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一天清晨。
榨汁机在轰鸣。
长歧从床上醒来，狭小的公寓里只透进半边光亮，另一半还沉在黑暗中。
身畔的若愚已经穿上了衣服，却仍阖着眼睛，细密的睫毛轻微颤抖。
两人在一起已经度过八个年头，长岐知道女友已经起来过，正不堪昨夜的**而争抢着最后一点睡眠。她自己又何尝不觉得浑身酸楚，分明已是尽力，只是自步入三十岁以后，气力还有的是，彼此间的需求和感受却已大不如前。
长岐起身把榨汁机关掉，拧开保温杯装入榨豆浆，放进帆布袋，洗漱更衣。临了，路过梳妆台挽起头发，顺势拿起一旁的口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盼流光，面容虽憔悴，却依稀还有少年气。
长岐怔了怔，把口红放下。
“我出门了。”她轻声道。
早七点，长岐排着队挤进车厢，在地铁上找了处依靠，就环抱着手臂合眼睡去。站台呼啸着倒退，窗外即刻便一片漆黑。
长岐的大脑似乎悄然被某种事物笼罩。
“看，在这呢。”一个声音说。
“她的意识里满是过去的游魂。”另一个声音评价道。
长岐在想她二十三岁的夏天，入围长青扶持计划的第一座导演奖。
那个有关偷渡者生长与背离的处女作，一举让她成为当年最有话题度的影坛新人；次年她深入西南的山中小镇，以灰暗残忍的黑*帮底色描绘少年青春成长的悲歌，在国内各大电影节横扫多个大奖。她也随之被誉为新生代最有大师气相的女导演，甚至有人将她比作世界级大师俞德丞的后继者。
那年评奖结束，不过是她二十五岁的尾巴。
长岐眯着眼睛，在假寐中满足地扬起嘴角。
如果就这样拍下去，更多的作品，更高的成就，她会不会让自己的名字渐渐成为教科书上历史性的一部分？如同过去浓墨重彩的大师导演们一般，随着时间推移愈发伟大。
车窗的倒影里，长岐的脸开始坍缩，渐渐爬满皱纹，冒出老人斑，垂落枯燥的银白发。
长岐猛然睁开眼睛。
倒影里的自己好端端的，什么变化也没有。
她伸手轻轻触摸自己的脸庞，传来光滑的触感。
“下一站，荣鑫工业园，请勿倚靠车门，谨防夹伤。”机械的报站声回荡。
站台拥挤的景色瞬间吞没了长岐的面孔。
疫情过后，多家影视公司倒闭，余下的拿起资金更是慎之又慎，只愿请大导演，投资有商业保障的片子。长岐只得做起广告导演，把片场租在老城区的厂房里，接些本地小公司的活。
生意偶尔有，比如今天这个卖鸡爪的甲方，张口就要对标某国民级零食品牌大户，掰扯半天也只留下八千块定金。
长岐沉默地推开大门，顺手撕下上面的水电追缴单。
核对流程、布置、拍摄，再加上甲方在旁不停提出对鸡爪匪夷所思的造型要求，着实让长岐忙活了半天。眼看下午三点，这才抽空点了外卖，几个人离甲方远远的扒拉起盒饭。
助理小张率先发难：“这回的光头真混蛋，他那鸡爪是美女还是神仙菜，又要曼妙、高级感啦，又说什么亲民，他不知道自己花几个钱？做景买道具多刁钻呐，头发全亏德行去了。”
小张边唠叨边刷淘宝订单，挨个七天无理由退道具。
“别喷饭了，别人还吃呢。一会你去跟光头提尾款。”合伙人祝伊林拿筷子敲桌面。
长岐道：“其实人也没全秃，就是后脑勺稀疏了点。”
小张耸耸肩，几大口吃完饭起身离桌去了，祝伊林无奈地看了长岐一眼。
俩人既是大学同学也是老搭档，祝伊林从她拍电影一路跟到现在，哪里不清楚那点微妙，从前长岐骂人可比小张狂放多了。
祝伊林起身送客户去了。
等掰扯完把鸡爪大亨送走，炎热的午后又陷入沉寂。
小张收器材不知道借口出门抽了几趟烟，长岐心不在焉地摆弄电脑处理后期。祝伊林接了个电话，干脆把脚搭上了桌。
只是这脚没抖多久，突然放了下来。
“大单！”祝伊林冷不防嚷道。
“什么单？”长岐从电脑旁探出头。
“激光剑！就那个我们都知道的！他们子公司要拍宣传片。”
祝伊林口中的激光剑，其实是指著名的影视巨头光年影业，由于厂牌动画是一艘飞速穿越虫洞的宇宙飞船，看起来很像一把激光剑，才被业内人取了这么个花名。光年影业并不单发行电影，背后还有一整套电影工业制作流水线，此前更是宣布要自主研发一款专门配套影视创作的人工智能app“蓝蝴蝶”。此时打来电话的正是负责开发的逐光科技。
对方会找来的原因其实也简单，这个子公司就位于高新产业密集的本市，打来电话的宣发部门头头是以前电影学院学长。
由于同时还有别的业务要忙，便干脆把宣传片外包给熟人。
“反正就搁本市，抽空直接来一趟吧。”电话里学长也挺干脆，交代完就挂了电话。
两人一商量，反正今天这单结完也没别的项目，干脆就明天去。于是把小张叫回来，匆匆开始给鸡爪赶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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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两人走进逐光科技的大门。
学长穿着老头衫和凉鞋，胡子拉碴，老远走来时长岐花了好一会辨认。此时正好是午饭时间，学长便直接领她们去员工餐厅吃饭。
一瓶可乐下肚，学长推开餐盘打了个饱嗝：“还得是你俩，专业能力过关，略一说就明白，这事交给你们放心。”
祝伊林：“那可不？郑浩，几年不见，说话一套一套的，嘿，瞧你这肚子。”狠一掐学长突起的肚腩。
郑浩：“一边去！项目一个个接下来，日赶夜赶的，压力大吃的多，可不就这样嘛。你瞅瞅你那发缝！照我看你也不远了。”
祝伊林把紫色短发一撩，二话不说就和他掐起来。
长岐罕见的没有说话。她望着打闹的两人，脑海中浮现郑浩还是寸头时指点江山的模样。
郑浩：“我可有老婆孩子啊，去去去少碰我，丢人不？你学人小岐，现在多稳重。”
祝伊林翻了个白眼：“没劲。”
此时，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人朝他们走来，唤声郑导演。随即，郑浩一拍腿子起身招呼：“差点忘了，走，韩经理领我们参观去。”
经理递过来三个参观证挂牌。
逐光科技位于高新科技园中心的其中一栋建筑，占据着写字楼的门面以及三层楼的空间。沿着宽敞的走廊，玻璃落地窗外是整齐的绿植和摩天大厦，不时有忙碌的工作人员来来回回。
经理走在前面为他们介绍：“逐光科技来自光年影业旗下的流媒体平台星云 ，早年开发短视频，现如今随着时代潮流，转而着眼于人工智能。我敢说，你们这一路所看到的各个部门，设施和人才都是现阶段国内最领先的。相信未来几年，影视行业，乃至世界运行的模式都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创造又一个人工智障吗？像现在那些。”长岐冷冷的说道。
现如今不乏有用AI制作电影的尝试，当着曾经以拍电影为傲的人的面，说一项艺术创造会彻底被科技替代，自然会惹人不快。
经理神色如常，依旧不紧不慢地朝前走去。
“我们所做的并不仅仅是市面上已有的，通过收集大数据训练出的低端模型。蓝蝴蝶的开发只是现阶段的一部分，我们希望人工智能可以在往后彻底解放人类的双手，让整个社会产能得到飞跃式的提升。届时，无意义且繁重的低端产业将全部消失。一些依附于传统劳动力的职业，也许很快就会失去价值。”
经理停下脚步，不无意味地看了长岐一眼。
“各位，研发部到了，请进。”
祝伊林与长岐对望一眼，手掌轻轻抵住她的后背。
“冷静。”
偌大的房间里，一侧排列着几十台电脑，许多技术人员埋头忙碌。另一侧房间却空荡荡的，尽头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大屏幕。
经理叫人搬来椅子，朝向屏幕。
“几位请看。”
灯熄灭了，妖冶的蓝蝴蝶标志出现在上面。
“请随便说出一个画面。”经理示意。
郑浩抢先说道：“夕阳下，身穿重甲的骑士挥舞长枪与恶龙搏斗。”
屏幕上，出现了中世纪风格的骑士挥舞长枪、与天空中俯冲而下的喷火巨龙缠斗的画面，血红的落日下，周围尽是硝烟与残骸。
不同的是，画面并没有明显的人造画风，龙、骑士与环境都是纯粹的写实样貌，动作流畅，顷刻间龙爪长枪交锋数回合，巨龙的烈焰喷涌而出，骑士在火中须发尽燃，并没有任何延迟或穿画。
“了不起！画面几乎立马生成，呈现效果也不输好莱坞大片特效。”
郑浩惊叹。
“在提升算力和仿真性上的确下足了功夫。”祝伊林评价。“我可以多试几次吗？”
“请便。”经理微笑着说。
祝伊林略微思索，提出了几个如火山、雪原等难以拍摄的自然景观结合现实或虚构的活物，又尝试了几种城市街道和室内场景，生成各色人物形象，都在屏幕上得到了完美的呈现。
“老旧居民楼室内，狭窄阴暗，老人在供桌前拜神。”长岐说。
屏幕上出现相应的场景。
“窗户变成半关，画面再昏黄些，后景杂物多加，墙上添一副挂历。”
这一次，画面闪烁了一下，室内布局变换了方向，画面变得昏黄，长岐要求变化的事物却没有生成。
“蓝蝴蝶还没有办法二次完成如此细节的修改，”经理开腔，“但它的魅力并不仅仅在此。”
长岐嘴角的轻蔑稍纵即逝，她睁大了眼睛——空荡荡的房间里，方才还在屏幕上的老房子室内景象，顷刻之间爬上四周的墙壁，依附着现实空间还原出来。
特意腾出的半截房间原来是为了全息投影。
长岐几乎已经下意识地闻到潮湿的报纸和陈年木头味，如若不是几秒前四周还是洁白的墙壁，她真要以为自己身处城中村的民房中。
一旁的祝伊林站起身，伸手就往面前的杂物柜摸去。她的手没入杂物柜中，抓了个空。
三人都陷入震惊中。附着在实体上的虚拟成像，在过往从未如此逼真过。
“诸位，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已不复存在。”经理的话如神祇喃喃之音，惊醒长岐心底的惫懒——时代正悄然改变。
滋啦滋啦...
昏黄的旧民房室内开始剧烈抖动，随后闪烁着褪去，墙壁恢复了原状。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人脸。白发苍苍，高鼻深目，鹰一般的眼神搜寻着，叫人不禁寒颤。
“韩润岩，你来找我。”老人用别扭的普通话说道。
经理连忙上前：“现在吗？急事？”
“快一点。”那人就这样挂断了通讯。
“失陪。”经理微一颔首，急匆匆推门去了。
从研发部出来，三人都还沉浸在适才的奇妙体验中。
“还只是开发阶段，想想，这许多特效公司就已经用不上了。”郑浩感叹。
祝伊林：“整一个影视业都会变天。咱也没经历多少年呀？”
“说不定，人与世界的连接方式也会变样。”长岐低着头，双手不住揉搓。
理想与追求摇摇欲坠的不安正在蔓延。
“哟，前面就到头了？”郑浩疑惑道。
一扇厚重的防火门拦在面前，上面安有密码锁。
依照楼下的格局，二楼应当还有不少空间才是。几人正猜测，一个女助理远远拐过弯，直直朝这边寻来。
“几位，那边是数据库，不怎么方便参观。实在抱歉，我带你们去休息室。”女助理领着他们离开。
长岐转头望了一眼。
她敏感地觉得，里面应当并不是数据库。
想起那通直接接到开发部大屏的内线电话，防火门的背后仿佛有一双鹰一般的眼睛。
长岐回到家中已是夜晚十点，玄关留着小灯。
黑暗的室内传来键盘敲打的声音，若愚还在电脑前戴着眼镜忙碌。长岐轻轻走近，从身后环抱住恋人。
“回来啦？”若愚摘下眼镜，握住长岐的一只手轻轻摩挲。
长岐将脸深深埋进若愚的脖颈，将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悉数说出。
“你说这些的时候，其实有种新奇的兴奋。”若愚将脸与长岐靠在一起。
“但我觉得很不安。”长岐望着窗外的星星灯火。
“那东西尽管没有思想，却已经可以顶掉一大半的剧组传统部门。也代表过去我要调动上百人才能完成的事情，在往后任何人都能做到。”
若愚摇摇头：“那就不要去想，先过好眼下。”
她松开她的手。
“...嗯，我去洗澡。”
“我先接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