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做不属于自己的梦。
在梦里,我看见遥远的河对岸有巨大的黑色都市,许多说不清外形的影子静默从我身边走过,其中的一些径直穿过身体;有时我梦见自己在无人的古镇中被巫妖猎杀,在□□被撕咬啃噬的剧痛中一次次苏醒又一次次开始狂奔;有时我也梦见自己杀人,在四通八达的民房中从身后勒死无脸的男人和女人,感到这辈子所有的快乐都一齐涌上天灵盖,随后因想起即将到来的审判而惊惶万分。
每一个将要梦醒时分,我都再也无法分清是真是幻。
殷长岐睁眼,又见到雪白色的天花板。
她干瘦的手用力扒住梦境舱的壁沿,拼命绷紧,头却一阵晕眩,微微抬起的上半身又软软落了下去。
根本没有力气起来。
“来人,来…”
她想高声大喊,后半句话也被喉咙剧烈的撕痛感掐落下去。
滴答,滴答...生命检测仪有规律地跳动。不知过了多久,长岐听到门向两侧开启的声音。
她勉力抬起手超过舱沿的遮挡。
脚步声带着回响,一步步朝她靠近。
突然,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头顶,白大褂掏出平板哒哒记录起来。
“3月17日,都下午五点多了,我看看……你在里面待了两个月多九天,挺顽强。这都多久没动静…啊…”他打了个哈欠。
“扶我起来…”长岐嘶哑着说道。
白大褂只是轻轻掩住口鼻,走到控制器旁啪地按下某个按钮。
嗡…梦境舱的底部缓缓升起,直到与舱口平齐。
长岐的四周,同样整齐安置着一座又一座长方形舱位,一直排列到偌大的白房间尽头。
“我去看看其他的。”白大褂淡淡地朝远处走去。
长岐慢慢把双腿探出,抓着梦境舱边沿试探着一点点挪动身子。终于,在碰到地面冰冷的触感时,她咬牙,使力向下滑落。
“无人生还。”白大褂的声音闷闷的,在某个幽远的角落回响。
咚!长岐手臂一软,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只有你一个人醒来。”
第一个光复十年,人类在科技造就的精神世界里流连忘返。神经与机器连接那一瞬间所得到的快感,比静脉注射药品还要强烈。人们以此忘却锐减的人口,忽视枯萎的绿植,以及越来越昂贵的商品和难以入口的食物。
梦是个好东西。
没有庞大又宏伟的虚拟世界可以游玩,也没有游戏厅、酒吧和足浴城,只有电原子操纵着大脑五感知觉,刺激着大脑不断分泌多巴胺。
直到一桩举世震惊的事件如庞贝火山喷发,咆哮袭卷着彻底摧毁人们的希望。
“后时代的破灭,新型瘾君子诞生!”
“入梦构想沦为集体性屠杀!”
“人究竟是否还是人?肉与灵的界限在何处?”
“1890人殉难,幸运儿缘何独活?”
……
长岐戴着呼吸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营养液顺着针管流入身体。
病房外一直陆续有医护推着患者经过,长岐歪过头,静静地望着。
那些瘫在轮椅上的患者,有的人神情癫狂,手舞足蹈,被好几个男医护用力按着;有的满面笑容,口水痴痴垂落,似乎陷入某种美梦。
也有那么些人经过时,只是静静地、空洞地望着前方,任由人推走,仿佛那具身体里根本没有灵魂。
长岐的眼神渐渐开始茫然,失焦。
窗外的天空有些太蓝,消毒水过于刺鼻,墙壁过于洁白,走动的人们也太过阴沉。
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他们不说话呢?
她的手开始不安地摩挲雪白的床单,揉搓肌肤细小的纹路,以判定这触感究竟来自事物本身的存在还是冰冷的程序。
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
长岐猛地将手伸向面罩,一把拔下呼吸机的管子!
滴滴滴!生命检测仪爆发出尖锐的叫鸣。
哒哒,哒哒哒,陆续有脚步声朝这边赶来。
长岐瘫软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意识逐渐沉落…
她想:
我马上就要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