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端木府用过午饭后,言蘅对韩承意表示,陛下希望她来锦城散心,总待在城首府也是无趣,请他能陪着在锦城转转。韩承意对此并无意外,长公主来此无人作陪,他本就需要照顾她。
侍卫长本想带队护卫,彩云眼尖地凑上去:“林将军,陛下的旨意想必您有耳闻。殿下只是想散散心,也不必那么多人跟着,您说是吧?”
侍卫长看向彩云,她狡黠的眼珠滴溜一转,侍卫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命几名功夫好的侍卫装扮成普通人,跟在长公主周围不远。
二人正要出府,身后传来声音。
“阿兄!阿兄!”
言蘅转身看去,端木媛换了身翠绿色的衣裙,略施粉黛,朝着韩承意跑来。
“阿兄可是要带长公主逛街?母亲说,同是女子,让我也来陪着,好帮殿下挑选。”端木媛一脸笑容看向言蘅:“殿下不会嫌弃小女粗鄙吧。”
彩云站在言蘅身边,正想出言制止,被言蘅先一步开口:“当然不会。端木姑娘如此盛情,吾怎会嫌弃。”
端木媛微怔,没想到言蘅居然这么说。
几人乘马车往街上去。彩云喋喋不休地说着端木媛不安好心,言蘅只是听着,却没放在心上,她正愁没人拖延韩承意,若是韩承意的注意力全在她身上,那她还怎么办自己的事。
出宫前,她召乐府令的事许多人都知道,这么久了,消息估计早就传遍。言蘅问端木媛:“听闻锦城有许多家伶舞馆,端木姑娘可有举荐?”
端木媛本以为言蘅同大多数女子一样,一定会先去挑选衣物首饰,倒是没想到这位长公主竟想先看看歌舞。先前兄长同她和母亲说起过长公主,在王宫时,长公主就曾召乐府令安排,没想到出了王宫,这件事还是排在长公主心中的头位。
锦城之中,周陈两家都有伶舞馆,且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端木家和双方都有合作,不好厚此薄彼。她正愁选哪家好,她的贴身侍女上前同她耳语:“小姐,听闻城北有家舞馆才开不久,目前既不属于周家,和陈家也没什么关系,叫作落雨。”
端木媛心中一喜,这下双方都不得罪了,她转过身对言蘅说:“殿下,城北的落雨馆虽开业不久,但已小有名气,听闻它们的歌姬各个绝色,曲子也有新意。”
落雨……
言蘅微微一笑:“如此甚好,宫中的曲子吾都听腻了,正想寻点有新意的。”
韩承意看着言蘅,眉宇间那抹疑虑在对方回看的时候立马消散。他和端木媛带着言蘅往落雨走,路上正好看看摊贩卖货,言蘅心情不错,让彩云买了不少东西。
“阿兄,你都好久没来锦城了,是不是应该给我买点东西赔罪?”端木媛拉着韩承意的衣摆,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
韩承意微微蹙眉:“不是已经给你带过礼物了?”
“我不管嘛,以前你都会陪我逛街买好吃的好玩的。”
彩云虽注意力都在言蘅身上,但还是默默关注着其余两人,见端木媛的举动,她气得凑近言蘅小声道:“殿下,丞相可是您的夫婿,端木姑娘也太过分了。今日本就是给您二人相处的,她非要跟来就算了,如今还与丞相拉拉扯扯!”
言蘅瞥了一眼二人:“无碍。丞相既是兄长,照顾幼妹是理所当然的。你好好帮我挑选,不要乱看。”
言蘅暗道端木夕的态度这下有了渊源,根结原来在女儿身上。
虽然言蘅这么说,但彩云却反倒时不时看向韩承意和端木媛,只是越看越生气。言蘅瞧着彩云心思早就飘了,无奈地摇摇头,只管继续买货。这些东西可是很好的牌面,放在谢璟明面前的牌面。
几人各忙各的,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路往前。锦城商贸繁荣,路上贩夫走卒络绎不绝。言蘅有意避着几人,韩承意被端木媛闹着买东西,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再回身已经看不到言蘅的身影。
他心中一紧,想到上次和言蘅逛街就与其走散,那是在皇城,侍卫多找人快,若是在锦城弄丢了长公主,此地人多复杂,除了侍卫长手下的人,就只能依靠城首,若是出事,他也不用回皇城了。
“彩云!彩云!”
韩承意大喊。彩云挤开人群到他面前,正想询问怎么了,却猛然想到什么,她一回头,哪里还有半点长公主的影子。
“镇定些,你现在立马去找林将军,注意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我和表妹先在这里找人。”韩承意看向远处,有几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目光炯炯,正往他这边过来,一看便是侍卫长的人,他给彩云指了指,随后吩咐端木媛跟她一起寻人。
端木媛花容失色,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让身边的侍女跑去城首府报信。
言蘅站在不远处的巷子口,看着几人都没注意到她,放心地跟上前方的两人。
“将军,后面有人……”
“前面转角抓住它。”
言蘅见前面两人加快了脚步,也放心地加快了脚步,一个转身,被突如其来的大力撞到墙上,巨大的压力掖在喉咙处,让她骤然眼前一黑。
“言蘅?”
发现来人后她立马松了手臂。言蘅弯着腰猛烈地咳嗽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许久之后她才终于缓过来,慢慢直起腰,霜白的脸颊涨得通红。
“好久不见啊……”她擦掉眼角残余的眼泪,看着面前的两人轻轻一笑,侧身顺手指向身后主街的一个饭馆:“去那聊聊吧。等会我也好跟人有个交待。”
千萤白纱遮面,扭头看向饭馆,对身边的阿毒点头。
几人在饭馆二楼的包房坐下,点了几道菜。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匆匆忙忙,言蘅询问:“二位怎么会出现在锦城?”
千萤将面纱取下,言蘅离开南陈至今也不过半年多,千萤的脸竟瘦了一圈,她本就精明的双目配上这张锋利的脸,让整个人更显狠厉。
“我听说了,原来你是景和公主。”她并没有回答言蘅,不知是否是不信任她目前的身份。
言蘅拈起一粒花生入口,表明自己的意思:“我若是想出卖你们,以当下的身份可太容易了。”
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在于不用说得那么明白,它们就会懂。
“见谅,除了常君山,没人知道这件事。”
言外之意就是……
言蘅心中一紧,怔了许久,才低声问:“是不是长恨,他出了什么事?”
看着言蘅的小心翼翼,她急迫的眼神不加掩饰,千萤有些诧异。当初她虽然醉酒,但并非毫无意识,她记得向言蘅说明了长恨的身世,可第二天她才知道言蘅半夜就离开了军营,杳无音信,连老七都没带。她还以为言蘅并不喜欢长恨,如今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得不到千萤的回答,言蘅微微垂眸:“看来是了。怪不得我传给他的信没有回音。”
“我都知道是关于他了,你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言蘅轻呼一口浊气,重新打起精神。
见千萤还不肯说,阿毒先一步开口:“首领失踪了。我和将军受命到中州探查。”
“阿毒!”千萤轻吼一声,一拳锤在桌子上。
言蘅心中一沉,她原以为城首的话是道听途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她担忧之余心中充满疑惑。长恨的本事她是见识过的,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从中州探听情报回南陈,不仅一击击败搏击场豢养的高级妖奴,对付几十人的妖人屠追击也轻松解决。他能做南陈军的首领,怎么可能是个庸才。
上次见面是在纶城的盛关节,在那之后,长恨难道没有回南陈吗?怎么会失踪呢?
“你们来锦城多久了,可查到什么?”言蘅问。
见阿毒都已经明说了,千萤也没办法再隐瞒,她摇摇头:“毫无消息。数月以前首领突然离开军营,副首领以为他是去打听情报了。这事以前也有过,可至多一个月他就会回来。但如今过去这么久,营中已有人察觉到不对劲。”
“副首领这才命我二人来探查。阿毒幼时生活在中州,对这边更熟悉,所以派了她跟随我一起。边境各处的管控自新春之后更加严格,我们只能从东南战场迂回摸进锦城,来此也不过数日。”
言蘅虽有忧虑,但她很快从情绪之中抽离,眸色锐利:“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先前我从锦城城首口中已有听闻,据说这个情报已经传回皇城。恐怕近期战事就会加剧,帝王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千萤与阿毒皆是震惊。千萤不可置信:“怎么会?这个消息管控得很严格。副首领特意向营中表示首领正在闭关。何况冲锋陷阵的是副首领居多,中州的人怎么会知道首领失踪。”
言蘅没有说话,摊在桌上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她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游移,良久才回答:“记得我在军营中碰上的那起奸细事件吗?如果做后勤采买的老石可以是奸细,那么其他人为什么不可以。即便常君山以闭关搪塞众人,但日子一久,总会有人察觉到不对劲。”
千萤双手骤然后缩,环住自己的双臂,她偏开头,眸中的惊恐却没躲过言蘅的眼睛。
是了,有一只虫子被发现的时候就说明在阴暗的角落早就有很多虫了,只是它们还没冒出头来而已。
言蘅端起热茶暖了暖手,随后一饮而尽:“你们的身份在这里太不安全了。寻找长恨的事我来办吧。”
千萤剑眉微蹙:“你虽然如今是长公主了,但也不能大张旗鼓找南陈的首领啊。”
“别傻了,自然是让老七他们去找。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
千萤明白言蘅说得对,她一个南陈军天级的大将军,溜进中州找人,身份暴露的风险很大,若是她被抓,死了也就算了,影响到南陈军的士气那就是大罪了。
她又扭头看向阿毒:“我可以离开。但此事事关重大,我必须及时得到消息。阿毒要留在你身边,你得到消息她必须立刻传信回来。”
言蘅唇角微勾:“你若就此安心得走了我才会担心你是不是真的想找到长恨。”
“那你是同意了?”
“同意。”
两人的合作达成得很顺利。千萤聊完这件事感觉轻松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言蘅一定能找到长恨。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锦城,老七呢,陪在你身边吗?”
言蘅微微一愣,随后凝视着千萤的双目若有所思:“没有。我们不在一起。锦城这里如今有很多皇城的人,之后你快些离开吧。”
千萤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落。
言蘅又看向阿毒:“阿毒,你去找店主,把我在这里的消息让他传去城首府。消失太久就可疑了。”
阿毒不疑有他,起身出了包房。
千萤眼见门被关上,脚步声慢慢远去,她正色看向言蘅:“有什么事要避开她?”
言蘅先前的轻松神态陡然消散,神情严肃。杀伐之气极重的千萤一眼就看出她眸中流露的狠厉。千萤心中一紧,暗道恐怕是件大事。
“阿毒的身份不够知道这件事。而你可以。长恨救过你,你也一心一意跟着南陈军,和你谈,等长恨回来,你就告诉他,我想要合作。”
“合作?”千萤摸不着头脑,不懂言蘅是中州的长公主,和南陈军合作什么。
阿毒和店主说明楼上那位的身份之后,店主吓得亲自跑去城首府送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城首陪同韩承意和侍卫长就赶到了饭馆。
韩承意上楼的时候恰逢一位白纱蒙面的蓝衣女子与他擦肩。一丝疑虑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焦急地上楼推开包房的门。
言蘅与一身着浅黄色衫裙的女子面对面坐着,那女子看到陆续进来许多人吓了一跳,屋外似乎被人围起来了。
“殿下,您没事吧?”韩承意上前几步将言蘅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她看起来没受伤。
言蘅摆摆手:“没事。路上人太多就和你们走散了。正巧看到以前的一个朋友,她如今孤身一人,我已经决定把她带在身边了,就是你眼前的这位。”
“殿下,这……不合规制。此人来路不明。”韩承意欲言又止。
言蘅不容置疑坚定地说:“她是我的朋友,我自不能言而无信。”
韩承意仍想拒绝,但张张嘴还是没说出来,准备先带着言蘅回城首府,去伶舞馆的事也就只能改天,今日的事让他后怕,他和侍卫长商量之后不论如何都得让侍卫长陪在长公主身边了。
言蘅出了饭馆,侍卫长带队先行。韩承意见车队行远,转身回到饭馆。店主见人又回来,吓得赶紧迎上来。
韩承意回到二楼包房,店主陪同在他身侧。他看着屋内的一切,房间不大,除去毫无移动痕迹的装饰,只有靠窗的四方桌几和蒲团有人用过。靠近长公主的那半扇窗开着,正对主街道。桌上摆着三五碟菜,很普通。令人不得不正视的是……
有三副碗筷。
“店主,这间屋有三个人?”韩承意问。
店主一边拿帕子擦拭额间的汗水一边回答:“是,是。有位客人先走了,就是您来时,和您碰上的那位蒙着白纱的女子。”
韩承意回想起来,怪不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虽然那人蒙着白纱,但身形挺拔,阔步行路,她低垂的眸子中分明隐藏着凌厉。
这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长公主究竟见了谁?
坐在马车上的言蘅似有所感应,从车窗往外看,面色无异。车外的景色随车变动,路人来来往往一如往昔。片刻后她移回眼神,眸色平淡,未有分毫慌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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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