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苗长到三寸高的那天,顾家院子外头开始有人驻足了。
不是特意来看的,都是路过,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往院墙里头瞅一眼,然后各自走开,嘴里嘀咕几句。
苏禾听见过一些。
"这都几月了,她那菜地还绿着,怎么种的?"
"可不,我家那块早黄了,她这苗壮实得像开春种的,邪了门了。"
"大概是运气,哪块地都有肥的瘦的……"
苏禾在院子里干活,这些话随风飘进来,她听见,不动声色,低着头继续做手里的事。
她早料到会有人注意。菜长得太好,在这个年头就是一种招摇。她能做的,是把姿态放平,不炫耀,不解释,让人说几句也就散了。
但有些人,不会只是说几句。
* * *
赵春花来的那天,是个阴天,风里已经带了冬天的味道。
苏禾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妇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婶子。
赵春花,大队长陈有粮的媳妇,红旗大队实际上的第一号人物。
她男人管事,她管人。谁家媳妇不顺她的眼,谁家的工分就可能被找茬扣。村里女人见了她,多半要赔着笑脸。
苏禾把斧子放下,平静地看着她进来。
赵春花没跟她打招呼,径直走到菜地边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一圈,啧了一声:
"哟,还真种活了,长得不孬嘛。"
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夸,又像是在替自己的下一句话做铺垫。
苏禾没接话,就站在那里,等她说下去。
赵春花转过身,眼神在苏禾脸上打了个转,开口:
"顾家媳妇,我问你,这块地,你是怎么种的?"
"翻土,下种,浇水,"苏禾说,"种地不都是这样?"
赵春花眯了眯眼,声音往下压了一压:
"我不是问你怎么伺候的,我是问你,这块地的来路。"
苏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是顾家的自留地,"她说,语气平稳,"前头那半块种了萝卜,后头这块原来荒着,我整出来种菜,有什么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说了算。"赵春花往前走了一步,语气硬起来,"你知道自留地有多大的限额吗?你新媳妇进门,把荒地都整出来种上,超没超标,你心里没数?"
苏禾没有立刻回话。
她在心里把原身记忆里关于自留地政策的内容过了一遍——1961年,国家对自留地政策有所松动,允许农民保留少量自留地,但各地执行标准不一,大队长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
赵春花拿这个说事,是有一定底气的。
但底气不等于有理。
"赵大嫂,"苏禾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嫁进来之前,这块地是荒着的,没人种,也没人管,荒了至少有两三年了,村里谁都看得见。我把它整出来,没有占集体的地,也没有侵了旁人的份额,顾家的自留地总共多大,你比我清楚,有没有超标,大队的账本上写着,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您说是不是?"
赵春花被她这几句话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没有软。
"账本上的事是账本上的事,但这地长得这么好,你用了什么肥,说清楚!这年头乱用东西,是要影响集体利益的!"
这顶帽子扣得不轻。
苏禾低头看了看那垄菜苗,慢慢蹲下去,伸手从土里拔出一棵,连根整株地捧在手心,抬起头看着赵春花:
"赵大嫂,你看,"她把菜根朝上翻过来,"根这里,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施什么肥,就是翻地翻得深,土养着呢。我这人笨,就只会下力气,没有别的法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一副老实巴交的神情,眼神干净,半点不慌。
身后跟着来看热闹的两个婶子,一个悄悄往菜根方向凑了凑,另一个拿眼睛瞄着赵春花的脸色。
赵春花盯着那棵菜看了一会儿,伸手要去夺。
苏禾没躲,就那么平静地让她拿去,自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春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确实看不出什么名堂,心里憋着气,嘴上却不肯罢休:
"就算这块地没问题,但你一个新媳妇,刚进门就把院子整得花花绿绿的,也不知道低调点,让人怎么看?"
这句话已经是没理可讲了,纯粹是看不顺眼。
苏禾把那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动气,反而慢慢笑了一下:
"赵大嫂说得是,我以后注意。不过这菜都长出来了,总不能铲了,怪可惜的。等入了冬,我给大嫂送一把过去,您尝尝,要是觉得没什么问题,以后我就照这个法子种,要是觉得不合适,您说一声,我听您的。"
这几句话说得软,但每一句都有回旋的余地,既没有低头认错,也没有正面顶撞。
赵春花站在那里,一时找不到新的切入口。
旁边的婶子见状,开口打了个圆场:"春花嫂子,这小媳妇种个菜也没什么,这年头多种点吃的是好事……"
赵春花哼了一声,把手里的菜往地上一丢,扬长而去,走到院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我盯着你呢。"
院门被她带上,力道不小,院墙都颤了一下。
* * *
两个婶子留了一会儿,一个叫桂英的,悄悄走到苏禾身边,压低声音说:
"顾家媳妇,你今儿个应对得不错,没叫她拿住把柄。不过你得小心,赵春花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一句'给她送菜',算是把她安抚了,但她要是还惦记着你,还会来的。"
苏禾点头:"谢谢桂英嫂子提醒。"
桂英叹了口气:"你一个新媳妇,在这村里没根没基的,凡事多忍忍……"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垄菜,又说,"不过你这菜是真的种得好,我家那块菜地,你能不能也……"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笑了。
苏禾也笑:
"桂英嫂子要是不嫌弃,等我这边收了头茬,留点种子给你,咱们就说是这边的土适合,外人也挑不出什么。"
桂英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小声说:"那感情好,但你可别白给,你说个价……"
"不用价,"苏禾摆摆手,"邻里邻居的,种子又费不了什么,一把种子换个情分,我划算。"
桂英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明显跟来时不同。
* * *
顾川晚上回来,看见院子里那株被赵春花丢在地上的菜苗,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进屋时放在了灶台边上,没有说话。
苏禾盛了饭,两人坐下来吃,她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抱怨。
顾川听完,筷子没动,看了她一会儿:
"她有没有动手?"
"没有,"苏禾说,"就是说了几句硬话,被我绕过去了。"
顾川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赵春花这人,欺软怕硬。她今天来,是试探你,看你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苏禾抬起眼:
"那她今天应该看出来,我不是。"
顾川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有完全笑出来,但眼底有一点松动的痕迹。
"嗯,"他说,"你处理得对。"
这是他们成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评价她做的事。
苏禾没有表现得多高兴,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心里清楚,这句话分量不轻。
顾川是个惜字如金的人,他不会随便说"你做得对"。他说了,说明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窗外风声渐大,秋意已经很深了。
苏禾看了一眼灶台边上那株被顾川捡回来的菜苗,根部还带着土,叶子有点蔫,但没有折断。
她起身,找了个破碗,装了点水,把菜苗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说不准,还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