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月亮如圆盘般挂在天上,几颗星星疏疏朗朗的点缀着。
站在这个位置,正好能将整座京城俯瞰眼底,大概是因为站得高风也格外大,颇有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境地。
阿竹站在城墙下,看着负手站立在前方的沈行舟,夜晚的风掀起他衣袍的下摆,月白色的衣袖背风吹得微微翻卷。
沈行舟的身形挺拔如松,独自站在清冷月色之下,背影里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清冷。
他的脚下便是万家灯火,有猜灯谜、放花灯的游人,玩闹的孩童,可这些喧嚣暖意,仿佛半点都落不到他的身上。
孤身一人立于高墙之巅,似是与这人间烟火隔了一层遥远的距离,孑然一身,满目清寂。
沈行舟这些年,一个人也很孤独吧。
阿竹喝了一口手里的桂花酒,“还是你厉害,我都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她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新酿的桂花酒,喝起来香甜绵醇,桂花香浓郁,分你一瓶。”
沈行舟将她手里的酒壶接过,学着她的样子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
“不错。”他点头评价。
阿竹站到城墙上,才发现这里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高很多,脚下的屋舍楼宇缩成点点轮廓,风迎面吹过来,吹得她鬓发纷飞。
城墙下是什么呢?是繁衍生息的芸芸百姓。
沈行舟五岁便被立为太子,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寻常孩童的嬉闹光阴、父母疼爱,别的孩子尚在父母膝下撒娇,他便要在上书房学经学史,学朝政,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沈行舟。”阿竹开口叫他的名字。
“嗯?”沈行舟疑惑看她。
阿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行舟盯着她,眼底墨色翻涌。
……
回到甜水巷的宅子时,已经快二更天了,阿竹简单的洗漱了一下,换了身白色的里衣,便躺到了床上。
原本觉得挺困的,但躺在床上反而睡不着了,她盯着头顶的青色帐子,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沈行舟小时候的样子。
阿竹的母亲冷皇后出身西南冷氏,冷家世代镇守西南,忠心耿耿,先皇在世时便为冷氏女赐婚,他日不论是哪位皇子登基,冷氏嫡女都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阿竹的母亲与父亲也算是初见美好、初时甜蜜、花开极盛、落时凋零,阿竹母亲冷思霜第一次见父亲沈涟时,他还是个流落在外的皇子,没人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是母亲给了他热粥和御寒的衣物。
春日宴上,二人再度相逢,那时沈涟已经被皇帝接回宫里封为太子,冷思霜才得知沈涟的真实身份,沈涟以先皇一纸御赐婚约为媒,承诺今生今世永不负卿,恳切求娶。
婚后也算是度过了三年的甜蜜时光,再后来,沈涟为了稳固势力,不得不纳吏部尚书的千金为侧妃,有一就有二,宫里的女人越来越多,每日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而冷大将军因多年战伤病逝西南,临终前,连女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明枪暗箭,防不胜防,阿竹的几位舅舅在几年内陆续战死沙场,只留下了一位先天便患有腿疾的二舅舅,昔日威名远扬镇守西南的冷氏一族,就此轰然衰败。
当时宫里最得宠的便是莲贵妃,已经率先生下了皇子,地位直逼东宫,冷思霜为了保全女儿,保全冷氏最后剩余的一点根基,不得不谋划假孕,靠着皇子稳固地位。
只是离家入宫、父亲去世、兄长战死、宫里无数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斗争,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早已经让冷思霜积郁成疾,一病不起,年纪轻轻便离世了。
阿竹听母亲冷思霜说过,其实她当时本可以选择不入宫的,她的父亲冷大将军不忍爱女深陷深宫,甘愿以半生积累的军功为筹码,只求能让他的女儿自由择婿,可是当时的她喜欢沈涟,是她为了那点心动,答应嫁给沈涟为妻,甘愿踏入重重高墙,那时的母亲以为只要她和沈涟情比金坚,夫妻一体,就能抵挡一切,到头来,却发现终究抵不过四个字。
帝王权衡。
其实关于沈行舟的真实身世阿竹也不太清楚,阿竹的二舅舅曾经有一位妾室夙氏,他的那位妾室是他在混乱中救下的,在进冷家之前就已经怀有了身孕。
二舅舅曾想过明媒正娶这位女子,但她却只愿为妾,她不曾明说过孩子的生父是谁,只在冷家安静待产,生下一子后没过多久便染病离世了。
这个孩子便是沈行舟。
夙这个姓氏并不常见,阿竹猜测过,这位夙姨娘也应当和乔婉娘一样,是从九黎内乱中逃难出来的圣女。
沈行舟三岁识经,四岁能赋,五岁就能提笔写文章,小小年纪,便心思聪慧,善思应变,十五岁时的沈行舟,知人善用,君子端方,满朝文武皆赞其少年英才。
再后来的沈行舟阿竹也看不透了,喜怒不显,冷漠偏执,态度强硬,步步紧逼。
虽然有时候他对她也挺好的。天底下愿意给女子洗脚的男子没有几个,更别说是以沈行舟的身份,可他的好永远带着无形的桎梏,他的每一分好,都是不肯松手的占有。
阿竹将手伸到腹部,不出意外的碰到了那道疤痕,就算伤好了,也没有办法遗忘这道伤口曾经给她带来的极致的疼痛。
阿竹翻了个身,惊吓还没来得及呼出口,便被人捂住了嘴,沈行舟在她耳边道,“皇姐,别喊,是朕。”
“沈行舟?”阿竹瞪大了眼睛。
……
五更天过,月亮慢慢消失在天际,东方远山尽头先是浮现一缕浅红色的霞光,整片山林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冷冽的云雾,一直又等了许久,一轮红日才破山而出,金黄色的阳光漫过层层峰峦,驱散山林的迷雾。
沈行舟坐在旁边,一身玄色衣衫,风刮得发丝凌乱。
阿竹打了个哈欠,搂了搂身上浅蓝色的挑线纱裙,“你到底来我来这里做什么?不会是为了看日出吧?”
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在家里多睡一会觉。
两人并排在石块上坐着,沈行舟去牵她的手,阿竹挣扎了一下,但沈行舟力气太大,她挣不开便随着他去了。
阿竹的手纤细冰凉,沈行舟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好看吗?”
阿竹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旭日,点了点头,如实评价,“好看。”
“皇姐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
阿竹沉默地抿了抿唇,“大概是因为没什么可以觉得可开心的吧。”
“我前段时间一直在想,伤你最深的人,是父皇宠冠后宫为非作歹的莲贵妃,还是父皇,但后来才发现,伤害你最深的人其实是朕。”
“莲贵妃一直都是站在明面的敌人,你对父皇早已经不抱希望,但你把朕当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亲近的人,是朕命人跟那碗参汤端给了你。”
阿竹突然站起来捂住耳朵,“别说了!我不想再听。”
沈行舟抓过她的手,将两道明黄圣旨塞进她的手里,按着她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皇姐,你听我说,我知道过去的事已经无法弥补,但朕今天想和你两清,不论你要什么,哪怕是朕的命,朕都会答应你,只要你不再恨我。”
“这两道圣旨是朕深思熟虑之后写下的,第一道圣旨,是任命陈天佑为吏部尚书,从今往后掌管百官选拔考核,另一道圣旨,朕在圣旨上写明,昔日你坠崖未亡,幸得山民搭救,只因头部受到撞击失去了记忆,直至近日才恢复了记忆,朕会恢复你永昌公主的身份,并将皇位传给你,朕唯一的亲姐姐永昌公主。”
“周国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出过女帝,更何况,我相信以皇姐的能力与智谋,你只会比朕做得更好。”
沈行舟炙热的眼眸盯着她,阿竹拿着这两道圣旨,如同滚烫的山芋,他竟然愿意将皇位拱手相让,她抬头看沈行舟,眼眸中满是疑惑,“沈行舟,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朕说过,我想与你两清。”
沈行舟从袖中抽出匕首,握住阿竹的手,朝自己的胸膛刺去。
腥热的血液溅到她的手上,汩汩的血流不断从沈行舟的胸膛喷涌而出,阿竹蓦然睁大了眼睛,“沈行舟!”
沈行舟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目光灼灼望着她,声音轻而发颤,“阿姐,这是我欠你的,今日,任你了结。”
说完这句话后,他再也撑不住了,身躯缓缓向前一倾,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慢慢松脱,重重地朝着阿竹的方向倒了下去。
“你这个疯子!你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那匕首没入胸膛处离心脏仅余不到两寸的位置,沈行舟摆明了就是想要把命留在这里,阿竹脸色变得煞白,看不到一点血色痕迹,眼泪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滚落,“沈行舟,你这个疯子,谁要你的命了?你永远都是这样!你永远都这么偏执,凡事只凭自己心意,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谁稀罕要你的命,谁稀罕要什么皇位。”
阿竹开口想叫人,但这山顶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耳边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沈行舟被匕首扎入的胸膛一直在不停地流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掌心的温度慢慢变得冰凉。
阿竹颤抖着捂住他流血的胸口,将自己的裙子撕碎成布条试图给他止血,煞白着脸急促道,“沈行舟,我原谅你了,只要你今日不死,以前的事情我跟你一笔勾销,如果你今日死了,那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沈行舟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微弱的笑意,气息断断续续,“还以为这辈子都听不见阿姐说这句话了……我偏执,我不择手段,犯下诸多过错,但我心底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阿姐,我爱你。”
说罢这句话后,他的手艰难抬起,想去碰一碰她的脸颊,却只能无力垂落。
阿竹埋首在他颈侧,肩头不住颤抖,泪水一滴滴砸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不知道在何时,你便也走进了我的心里,我对你不仅仅是姐弟,我只是害怕我会走上母亲的旧路,一直不敢面对自己的心意。沈行舟,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你……”
“阿竹?”陈天佑上山后看到的便是这副模样,望见满地血迹,不由得脚步猛地顿住,在看清阿竹怀里的人是谁后,他神色骤变,快步奔上前,“陛下?!快,我的马就在山脚下,我立刻背陛下下山!”
“天佑哥?”阿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灰暗的瞳孔瞬间燃起一线希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