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缕光照进落地窗,唤醒趴在桌上的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
大屏电视准时播报天气情况。
气象播报员表示今天会下雨,透过玻璃,她看到了难得的景色。她所处的位置,截止在她腰间,上半部分金光灿烂,下半部分乌云笼罩,如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是出现在同一阶层。
她身处落地窗前,像是半只身子踏入无间,摇摇欲坠。
这座写字楼位于城市最繁华地带,高432米,103层,处在底层时,窗外的景色窗帘阴霾不断,她从底层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看到顶上的金光。
“夏总。”
门口传来敲门声,来人是许灵,“您又没回去休息?今年体检已经出来了,您需要注意休息。”
许灵表情显然不赞同,见女人回头,一脸笑意看着她。
“哎呀哎呀,咱们小灵年纪轻轻,就要变成老妈子啦。”
“夏总!”许灵语气嗔怪,“我认真的!”
“嗯嗯知道啦,最近时间特殊嘛。”
许灵瞧见夏菱眉间藏着一缕疲色,她正了神色,“漾飞那边要求与您见一面。”
“见我?”夏菱语气狐疑,“嫌条件不够?”
许灵思索片刻,“见面那天,对方看起来挺满意的,许是后来出了变故。”
“哦?我那个继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他肯开口?”夏菱走回位置,“负责他的人叫什么?”
“李娜,一个很年轻的女人。”
“年轻啊…”夏菱看着镜子,她今年已经48了,即使再怎么保养,也掩盖不出眼尾的皱纹。
“年轻好啊。”
她也年轻过,最清楚不过,年轻缺什么。
李娜刚进公司,黑眼圈浓得安安看不下去,“你一夜没睡?”
旁边打卡的贺岑也是一脸倦容,安安好奇,“你俩又赶项目啦?”
李娜想到洪息知昨天像被人捅一刀的表情,十分委屈,语气带着颤抖,问出来的却是,“你要卖掉我的漫画吗?”
她说,没有。
贺岑建议洪息知去看心理医生,她想到前面看到明芙倒下的场景,也也同意这个建议,洪息知说自己会考虑的。
李娜叹气,她没法说出洪息知的私事,这次联名收益巨大,后续效果更是不可估量,甚至能成为她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洪息知没有义务同意,他有自己的选择权,不应成为任何人的牺牲品。
其次,更让她不解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找这本漫画联名?
许灵那天说设计师欣赏《花都梦境》这句话是谎话。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那这其中的理由便耐人寻味了。
李娜不想错失这个机会,她想再试试,或许有两全的办法,不联名洪息知,她手底下还有其他几个概念和落地能力都不错的IP,其他都可以谈。
她同许灵提出想见一面夏菱,刚收到回复,就定在今晚,对方提的地址,她没听过,在线上的线索也寥寥无几。
贺岑在听到约定的位置后一愣,沉默片刻,“…需要我接你吗?”
李娜本想说不用,想起没听过这个地方,又有洪息知的前车之鉴,“会麻烦你吗?”
“不会。”
时间来到晚上,李娜刚出公司,就有量豪车停在门口,许灵同她打招呼,旁边站着位身着西装的司机,为李娜打开车门。
李娜有些不自在,许灵侧身低俯在她耳边,“夏总对待尊贵客人都这样,李小姐的习惯就好。”
李娜不好再说什么,车很快驾离市区,沿着条蜿蜒道路,在一家看着普通的别院前停下。
李娜刚下车,立马三人迎上来。
他们十分熟稔,像做过许多次那样,自然蹲下,为李娜换好舒适的鞋,一人拎包,另一人前侧为她带路。
李娜心理浮现一丝怪异,她感觉意识落后身体,身体先一步做出行动,脑子反应总是慢一步。
进入大门,里头金碧辉煌,并不像外面那样朴素,服务员引她走向其中一个房间,从她进来到现在,周遭一点声音都没有,一切都静悄悄的。
偶尔经过几个低头走路的服务员,都没一点声音,像无声的默契。
门徐徐推开,李娜一瞬间恍惚,里面不似往常包厢,更像进入另一个世界。
一门之隔,里面视野开阔,房间呈半开放式,另一半是天然的自然景观,正中央高低错落的太湖石,水从最高处缓缓流下。
太湖石周围铺着大块石板,旁边栽着她不认识的竹子,尾巴尖尖泛红色。
这里同样安静,余有水流声发出的声音。
整个场景里没有圆桌,流水流过最后一颗太湖石,落入溪流的池子,水池下遨游的金色锦鲤泛着金光,池子旁有张矮偏的石头,凹凸不平,勉强算规整。
李娜也去过不少高档餐厅,但像这样的几乎没有,她心底那处不自在,被演化成自卑。
许灵停下,“李小姐稍作休息,夏总马上到。”
门内的服务员全程低着头,引导她入座,过程中未言一句。
李娜静坐一会,还是没有动静,旁边的服务员一直低着头,站在角落静默不语,耳边只有流水声。
静到她在空气中,好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有些压抑。
她不断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摒弃杂念,打好眼前的仗。
越是这样想,心就越无法静下来,她手心开始冒汗,生出紧张。
太安静了。
李娜频繁挪动身体,自卑在阴暗的环境里不断滋生。
突然响起敲门声,许灵的声音传进来,“抱歉李小姐,夏总临时有事耽搁了,怕您肚子饿,这边请您先用餐。”
门开始不断被推开,一道道菜端到她面前,每道菜间隔五六分钟左右,她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在门又一次被推开时,心理隐隐带着期冀目光又不自觉投过去。
“不好意思,临时有个会,来晚了。”
知性的声音传到李娜耳朵里,这是菜上桌以来,她听到的第一句话。
与照片不同,夏菱本人更显年轻,岁月待她不薄,丝毫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夏菱从容进来,递包,净手,缓缓落座。
人刚坐下,便亲切地问她,“味道怎么样?合不合胃口?”
两人目光交汇,此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面。
也是李娜第一次见到夏菱,那个传闻中的女人。
“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所有资料了。”
李娜接过安安递来的资料,仔细翻看着。
夏菱,知名品牌设计师,一手创立DREAM,二十三年前与富商洪崖结婚,早年设计以锋利闻名,近几年温和很多。
洋洋洒洒几大篇都是介绍夏菱如何刻苦,如何努力,以及她的一些成名作品,获得的奖项。
其他没有再多了。
不够,这些根本不够。
李娜不打没准备的战,目前的资料,她根本找不出为什么夏菱要这么做。
她目光投向一旁的贺岑,或许以贺岑的人脉可以挖到什么。
贺岑摇头,“我不太清楚这些。”
“这是在帮你干活,你就一点都不动?”
额度减一。
“……”
“……”
贺岑目光只直直看向她,她有些心虚,“间接的帮也是帮,公司好歹是你家的。”
贺岑让辛叔帮忙调查,找到当年洪家保姆的地址,自从洪息知母亲去世后,保姆也离开了。
保姆名叫张知梅,住在十分破旧的老居民楼,上下没有电梯,这里所有楼栋外观,要么表面附着污垢,要么已经褪去厚皮。
张知梅住在最深处,需要爬过一个长坡,长坡又高又陡。
这片区域像是被整座城市遗忘,放大看能瞧见四处的垃圾,缩小就是一片密密麻麻,又细又窄的巷子,像杂乱无章的血管,更像是没及时被人挖去的腐肉。
整条街没有扔垃圾的地方,垃圾堆的四处都是,时不时会有果肉蔬菜的腐烂味。
贺岑皱眉,脚步小心翼翼,注意力放在脚下,避免踩到脏东西。
“觉得这里很脏很乱?”李娜问他。
贺岑点头,“条件再不好,也应该保持最基本的良好习惯。”
李娜沉默片刻,“没有时间,被生活挤压到没有时间思考这些,甚至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李娜往上跨一步,“填饱肚子是最重要的事,更多的是种麻木,进食不是因为东西好吃,是凭借本能,是这具躯体感到饥饿。”
两人已至半坡,贺岑抬头,看着高他半截的李娜。
这是一条看不见头的上坡,这一站昏黄的灯,照不齐路的全貌。
李娜就站在光里,吸引贺岑的全部注意。
李娜回头,瞧着落在后头的他,“快上来,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
中午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潮湿。
李娜没有一点不自在,反而如鱼得水。
贺岑对李娜的了解仅限于办公室内,这是他们第一次活动在社交范围外。
他产生了好奇,“你对这很熟悉?”
李娜手往前指,“刚来这座城市时,我房子就租在前面一片,不在这,还要再往前,再上两个坡,那里不好通车。”
贺岑脑海莫名浮现李娜每日上下班,在这条路来回走的场景,“能带我看看吗?”
李娜也不推辞,领着他往前面走,往前的环境更差,随处可见的玻璃瓶和无法形容的味道,路也格外陡峭不平。
李娜在前面带路,她不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还起了兴趣,与她谈起回家这路上发现的一些趣事,比如哪一段能看到野猫,比如哪家会有八卦再往前走的灯光照出的弧形很漂亮。
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他望着李娜。
周遭恶劣的环境在她的描述里变得淡薄,她在其中,张扬,粗糙,生机勃勃。
耀眼夺目。
天灰沉沉,与水泥地几乎融成一片,看不见头,李娜爬到更高处。
天与地的交界点,贺岑看见,李娜站在那里。
他们根据地址,七拐八拐找到张知梅住所,敲了许久没有人应声。
隔壁家邻居开门说,这家老婆子前几天被接走了,说是让她去享福。
李娜又接着追问,“还记得是什么样的人吗?”
邻居思考一会,“好像是几个男人,说是她熟人,具体情况我也不晓得怎么回事。”
“这老婆子住了小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熟人,逢年过节都没见谁探过亲。”
李娜表示谢谢,随后与贺岑离开。
李娜觉得这事蹊跷,她暂时摸不着头绪,贺岑在一旁沉思,他突然停住,重新翻看辛叔给的资料。
在洪家待了很久的,除了张知梅,还有一个司机,名叫王明。
王明现在还是在职状态,或许他是个突破口。
两人找到王明时,他正在路口抽烟,李娜还没来得及表明来意,贺岑直白说他们是为洪息知来的。
王明将烟熄灭,神色复杂,“小少爷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我们想了解当年的事情。”
王明说当年具体发生什么他不清楚,他一直给洪崖开车,那时他经常送洪崖到某处,那里住着的,正是现在洪崖的妻子,夏菱。
“小少爷从先夫人死后,就不怎么说话,后来被送到学校里寄养,时常被虐待,被发现后就请老师在家教了。
等小少爷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就了搬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李娜余光瞧见贺岑点头,继续追问,“洪崖这些年不联系他吗?”
王明摇头,“洪先生每天都很忙,一般都是他的助理在负责这些事情。”
李娜:“夏菱对洪息知怎么样吗?”
王明突然静默,眼睛四处张望一下,“他们没什么交集,即使住在一栋房子里,也几乎很少同时出现。”
“他们后来没有孩子?”
王明变了脸色,“你不要再问了,让小少爷照顾好自己,当初先夫人对我有恩,我言尽于此,我上有老下有小,就当给我留条路吧。”
“等等!”李娜,将要走的王明喊住,“洪息知现在很危险,他的精神状态真的很不好。”
额度减一,好吧,她确实夸张了点。
王明脚停顿,最终还是回头,
国王病重,唯一拥有继承权的王子无心朝政,让王后动了心思,加上王后权利一直在走下坡路,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甚至不需要王子本人出面,公开的信息,用来敛财,维护权利。
王明回头透露了一些信息,虽没说明,但经过贺岑的验证,都是实话。
这让李娜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之后的时间他们加快速度去医院,最终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她有些兴奋,像是捏着一张大牌,能让她在今晚的谈判上,更胜一筹。
经过漫长的等待,现在她将这张牌放到桌上。
李娜望着面前泰然自若的夏菱,“夏总,你觉得我讲的这个故事如何?”
夏菱脸色一僵,“你怎么会知道?”
随后又变得乐呵呵,双手拍掌,“真聪明啊,真是年轻,脑子转的快。”
夏菱嘴唇轻起,是用温和的语调缓缓道,“但到底还是太年轻,你觉得洪崖生病后,王明在为谁工作?”
李娜浑闻言,浑身僵住,血液倒流。
“从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