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蘅等了一整天都没发现韩承意向她询问,便明白他也是个不显山露水的人。言蘅按照先前的行程,找韩承意陪她去伶舞馆。
端木媛听闻此事,也跟了来。言蘅见此并未恼怒,非常友善地邀请她同去。几人分两辆马车往城北去,韩承意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端木媛,眉心微拧。他问:“媛媛,你对长公主是不是有什么看法?”
端木媛一怔,随后轻笑起来:“表兄怎么会这么说。我与长公主此前从未见过,如何会对她有什么意见。”
韩承意听她这么说,并没有再继续追问。端木媛的举止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
从城首府往落雨去不到半个时辰。大约是侍卫长已经提前去看过地形,将今日的出行安排告知店主,馆外全员分列等候,经过昨日一事,侍卫长已提前派人将落雨馆外左右两条街清空。
言蘅掀开车帘,街上与昨日大相径庭。她微微垂眸,暗道不可能再通过密集的人群逃离了。彩云跟在言蘅身边几个月,已经摸清她的脾气秉性,在车上和新来的阿毒聊着天,问她和长公主是怎么认识的,长公主以前是什么样的。
言蘅对此并不担心,一来阿毒本身就是南陈的人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另外她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否则常君山和千萤不会选择带上她。
落雨馆外,元夕身边站着的女子微微颤抖着身子,她侧眼一看,小声道:“无须担心,只是长公主要来听歌赏曲而已,就如同之前一样。你日后或许还要去到王宫,如今这般胆小,日后怎么面见达官贵人。”
女子看向元夕,只瞧见她的侧颜,身形挺拔,不卑不亢。见馆主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她们这些人也稍微安下心来。
不远处的车队缓缓行来,众人皆肃穆而立,周围的空气似乎降了下来,也不知是否是那些侍卫所带的冷剑折射出了寒光让人心中畏惧。
“长公主到!”
马车稳稳停在落雨馆的正门外,彩云和阿毒先下车摆好下车凳,扶着言蘅从上面走下来。
元夕看向对面,来人一袭碧水蓝的长裙曳地,头上钗环随着下车的步子而微微摇晃,明明面上只是略施粉黛,就已然光彩照人,她眉眼间风轻云淡,未笑时,就像俯视苍生的天神,带着悲悯遗世独立。她和曾经的那个浑身血污,蓬头垢面的血奴有着云泥之别,只有秉性一如往昔,未曾改变。
元夕心中汹涌澎湃,却装作陌生人上前,恭迎长公主入馆。
“小民乃是落雨馆的馆主,名唤元夕。馆内伶人舞者数十,当下中州境内最时兴的乐舞,馆内伶人都可表演。不知殿下可有什么喜好?”
言蘅在大厅视野最开阔的位置落座后,其余人依次坐在她下方。元夕小心翼翼地询问,借机看清大厅内的众人。
言蘅道:“听闻你们馆内有些新鲜的?”
元夕立马说:“长公主眼光独到,小民这便着人演上。”
说完她就走到远处,和手下的几人说着什么。侍卫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注意着此处可有危险,朝着那几人细细看上许久发现并没有什么问题后,才将眼神移了回来。
没多会,莲花型的舞台上陆陆续续上来许多人,左右两侧分别是琴师与萧者,后方的巨大青铜色编钟最先被敲响,随后在琴声和箫声中,男女舞者衣袂飘飘巧步上台。
元夕体贴地端来时令水果和小食,随后默默地站在旁边。言蘅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吃着东西。一场表演下来大半个时辰过去,她第一个拍手叫好,面上全是欣赏的神情。
韩承意侧目瞥了一眼言蘅,看着她孩童般的神情,心中不禁疑惑自己之前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此时后院方向传来几声狗叫,汪汪汪地连续吠。侍卫长陡然站起身,严肃地看向那个方向的一个士兵,士兵立马前去后院查看。
元夕连忙笑着上前解释:“各位大人放心,后院有只刚收养的流浪小狗。大约是饿了,我去喂点吃食就好。”
侍卫长没说话,不多时先前离开的士兵跑回来,对着侍卫长摇摇头示意没事。侍卫长这才对元夕说:“快去,不要惊扰到长公主。”
“是。”
元夕离开没多会,言蘅借口要如厕,离开大厅。侍卫长也不好跟着,只命所有人加倍注意。
几人在后院看到元夕,言蘅对身边的阿毒和彩云说:“有店主陪着我去就行。你们在这守着吧。此处也不大,外面有士兵围着,不会有危险的。”
彩云和阿毒知道此处已经被侍卫长的人上上下下检查过好几遍,也比较放心,于是就等在后院的门口。
元夕微笑着带言蘅往里面去,那只淡黄色的小狗屁颠屁颠跟在言蘅的脚边。
走远之后,言蘅跟着元夕进入一间空屋子,小黄狗连跳了好几下才越过门槛,嘟嘟嘟滚到了言蘅脚边。
元夕把门关上,一道法术随手击到门上,外面陡然安静下来。言蘅蹲下身,一把揉上小黄狗的肚子,冷傲开口:“你这家伙,变成小狗想博同情呢?”
小黄狗嗷呜嗷呜地叫着,言蘅轻叹一声坐到一边。小狗咕咚一下翻了个身,往前小跑两步,瞬间变化成一个男人的样子。
“二哥,幸好你是只狗,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让你跟阿姐见上。”
言蘅面前,正是哈巴哈巴的归弩,他还没能从小狗的状态中转变过来。元夕嬉笑着上前一脚踢在归弩的小腿上。
归弩也不恼,只是说:“好了,我得赶紧跟阿姐通个气呢。”
“噫。”元夕吐了个舌头,自觉地闭上嘴,守在门口的位置。归弩本有很多话想问,却因当下时间紧,只能捡重要的事说。
“月荡山那儿按部就班。公子比以前成熟许多。先前练得那些武功不成气候,在揽昀的调教下已是突飞猛进。阿姐……如今不在皇城,你若是想走,我们定然能救下你。”
言蘅微微垂眸,异常坚决地回答:“不能走。一来帝王已然知道有我,守卫严密,走了又能怎样,他只会更大范围地找我。二来,你们救下我,也就暴露了。月荡山那还需要时间。”
归弩听了言蘅的话,面容愁苦,却还强装着镇定。
元夕却侧目盯着言蘅的脸,眼神微微转动。
“寰相应当告诉你了,这边的消息你来统筹。”
归弩点头:“我明白。”
“除此之外,我有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办。”
“什么事?”
“长恨,南陈军的首领,失踪了。我要知道他的下落。”
言蘅神情严肃,连带着归弩也心下一沉。他想起此人先前在纶城,他也有幸见过一面。那时阿姐还与其牵手同行。有关她们在南陈的事,老七同他说过。如此看来,长恨在阿姐心中的分量不轻。
“今天只是来和你们碰个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元夕你的计划,不便久留。等之后我多来几次,侍卫长应当就不会派这么多人跟着了。我先回去,你们收拾一下。”言蘅说完看了二人一眼,随后便出了门。
元夕和归弩对视过后,一个变回了小狗,另一个整理一番着装,紧接着出门。
言蘅走到院子口的时候,阿毒和彩云已经有些不放心想要过来,看到言蘅之后明显松了口气,随着她重新回到大厅内。
韩承意和侍卫长始终注视着后院的方向,发现言蘅之后才不动声色地将眼神移开。
言蘅坐回座位时,不经意地看向韩承意的方向。端木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蒲团移到了韩承意身边,二人挨得有些近。
锦城距南边近,一些时令水果送不动皇城,却能送到这里。元夕遣人端来新鲜水果,端木媛用果叉取了一片梨送到韩承意嘴边。
“表兄,这梨可甜了。”
端木媛闪着水灵灵的眼睛盯着韩承意,韩承意不自觉往后仰了身子:“你放下吧,我自己会吃。”
“表兄怎么如此生分,以前我们都是同食一盘的。”端木媛将果叉放回去,低着头难过地吸溜下鼻子。
韩承意愣了两秒,拿起果叉扎了一片梨吃了,重新端坐看着前方。
言蘅默默移回眼神,轻笑一声,似乎对此感到甚是有趣。彩云以为言蘅是生气了,她立马跪到身边,用果叉扎起一片梨,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边几人都听见。
“殿下,你也吃!”
周围的人一下子全看了过来,言蘅霎时觉得有些尴尬,微微扶额,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另一边的阿毒凑上来,倒是没对她说话,而是看向元夕:“店主这可有青梅?长公主最爱吃青梅了。”
元夕笑着点头,将气氛圆回来:“有的有的。我现在就让人端来。”
言蘅低着头,方才的尴尬陡然消失,眉心一蹙。
不多时,厅中众人面前都摆上了了一盘青梅。言蘅拈起一颗端详,颜色虽绿,但看起来和长恨给她的略有不同。这些梅子并没有什么灵力,也不晶莹。
言蘅吃了一颗,甜中微酸。她的脑海中猛地便想起盛关节那日,长恨也给她带了梅子。那时是冬日,不知长恨如何弄到的那么清甜的绿梅。
她心口忽然一紧,下意识抚住胸前,里头正是狼牙坠。
长恨,究竟去了哪里……
“酸死了,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言蘅的神思被拖拽回来,扭头看去,端木媛正将青梅丢到一边,瘪着嘴跟韩承意叫苦。
“媛媛,慎言!”韩承意低声呵斥。
言蘅轻哼一声,端木媛当她是什么,肆无忌惮地试探她的底线?能在母亲生病后将如此之大的家族管理地井井有条之人,不会连在贵人面前如何说话都不知道。
“所谓好与不好,不过是个人偏爱。武帝极爱秋菊,爱菊之风传遍帝国。无人不道菊之高雅,花中君子也。便是曾有厌菊者,也能道上几个品种来,何种为食用菊,何种为茶用菊。”
端木媛不明所以,言蘅为何突然说起菊花来?
韩承意却神色一变,连忙起身跪到言蘅面前:“殿下恕罪。舍妹年幼不知深浅,臣定当严加管教。”
言蘅起身看着几人,淡淡说上一句:“时辰不早,吾乏了,回府吧。”
“诺。”
侍卫长察觉到言蘅不悦,大步流星出门整理车队,不多时便收拾完毕,请言蘅上车回府。
“今日歌舞很好,过几人吾再来。”
言蘅出门前丢下一句话,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没再同韩承意多说什么。
所有人离开之后,韩承意才带着端木媛回端木府。
“表兄方才为何下跪?”
韩承意轻叹一声:“媛媛,日后万不能像今日这般放肆。长公主爱吃青梅,店主端来,长公主吃了没说话,那便是觉得尚可。你却说难吃,岂不是在打长公主的脸。”
“长公主是在用武帝爱菊敲打你。武帝爱菊,那所有人便都爱菊,即便是不爱菊者,也不敢明说,甚至对菊还要有所了解。你此前所言,尚可以闺中小女不知轻重搪塞。今日却着实放肆。我与长公主自宫中到此,一路都未见其生过气。今日所言,也是你太过分所致。”
“媛媛,我所说你听到没有。日后须谨言慎行。”韩承意见她无甚在意的样子,略有些生气,声音大了些。
“嗯,知道了。”端木媛偏开头瘪瘪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韩承意看着城首府的方向,心中越发疑惑,长公主不像是多年失侍的样子,可若她在伪装,又为何在他面前要展现出不同?
落雨馆中的人一一离开,先前还热闹非凡的伶人馆一下子寂静下来。
“长公主,是说还会再来吗?”
领舞的姑娘不可置信地看向其他人。
元夕抿嘴笑着:“是的是的。这下落雨馆再也不用怕开不起来啦!”
听到馆主的话,所有人呆愣了片刻,随后一下子兴奋起来,整个馆骤然响起雷鸣般的欢呼声。
归弩看着元夕欢笑着照顾所有人,微微勾起唇角,侧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不远处一个身影观察着落雨馆外的一切,见到归弩后细细端详许久,才大步流星匆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