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建造天极宫累死上千百姓 ,惹得民怨沸腾。裴寻知道楚域北不是昏聩的君主。陛下的性子是独断了些,是有上位者漠视人命的通病。但这是封建时代与皇室身份所造就的,不是楚域北的错。
裴寻不太敢去反对楚域北,先前攻打东胡时金尚的例子还历历在目,他不愿惹人厌烦,更担心楚域北会误会自己站在他的对立面。
与朝中的老狐狸们勾心斗角定是不易。裴寻在偏殿备好糕点茶水,做工精巧的掐丝珐琅炉中火炭正旺,就等楚域北上完朝后来小憩片刻。
王公公进来,伸手在珍稀古玩下方一抹,指腹捻了捻,登时变得面目狰狞,他拽过打扫偏殿的小太监,啪啪两耳光骂:“好吃懒做的废物!伺候陛下也敢松懈?”
“伺候陛下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就得卑躬屈膝,提着脑袋过日子!君心似海,今儿赏你脸,明儿就能扒你的皮!”
吓得小太监满地乱爬磕头求饶,王德海恶狠狠瞪了裴寻一眼。
裴寻:“……”
裴寻也不是傻子,听得出来这死肥太监是在借着犯错宫人敲打自己。
王德海手里头捧着要交给陛下的小手炉,说话怪腔怪调:“俗话说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裴大人可别整夜整夜缠着圣上,耽误国事。可掂量着,可别到时候成了蛊惑君心的邪祟被处死。”
话里话外都在让他离楚域北远些。
裴寻只当这死肥太监是嫉妒疯了。仍记回大楚后的首次侍寝时,芙蓉暖帐里热浪滚滚,楚域北刚要坐在他腰腹上,外头却传来王德海隐隐约约的哭声,旖旎氛围全无。这般扰人正事,陛下却攀着他脖子笑得乐不可支。
王德海又说:“咱家跟在陛下身边十多年,从来没有哪天,是要旁人来伺候陛下更衣洗漱的。”
没有旁人。
若有太监敢越过王德海去伺候楚域北,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要不是有着冷宫的恩情,这样狭隘狠辣的太监,楚域北根本不会留在身边。
“王公公这样刻薄狠辣,做人做事不留余地,才最该离陛下远点。”裴寻不愿与他计较,这毕竟是楚域北在意的人。“累死、病死、被打死的宫人不计其数,王公公这样惹得下人满腹怨恨,对陛下有何益处?”
“怨恨?”王德海扬起下巴,得意说:“被你顶掉的小李子,圣上都打算放过他了,可咱家觉着不对。用了不到三个时辰的刑,那下贱东西就把对圣上的觊觎之心、偷喝圣上洗澡水的丑事全吐了个干净!”
顿了顿,王德海油光满面的脸绽开笑容:“咱家当场割了他的舌头!”
那掌嘴扇烂了脸的小李子,又被割了舌头。
裴寻没有和这目光短浅太监沟通的打算,心无旁骛给陛下沏茶。就在这时传来不好的消息——
“王公公!出事了!朝堂上有大臣撞柱死谏!”
裴寻一个失神摔了手中杯盏。
王德海顿时变了脸色:“什么!”
裴寻脑中恍惚闪过千年后楚域北的暴君骂名,追问:“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陛下震怒,当即给那扬言死谏的大臣两条路,当场触柱而死或是以欺君之罪论处,株连九族!怎奈朝中异议如潮,陛下盛怒之下,竟宣布将大楚的祥瑞改为与东胡统一的玄鸟。满朝文武齐跪殿前,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现如今已经处死朝中三位臣子!”
裴寻的手控制不住发抖。他万万没想到楚域北这样果断决绝,场面完全失了控,不允许有任何忤逆天子的异议,甚至连带着立玄鸟为祥瑞的决策都一并做了。
裴寻难得的和王德海面面相觑,他们同样都是想劝又不敢劝。没有了争风吃醋的心思,全是对波谲云诡局势的担忧。
……
忐忑不安等了许久,才终于见到刚下朝的楚域北。天子头戴冕旒身着华丽朝服,珠串相碰间,近看那舒展的眉眼与玩味掀起的嘴角,他们陛下心情正不错。
那王德海遇上这进退两难的差事,便匆匆退下,不再与裴寻争抢了。
裴寻先将温热的茶水递给楚域北,有些心疼:“润润嗓子。上朝要说的话不少,陛下是不是早就渴了?”
楚域北眉梢微挑,笑了下。“你多虑了。”
裴寻又去帮楚域北换衣服,轻声说着:“陛下就非得建那宫殿不可吗?我是觉得容易生出事端来。”
闻言,楚域北只说了两个字:“朕想。”
这两个字便轻而易举将裴寻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楚域北想。这片土地的帝王想。
换做是谁都无法阻拦。
偌大皇宫中多得是阁楼水榭。过不了几天就要大摆宫宴庆祝此次胜仗与上元佳节,居高临下俯瞰皇城,高悬灯笼与径边残雪映射着正午的阳光。
楚域北倚栏远眺这万里江山,眼底情绪沉而冷。
“陛下,倘若此次建造天极宫会累死很多百姓,会引发大规模农民起义的话……”
“朕护佑他们安宁无忧,他们替朕建造个宫殿乃是分内之事。”至于裴寻所说的累死人和农民起义,楚域北只是扯唇,目光落在远处的迂回小路上,是正在和齐统领说着话的季衡泽。
裴寻也瞧见了,楚域北在看季衡泽。那季衡泽也不是风华绝代大美人的长相,他们陛下就是专注看着人家,好似有什么未了旧情。
“陛下,那位姑娘是谁。”裴寻故作不知问。
“季相的女儿,曾经差点成了朕的皇后。”楚域北托着下巴看红墙边上谈话的一男一女。突然就提及往事:“朕以前不受先帝待见,常常罚跪。夏季多雨朕就得跪在大雨中,王德海来撑伞,被拖下去差点活活打死,就是季衡泽帮朕撑伞求情。”
“这般令人感动,陛下不会是喜欢她吧。”裴寻愈发对那赵道生不满,为什么不把他早些送到楚域北身边!惹出这引人遐想的青梅竹马情谊。他凑近了些,低声问:“我可就喜欢过你,你难道喜欢过别人?陛下,您可不能水性杨花。”
水性杨花。这裴寻现如今是真敢说,也不怕掌嘴罚跪。
“朕不喜欢她。”楚域北向来坦荡,有就是有无就是无。他暂且揭过这个话题,说:“裴寻,有人将要背叛朕。”
“是谁。”裴寻问。
这太过突然,刚回大楚不过两三天,仅听王德海提及朝中局势变化,他不得而知楚域北是如何推断出有人起了谋反歹心。
楚域北眯眼说:“朕直觉。”
毫无道理的直觉,楚域北甚至能借着这份凭空猜想去再杀一批人。
这时,又有意料不到的人出现——
“陛下,曾受先帝器重的赵道士求见。”
鸟群在皇宫上方惊叫盘旋。匠人攀上梯子,要将皇宫屋脊兽尽数改为祥瑞玄鸟,底下众人建造巨大灯笼,敲打铜钉咣当咣当。
赵道生。
楚域北勾唇,贴在裴寻耳边说了句:“这道士前不久自毁双眼,兴许是遭报应了。”
龙涎香充斥在呼吸中。裴寻清晰感受到楚域北心情时好时坏,跟着说:“这道士活该。”
……
这次赵道生的到来,楚域北将其奉为座上宾。往日的仇怨,曾在小木屋里鲜血飞溅捅得一刀又一刀好似不曾发生过。
“草民赵道生见过陛下。”
瞎了的道士有条不紊对楚域北行礼后,呲个大牙笑:“我算卦,算到陛下要有大劫特地赶来。”
“劳你费心了。”楚域北面上挂着笑。
“草民听闻那只红眼乌鸦,陛下甚是喜爱?”赵道生问完,听见楚域北淡淡应了声,他高兴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激动地说:“多年前!二十年前我进入这皇宫当中!应当是见到了正在喂鹤的玉妃!头戴白玉簪,身着粉白蜀锦当真是美丽动人。”
“不。”楚域北脸色逐渐没了表情,告诉他:“我娘亲是西羌人,不爱戴簪子。”
赵道生顿住,舔嘴唇讪讪一笑:“原来是这样。其实我并不记得二十年前与你娘亲见面的场景,我只觉得对她印象深刻且总是惦记。”
楚域北拨弄手上的玉扳指,讥笑问:“你算什么东西,惦记大楚的太后?”
“我自然不是个东西。”赵道生说着激动地上前半步,侍卫直接踹跪在地。他扑通跪下后长长叹口气:“我是真的总记着玉妃娘娘,我听闻她爱鸟,再知晓她死讯,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想要给你一个能预知危险的神鸟,它会在你命中劫数来临时呱呱叫。”
“你要说我爱她?听闻她死讯我一滴眼泪都没掉。你要说我毫无波澜,我也不会暗中关注你的全部动向。”
赵道生快要分不清了,前世的小姐和今生的玉妃。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执念,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学道!为什么要得知这二者是一个人时悲痛欲绝挖掉眼睛!
“楚帝,你最大劫难就在建造天极宫这年。这是你命中注定的一劫。”
却遭高处的人不耐烦打断:“朕知道了。”
那只红眼乌鸦竟是赵道生养来奉上。
楚域北:“朕等着这劫难来。”
这时候在外头和王德海商量对策且不欢而散的裴寻进来。他理所当然坐在楚域北身边,打量着面前神色凄哀的赵道生。
赵道生突然看向裴寻:“我算的卦里面,你的手臂在战场上被整个斩下,现如今却是完好如初,谁帮的你?”
这赵道生不就是幕后推手。裴寻无言以对。
“手臂被整个斩下?”楚域北抚摸玉扳指的手顿住,随后掷下那玉扳指,咚地脆响。问:“在战场上死的竟如此凄惨?朕还以为军中传你三头六臂脱皮换骨是在夸大其词。”
楚域北侧头看他:“为什么不告诉朕?难道你那次是活生生疼死的?”
猝不及防得到楚域北的关怀,像是沉冤得雪亦或是求仁得仁,裴寻竟有些心头酸涩,涩到没能第一时间说出话来,生生挤出笑容说:“不疼。”
“也不是疼死的,我当时可舍不得死,脑子里还浮现出再也回不来的幻觉,吓得魂都没了。”
楚域北眼睫低垂,裴寻回头瞧不清他的情绪,只抓住手十指相扣,终是把积压心事说出来:“就是当时我摘了朵好看的玉茗花打算送给陛下,落在战场上了……很是遗憾。”
“玉茗花。”楚域北皱眉,他想到什么眼皮猛地发颤。
裴寻温声自顾自说:“我就是觉得,要是我赶回去并将花送给陛下,陛下会很开心。”
“……”
愈是赤诚**,真相愈是残忍至极。
楚域北默然过后,用极度冷硬的语气告知:“那日红眼乌鸦将花叼给了朕,应当是你摘的那一朵。”
听到此消息,裴寻惊喜:“当真?”
“朕丢了。”
屋里陷入死寂般的沉默,裴寻正要主动说些什么找补时,楚域北又说:“因为不是你送的,朕就丢了。”
丢就丢了。
他的心上人是皇帝,想丢就丢没必要找解释。
裴寻小心翼翼把楚域北的手掌心放在心口处,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目的。还说了句违心话:“丢的好。”
楚域北扯唇懒笑。
这个时候,赵道生终于明白卦象非要自己过来一趟是为了什么。不是他误以为的要替楚域北解决劫难。
“二位相隔千年,要如何厮守终生?”赵道生作了一揖信誓旦旦说:“草民或许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