君昨天说要给她带本有意思的书,想到这,她脚步都显得轻盈。
她侧头,上方蓝天白云,天气晴朗,阳光格外明媚。
人还没走多远,老师声音从后方传来,“蒋小满,等等!”
她不解回头,“老师,怎么了?”
校门口。
保安在大门口维持秩序,将学生拦在校内,老师纷纷赶到现场,将让现场学生回去,奈何现场嘈杂,声音被压过。
蒋小满隔的很远,眼前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头,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
“好极端啊。”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之前听说过,是A班的贫困生。”
嘈杂声中,不知道谁说了句蒋小满来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有人对着她的方向,喊了声:“在那!”
所有人纷纷回头,一双双眼睛望向她。
她停下,一瞬间有点喘不上气。
看向她的那些眼神,打量,同情,不屑,鄙夷,什么都有。
时隔多年,面对同样的场景,她往前大步一迈。
李娜看着富丽堂皇的大堂扑腾着几只鸡,鸡毛掉落在四处,有些还浮在空气中,围观人群传来喷嚏声。
李娜往喷嚏声方向淡淡看了眼,收回目光,眼前的场景让她觉得荒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以蒋大明为中心,形成一个圈,离蒋大明不远不近。
李娜往前走,当中有认识她的人让开,其他人意识到她就是李娜,都往两边靠,形成一条路。
她直径走,丝毫不理会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走到圈内,平静地看着寻死觅活的蒋大明。
蒋大明见人都让开,警惕往回缩,眼见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女人,模样漂亮,自带气场,他认为是这公司管事的,他张口道:“人呢!我要见人!”
李娜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蒋大明有些动怒,“你信不信,我马上就…”
他话突然止住,闭着眼睛仔细打量,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小满?”
大堂的人从李娜出现那刻就安静下来,所有人听清这句小满,他们面面相觑,都没吱声。
蒋大明没想到,这么多年没见,蒋小满这赔钱货现在这么水灵,果然是有钱了,这下他更肯定自己做的对。
“小满啊,是我啊,我是爹啊。”
蒋小满…
李娜低头,她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太久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
蒋大明头顶着尖锐处,威胁她的嘴脸,却丝毫没变。
“蒋小满!你哪来的钱读书!”蒋大明手持刀,抵着自己脖子,他皮肤黝黑,手臂粗壮,青筋显现,“是不是偷我钱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蒋小满感到头嗡嗡作响,手掌麻木。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有这样这样父亲,耻辱感要将她淹没,“…我没有。”
“没有钱你怎么读的书,跟你那个妈一样,想拿我的的钱跑是吧!”
蒋小满:“闭嘴!住口!”
像是沉默的岩浆终于喷发,她顾不得体面,只想让面前这个男人闭嘴。
蒋大明更加生气,各种粗鄙侮辱的话,从嘴里脱口而出,不断的砸向她。
教导主任在一旁劝:“家长,咱们有话可以好好说,没必要这样,小满成绩不错,是免学费的,咱们放下刀,好好说。”
其他几个老师附和:“是啊是啊。”
“免学费?”蒋大明眼珠子一转,“也就是说她赚了三年读书的钱,那她不读你们得把钱还回来吧!”
几个老师瞠目结舌,蒋大明握刀的手又使劲,“能不能?!”
“能能能!”
这一幕被所有学生听到,看到,所有人议论纷纷。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成道道刀刃,她不敢回头,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满——”
是她同班同学,意味着这样一幕,被他们看到了。
呼吸瞬间急促,有股沸腾的血从脚涌上头,身体僵直。
丢人,好丢人啊。
好不容易…明明、以为跟他们是一样的。
她感自己被不知名的东西包围,怎么都逃不出去,喘不上气。
她脑子开始模糊不清,意识像从身体里抽离,看着呆愣的自己,直到校长从外回来,这吵闹剧才算结束,她微微侧头,碰上到闵汶君的眼神,立马躲开。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教导主任催促着学生去上课,众人零零散散的离开。
她最后回头望一眼,走向截然不同方向。
李娜从回忆里抽离,眼前的男人额头和眼尾多了许多皱纹,驼背,手臂干瘪。
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如今站的笔直的是她,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所言所行都会被汇报给路妤,这关乎她的项目能否运行。
可她还是忍不住,恨,太恨了。
她只要看见这张脸,就会无法控制的想起那段时间。
她被蒋大明从学校带回去,关在厨房里。
老师委婉的跟她表达校方意思,蒋大明一直这样闹下去,她没法继续读。
他们做了件好事,现在反过来被缠上,她更无地自容。
被蒋大明拉扯着回去,一回去就被关在厨房,在昏暗的厨房,老师的话每天在她耳边回荡。
蒋大明天天边骂她,边给她丢些残羹剩菜。
有天,桌上罕见的出现条鱼,以前很少有荤菜,除非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算能吃也轮不到她。
这天蒋大明罕见的把她从厨房放出来,她看到个陌生男人,年纪看着像三十多岁,他笑着问:“这就是你闺女啊。”
话是问蒋大明,眼神却盯着她。
蒋大明笑着回答:“是是是,我闺女。”
男人满意点点头,见状蒋大明笑得更开心,男人又拿了好几条鱼送他,蒋大明乐呵呵接过,送男人离开。
她不懂那眼神什么意思,但她感觉不舒服,浑身不自在。
那几条鱼被养在一个很大的红色脸盆,不停在盆里转啊转,她盯着鱼发愣,感觉鱼跟自己一样,只能围着盆里打转。
都说鱼离开水不能活,因为鳃的结构只适于在水中呼吸,这注定了它们离水的命运。
她看着几条鱼在里面转圈,到下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其中一条鱼不知怎么,突然扑腾起来,从盆里跳出来,搁浅到地上。
她伸手,想将鱼手捞回盆里,可他越靠近鱼挣扎的越厉害,奋力扑腾着,没多久就没了动静。
然后…就这么死了。
蒋大明嘴里嚷嚷着骂她连条鱼都顾不好,这条鱼晚上就被端上桌。
蒋大明一副她沾了福的语气,让她吃。
她看着那条鱼,胃里像有东西在翻滚,恶心反胃,她无法控制的干呕。
蒋大明嫌她晦气,一把将她拎到厨房。
她的世界又陷入黑暗。
她干瞪着眼到天亮,看着紧锁的门,想通了。
她要反抗。
她开始撒谎,说着违心话,对蒋大明说以后好好孝敬他。
蒋大明总算有点好脸色,接下来几天慢慢不再锁着她,她变得很乖,说什么她都应,心里却一遍遍规划路线逃跑。
准备行动这天,还是被蒋大明发现,她被抓回厨房,蒋大明在外头一直骂骂咧咧。
这些话全都进入她的脑子,前十几年一直都听的辱骂,变得刺耳,她怒火冲天。
她明明那么努力,这些天受的气,恐惧,男人污言秽语,全在此刻爆发。
她从厨房抄起一把刀,这扇门困不住她,就像那天因为25块钱,门没有替她挡住蒋大明冲进来打她一样。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激发已久的怒火,对着门锁狠狠往下砸,一刀又一刀,直到门被劈碎,砸的稀巴烂,木屑将她的手划伤,她浑然不在意。
她持着刀对着蒋大明喊:“你今天要是敢过来,敢碰我,我就跟你拼命。”
“狗崽子,你敢!”
她举着刀到冲过去,“你看我敢不敢?!”
蒋大明被吓住,毕竟她手上拿着刀,即使他不敢再拦人,嘴里仍骂骂咧咧。
她回头瞪一眼,“你再说一遍。”
蒋大明熄声。
她身体在抖,连刀都拿不稳。
她大口喘着气,一步步往外走,把刀丢掉,然后是跑。
一直跑,不断的跑。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土地,她提着口气,不能让气松了。
红盆里的几只鱼不知为何,突然又翻腾起来,水花四溅。
有一条又翻出盆。
蒋大明怒骂,加怒气撒在鱼身上,天突然下起大雨,盆栽外头,他只好转身回屋。
鱼在地里蹦的老高,又蹦进土里,顺着泥土,混着水,重新滑进小河里。
鱼离开水不能活,但这世界上不止一种鱼,她曾听说过一种弹涂鱼,它们天生就能在陆地上行走,拥有多种呼吸方式。
她要跑出来,她不要成为困死在红色盆里的鱼,任人宰割。
她重新站在学校办公室,光着脚,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浑身是泥,身上有很多碎屑弄出的伤口。
这一刻,她浑身发软,直接瘫坐在地,老师见状连忙扶她,她开口,声音沙哑:“老师让我读书吧,我想读书。”
李娜往前走一步,声音听不出情绪,“真是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