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将一张图片放大，再放大，到极限，直到变成一堆像素点。
手机屏幕上的光折射着手指，显得更加黝黑粗糙，干裂的地方像一道道鸿沟。
手指点击退出图片，打开聊天框。
——你说的是真的吗？
对面没有回复，只是发来一个地址，屏幕上的字是加大加粗号字体，两句话就占满了整个手机。
手机幽暗的光折射出男人的脸，干瘪消瘦，有许多皱纹。
没多久，男人哼一声，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说是收东西，却使劲甩锅碗瓢盆，砸出哐哐当当的响声。
本来睡着的鸡，被这动静惊醒，开始咯咯咯叫个不停，男人跑出门对着鸡群骂了一声，“狗娘养的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叫唤什么！”
骂完往屋里走，脚步突然顿住，回头看向那些鸡，发出呵呵地冷笑。
李娜一大早在工位上犯困，昨晚在医院折腾到半夜，贺岑愧疚，闹着要出院，好在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回家养着就好。
等后半夜李娜终于回家，也根本睡不着。
她一天只有三次撒谎机会，现在莫名其妙变成两个，脑子一直里复盘，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扣额度，就这么睁眼到天亮，眯了会就爬起来上班。
安安悄悄凑到李娜身边，“昨晚干什么去啦？”
李娜收回一个哈欠，“最近事有点多，对了，《花都梦境》新的预算怎么样？”
“已经在陈峰手里过了一遍，他看着不太高兴，”安安将声音压小，“他应该偏向DREAM那边，而且这次你立的项目预算大，大家都知道你已经提了，他迟早压不住你。新部门风声已经传开，你离开是迟早的事，后续好处他也吃不到，不开心也正常。”
“所有人都知道？”李娜突然问。
安安认真想了会，“差不多吧。”
“下午的会，你打算怎么说？”安安问她。
李娜：“就正常说，公司本来就有些资源，不需要像那样天启豪横，做个轻量化景区不难。”
安安没接话，有些迟疑，李娜让她直说。
“我个人非常喜欢这个提案，但其他人未必。这里面有不少关节要疏通，目前不能确切看到回报，公司主要会考虑这方面。公司就算真要做，也不想选单个IP，更多是像大杂烩一样，所有都混一起，看哪个能跑出来。”
“更偏向天启那种形式，融入多个IP，单压一个风险太，成本也高。”
这些李娜不是没考虑过，凡事都有优先级，她当下最急着拿下全胜，其他可以往后挪。
而且她心底莫名有股底气，《花都梦境》区别市场上其他漫画，在所有基础条件达到的前提下，融入了洪息知的独特风格，有宏伟的世界观和庞大复杂的生存体系。
了解过的人，大概率会被漫画吸引，里面人物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弧光，彼此在旅途中断暂交汇，随后告别，各自精彩。
已有的数据已经验证，跑起来是迟早的事。
安安语气不忿，“明明签了个大单，体量不比DREAM少，怎么搞的像是犯错一样。”
她眼神提醒安安别再继续说，安安转个话题。
“下午贺岑不跟你一起吗？”
“他有别的事。”
安安撇嘴，“哦。”
安安示意她看电脑屏幕，“这些是我整理的相关案例，随便弄的，你看看有没有用，万一有灵感了呢。”
李娜看每个案例都做了分类，引入简洁明了，一看就费了心思，安安工作量不小，这些只能是她休息时间抽空整理的，她看向安安，“谢谢你。”
“干嘛搞这么隆重，很肉麻唉，怪让人不好意思。”安安将碎发往后别，双手比枪，指向她，“加油，我看好你哦！”
会议时间定在下午两点，她提前去会议室做准备，贺岑本来今天应该休息，但他执意上班，结果被派了一个相当远的活。
提案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们俩共同完成的，很多细节，经过他俩仔细推敲，她不会掠夺别人成果，但在汇报当天，故意将人支出去，意思不言而喻。
至少在会议结束前，贺岑没有办法赶回来。
看着像剥夺成果，其实是保护，这代表今天的会不好过，要找人背锅。
李娜再次核对电脑信息，她站在投影前，一遍又一遍无声演讲，反复练习。
深呼吸，吸气，呼气，口中默念。
蓦地，有人推门，见她在，招呼着，“小娜，来很久了吧。”
李娜微笑点头，“提前准备点东西，”
来人名叫方愈，是参会人之一，法务部的。
接着门又被推开，刘璇走了进来，方愈跟刘璇很自然打上招呼。
两人随口聊了几句，慢慢的，会议室的人越来越多，主要部门的人到齐。
陈峰是所有部门里最后一个到的，他的行为让人若有所思。
李娜是陈峰手底下人，一大早就在这等着，作为领导的他姗姗来迟。
有几个人看向李娜，眼神意味深长。
连直属上级都不帮忙，背锅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李娜面上云淡风轻，丝毫没有被这些目光影响，她看时间，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所有人都在等那人。
门再次被推开，先出现的是礼沓，她微微侧身，门口站着另一人。
那人穿着西装，穿着相对舒适的平底鞋，头发随意耷拉在肩膀，面容慈祥，抬手示意要起身的众人坐下，“时间刚刚好。”
此人是漾飞的负责人，名叫路妤。
她坐在长方桌最中央的主位，离李娜最远，却能直观的将所有画面收入眼底。
会议室所有人挺直腰板坐正，不再有之前嬉笑闲聊的氛围，都侧过头纷纷看向李娜。
李娜从前见过几次路妤，对方用这么直白的眼神打量她，今天还是第一次，明明面带微笑，却不自觉从中嗅到威压。
她感到心脏莫名一跳，压力扑面而来，眼神开始乱飘，跳到路妤身上，发现对方西装衣领有一丝折痕，很细小，注意力瞬间集中在抹折痕上，又顺着折痕慢慢往上看，重新见到路妤的脸。
路妤回视，对她笑笑，李娜看到那折痕瞬间，紧张消散大半，她放松下来，沉下气，刚刚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不会出错的。
礼沓道：“开始吧。”
李娜点头，眼神快速扫视一圈，在众人目光下，缓缓开口。
贺岑从别家公司出来，拿起手机刷新，他发给李娜的信息还没收到回复，想着对方可能在忙，过了一会他又问一句。
——吃过饭了吗？
发完他启动车辆，回公司会路过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他想起李娜上次在车上吃糕点的样子，她好像对甜食挺感兴趣的，想着带点回去。
他去店里精挑细选了几个不错的，回到车里，手机正好响起，他拿起一看，是安安发的信息。
——李娜很忙，在开提案会。
后面还发了个小女孩做鬼脸的表情，颇有些阴阳怪气。
贺岑看到消息一愣，他没收到任何会议信息，昨晚通知让他去对接《成倍响》动漫授权，
这事李娜也知道，但她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提都没有提，他看着面前一堆甜品，陷入沉默。
忽地，他突然想到昨天同李娜聊过他父亲，除李娜以后，其他人都没提，这明显就是他父亲的手笔，贺岑想到父亲那天的话，自嘲一笑。
本因为父亲不会再过多干涉他的事了。
父亲意思明显，不想让他卷进这件事，或许也有让其他人不用考虑情面的意思。
他不再细想，踩紧油门。
让李娜一个人面对这么多刁难，他难以想象，即使他知道李娜一向强大，但不代表不会难过。
他加快速度，再快一点，至少赶在会议结束前进去挨顿骂。
漾飞公司，一楼前台。
一男人身着土黄色外套，手指黢黑，站在大堂门口，他环顾四周，被亮堂空旷的大厅震住，有些不自在，眼珠子一转，像是下定决心，走向服务台，对着前台问：“我想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李娜的？”
前台是位女生，她礼貌回应，“您好，请问具体有什么事情？有预约吗？”
“我要找李娜，叫她过来！” 男人见前台是个女人，讲话柔柔弱弱的，语气不由的硬起来。
“抱歉，我没有身份查询权限，或者您有她本人联系方式吗？可以先用手机联系。”
男人啪的一下，把手机拍在桌上，大声喊道，“要什么联系方式，这个不孝女一直联系不上，你是不是和她说串通好？故意躲着不见我！”
前台见状，立马安抚道，“不是的先生，我确实没有权限，无法知道公司人员情况，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到旁边坐会，快到下班点了，现在可能在忙，估计待会就能联系上。”
男人一脸不乐意，甚至认定眼前的女人跟李娜串通，他快速左右扫视一眼，“等着是吧？我等得，好东西可等不得。”
男人边说边往门口走去，“我可是给这个不孝女带了新鲜的好东西，我这个做爹的可时时刻刻惦记着她。”
透明玻璃前放着他的行李，他拿起一个大黑袋子，拖进来，走到前台面前。
前台不明所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走过去，“先生…”
话还没说完，男人将绳子扯开，有什么东西扑腾着飞出来，将她吓得连连后退。
她睁开眼，发现是好几只鸡，鸡开始在大厅乱窜，看着像受了惊吓，叫声尖锐，接连不停，整个大厅被闹得鸡飞狗跳。
男人站直了身板，对着周围所有人喊道，“叫李娜来见我，我是她爹，我从小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养大，现在飞黄腾达了，不认我这个爹了是吧？”
保安立马冲过来，想要靠近摁住男人，男人往地上一坐，“怎么？你们是想打人是吧？大公司就可以欺负人吗？”
几个保安想将人架出去，还没等靠近，男人跑一个三角尖锐架旁边，大喊，“不要过来！不然我一头撞死在这里，变成鬼也不放过你们！”
这举动让几个保安停下，怕担责不敢轻举妄动。
见男人状态，所有人都不敢靠近，能做出这种事，可能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怕贸然刺激引发他更危险的举动。
男人见其他人一副害怕的模样，心里更加得意，“叫李娜过来！十分钟内我没见到人，立马撞死在这！”
前台只能先安抚，“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特征，或者照片？”
男人说：“照片有，我有的，现在给你看。”
男人打开手机，翻出之前收到的照片，他将照片不断放大。
画面变得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是谁，前台眼尖认出这是部门合影，她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我这就去帮您联系，您稍等。”
一群保安准备抓鸡，被男人喝止，“不许动！”
会议室。
“以上，就是大概的思路和想法。”李娜的话音落下，迎来沉寂，没人开口，李娜按下心底不安，将目光投向坐在中间的路妤。
路妤笑着点头：“说的不错。”
李娜紧握的手稍稍松懈。
路妤接着又开口：“你就是这样跟全胜谈的？”
没等李娜回答，路妤接着说：“我有点好奇DREAM比起食品利名并不差，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受众消费能力更强，你选择全胜的原因是什么？”
李娜：“第一点，有钱。”
会议室的人纷纷抬头。
“我们合作的是人，此前在跟全胜合作的过程中，有观察到他对看好的项目非常舍得付出，在安缕的IP上，他分了几次跟我们签了几笔合同，成了大头，遇事不反水，已经胜过非常多合作方。”
“DREAM的夏总，据我这段时间的接触来说，以我浅薄的理解，对方可能在合作前，就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几口大锅。”
众人听完沉默，纷纷低眸，不敢吱声，刘璇则是肩膀抖动，明显像是在憋笑。
路妤：“接着说。”
李娜点头，顶上的额度并没有动，这都是她的真心话。
“这点我认真考虑过，我们要做长线，更需要知名度，那就不能挑受众。”
“在知名度提升时，以后类似DREAM的机会并不会少。”
礼沓看了眼路妤，随后开口，“方愈，对于李娜刚刚提到的问题，你觉得怎么样？”
方愈低头翻看，“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不会卡在大处，一些细节方面需要磨一下。”
说完方愈又抬头，笑笑，“对法务方面很娴熟嘛。”
刘璇开口，“我这也没什么问题，宣传这边能配合，倒也不难。”
其余几个人眼神交汇，最终开口说都能落地。
路妤闻言笑了，“准备的很充分，需要经手的部门都给了相对应措施，底摸的很清楚，执行过程中不会卡大壳。”
“李娜，名字不错。”
礼沓见路妤这副模样，知道这件事情算是成了，本来她也不报什么希望，她看向李娜，其他部门提出了问题，她都有条不絮的回答，沉着，冷静，行事风格又极为大胆。
倒是个好苗子。
礼沓道：“陈峰，你底下的人带的不错。”
陈峰推诿：“这功劳我还真不敢揽，她一直都很有想法。”
此话似褒似贬，众人闻言只是笑。
李娜道：“陈总对我们相当尽心尽力。”
额度减一。
这种时候场面话还是得说，陈峰既然不说清楚，那她就把话变成褒义，刚刚路妤那番话，表示这事大概率行得通，让她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她不自觉微微扬唇，脚像踩在棉花里，有些飘飘然。
蓦地，会议室门被推开，在场人被吸引过去，礼沓皱眉，“什么事？正在开会。”
来人是个女生，犹豫是否要开口。
礼沓直接出声，“有什么话直接说。”
“一楼大厅有人在闹事…”
“闹事就报警，”礼沓冷言打断，“这还用教吗？”
路妤看着小姑娘欲言又止的样子，扫视一圈会议室的人，估计跟这的人有关系，她拍拍礼沓的手，“估计是碰上棘手的了，你也别太急，来，你慢慢说，我们该说的都说完了，不碍事的。”
这话像是给女生下了剂强身剂，“楼下大闹的人说要找她女儿，名叫李娜，还出示了商务部合照。”
女生的眼神飘向在场唯一站着的人，众人目光齐刷刷望过去，李娜僵在原地。
女生的话还没停：“他说他叫蒋大明，是…”
李娜看着女生不断张合的嘴，脑子里发出尖锐漫长的滋滋声，她什么都听不清。
周围空气像被隔绝，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手不断用力，指甲嵌入肉里。
从高处，不断地，不断地。
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