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是被冷醒的。
北方的秋天来得急,头天晚上还带着点暑气,后半夜便凉得像从水缸里捞出来的。炕烧得不够旺,被褥薄,她缩了缩身子,睁开眼,对着头顶一片漆黑的屋顶发了片刻的呆。
不是末世的地下室。
是1961年,红旗大队,顾家的土坯房。
她静静地躺着,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确认自己脑子没问题,记忆没混淆,然后慢慢坐起来。
顾川睡在外间,两人昨晚没有多说话,各自歇下。苏禾没觉得别扭——末世里,跟陌生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是常态,能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坐在炕沿上,闭上眼,往意识深处探了一下。
空间还在。
那一刻,她真实地松了一口气。
* * *
末世第二年,苏禾在一处坍塌的地下实验室里,被一块看不出材质的石头砸中了头。昏迷三天,醒来多了一个空间。
空间不大,用末世的标准来说,大概相当于一个两室一厅的平层——但对于一个每天要为一口粮食发愁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她花了整整两年,把空间填得七七八八。
粮食是大头:大米、面粉、玉米粒、黄豆,各类干粮压缩饼干,足够一个人吃上十年不重样。末世里最珍贵的食用油、盐、糖,她也囤了不少,满满当当码了一整面墙。
药品是第二大类:抗生素、消炎药、退烧药、止痛药,外科手术包,甚至有两套完整的输液器材。作为外科医生,她在这上面花的心思比粮食还多。
剩下的,是各种末世淘来的杂货:棉花、布料、针线、火柴、蜡烛、手电筒、电池……她有个习惯,凡是看着"将来用得上"的东西,只要空间装得下,她就往里搬。
现在看来,这个习惯救了她。
苏禾在意识里把空间扫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全国缺粮。
而她的空间里,有大米八百斤,面粉六百斤,食用油四十桶,白糖三十斤,精盐五十斤……
这哪里是荒年。
对她来说,这是开局就拿了满配装备。
* * *
天刚蒙蒙亮,苏禾便起来了。
她去灶房看了看,锅台收拾得干净,柴火码得整齐,米缸里还有小半缸陈粮,油罐子里剩了个底——日子过得仔细,但也过得紧。
她从米缸里量了一碗米,淘洗干净,架上锅熬粥。手上动作,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个年代的物价、粮票制度、票证管控,哪些东西能拿出来用,哪些要藏着,怎么藏……
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苏禾站在灶前,听见外间有动静,顾川起来了。
片刻后,他推开灶房的门,看见她站在灶前,顿了一下。
"你做的?"
"嗯,"苏禾没回头,"快好了,再等一会儿。"
顾川没有说话,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井边打水了。
苏禾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腿确实有点问题,左脚落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顿一下,但控制得很好,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来。是个要强的人,不愿意让人看出破绽。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粥。
两个人把一锅粥分了,就着昨天婚宴剩下的一碟咸菜,吃完,各忙各的,没有多余的话。
苏禾觉得这样挺好。
* * *
麻烦在上午来了。
苏禾正在院子里收拾昨天婚礼留下的杂物,院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梳着两条粗辫子,身上穿着件打了三四个补丁的蓝布棉袄,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神像是在盘库存。
苏禾认出来了。原身记忆里有这个人——大嫂,王翠芬,娘家大哥的媳妇。
原身在娘家排行第二,上头有个大哥,下头有个小弟。爹早些年没了,娘身体不好,一家子的担子压在大哥身上,但大哥是个甩手的,家里实际当家做主的,是这位王翠芬。
原身记忆里,这位大嫂对她不坏,但也谈不上好——把她当家里的劳动力使,嫁出去之前压榨,嫁出去之后,还想着时不时捞点好处回来。
"哟,苏禾,在呢,"王翠芬进了院子,笑着打招呼,眼睛却还在四处瞟,"昨儿个喜宴办得热闹,我跟你大哥惦记着你,今儿个一早就来看看。"
"大嫂来了,"苏禾停下手里的活,平静地看着她,"坐吧。"
"不用不用,"王翠芬摆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就是顺脚过来,跟你说个事儿。昨儿个顾家给的聘礼,你带过来多少?"
苏禾眉毛没动。
"聘礼怎么了?"
"你小弟今年说亲,那边要彩礼,咱家一时拿不出来,"王翠芬笑着,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劲儿,"你是出了门子的人,用不上那些。你大哥说了,先借着用,等来年庄稼下来,慢慢还你。"
借。
苏禾在心里把这个字咀嚼了一下。
原身记忆里,类似的"借",从原身十四岁开始,借到她出嫁,什么时候还过?没有一次。
她看着王翠芬,没有急着开口,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王翠芬被她看得有点发虚,往前站了半步,语气软了一点:
"苏禾啊,你大哥不容易,你娘身体又不好,一家子就靠那几亩地……你嫁了人,是顾家的人了,可娘家这边,你总不能不管吧?"
"大嫂,"苏禾开口,语气平,但清晰,像是在讲一件没有争议的事,"聘礼我没带过来。"
"啊?"王翠芬一愣,"怎么会没带,昨儿个顾家给的,我看见了,一块手表、两块布料……"
"那些在娘家,"苏禾说,"大嫂去找我娘拿吧,是她收着的。"
这是实话。按照这年头的规矩,聘礼一般留在娘家,出嫁时带走的是嫁妆。顾家给的聘礼,确实在苏家,苏禾一文钱都没捞着带过来——原身嫁妆薄,就两套换洗衣服和一床被褥。
王翠芬噎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那你手头有没有……顾家不是给了安家钱?结婚总有封红包的……"
"没有,"苏禾说,"顾家这边不宽裕,你也看见了,昨儿个喜宴就摆了两桌,聘礼也是打了借条的,大嫂应该知道。"
这一句,王翠芬接不下去了。
昨天喜宴的光景,她是亲眼见的,顾家确实家底薄,这个没法反驳。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换了副脸色,叹了口气:
"行吧,我知道了……你在这边过日子,难处多,我们也不为难你。就是你小弟那边……唉,你这个做姐姐的,将来有了余钱,可别忘了娘家。"
"不会忘,"苏禾点头,"娘身体不好,我改天去看她。"
王翠芬见捞不到东西,又寒暄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走了。
苏禾送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转弯处,站了片刻,才回身。
* * *
顾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正房门口。
苏禾看见他,没有意外,走回院子,继续收拾没做完的活儿。
"都听见了?"她随口问。
"嗯。"
"以后这样的事还会有,"苏禾平静地说,没有抱怨,也没有解释,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我自己应付得来,不用操心。"
顾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我让大队开个证明,让你有空常去看看。"
苏禾手上顿了一下。
这个年代,媳妇回娘家是要生产大队开证明的,顾川是大队干部,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但他肯说这句话,是因为刚才那一段对话,他是全都听见了。
苏禾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谢谢,"她说,语气真实,不是客套,"那就麻烦你了。"
顾川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苏禾继续低头干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要好打交道。
日子,一点一点往好过的方向走——她有这个耐心,也有这个本钱。
院子角落里,几株枯了半截的菜秧子在风里摇着。苏禾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土,土质松,地力还行。
她在心里盘算着空间里那包早就备好的蔬菜种子。
先把这块菜地种起来,再慢慢来。
一口吃不成胖子,末世她都活过来了,这点荒年,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