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就位——预备——砰!”
发令枪响,白烟尚未散尽,一道红色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撕开空气,疾射而出!
陆燃的脑中一片空白,但内心无比清晰。
耳边是呼啸的风,身体遵循着肌肉记忆,每一步都蹬踏出爆裂的力量。
她总能想起老栾的吼声,在烈日下,在风雨里:
“以为体考是捷径?做梦!南江市去年几千个练体育的,摸到洋北大学门槛的,就三个!你们流的每一滴汗,掉的每一层皮,都是在拼命!你们也必须拼命!”
汗水沿着额头流下,瞬间被黑色的发带吸走。
陆燃咬紧牙关,再次加速。
她知道,如果家境优渥,如果文化课能像沈清嘉那样……她或许不必将所有前途赌在这条跑道上。
可是没有如果。
艺术烧钱,而体育,燃烧的是青春的血肉。
“陆燃!冲刺!!” 教练的吼声破空而来。
最后一米,她以半个身位的优势,狠狠撞线!
第一!又是毫无悬念的第一!
段暄妍冲上来拥抱她。陆燃喘着粗气,汗水浸透红色背心,脸上却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这个成绩,让她心里的石头落地大半。她仿佛已经看到洋北大学在向她招手。
然而,就在她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瓶,畅想着不久后与沈清嘉分享喜悦时,几个穿着正式、面色严肃的人,在栾教练的陪同下,径直走进了训练场。
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扫过欢呼的人群,最后,牢牢锁定了浑身汗湿、笑容还未褪去的陆燃。
为首的男子出示了证件,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欢呼瞬间冻结:
“陆燃同学,我们是省学生体育协会联合检查组的。接到举报,现在需要对你个人及储物柜进行突击检查。请你配合。”
陆燃脸上的笑容,僵在了最灿烂的弧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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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嘉坐在寂静的考场里,指尖冰凉。昨天晚上陆燃送她回家,本来好好的心情,在打开门的一瞬间,被家里的气氛全部“吸走”。
她从未对人言说的压抑,在此时几乎化为实质。
只有想起那个在黄昏中奔跑的身影,心口才会泛起一丝暖暖的热意。
对比她的紧绷,林州就显得轻松多了。
“滴——考试开始。”
沈清嘉深吸一口气,翻开化学试卷。选择题,基础填空……她的笔尖流畅地移动着。
当看到几道关于勒夏特列原理和原电池正负极判断的中等题时,她心跳加快了一拍——这些题型,陆燃用“拔河”和“接力棒传递电子”的比喻,给她讲过不止一次!
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不是她一人在答题,而是与另一个灵魂并肩作战。
终于,她来到了最后一道价值15分的有机推断题。
题干复杂,信息碎片化。沈清嘉尝试构建结构,却在关键一步卡住,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滴——距离考试结束还有15分钟。”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15分!足以让林州反超,足以让父母失望,那股压抑的感觉再次向她袭来。
怎么办?
就在此时——
她眼前忽然闪过那个黄昏,陆燃倚在窗边,展开她揉皱的草稿纸,挑着眉说:“喂,羟基和羧基打架了?”
这道题……不就是“一大群乱七八糟的R基团(烃基)带着羧基,和另一群R'带着羟基,在特定条件下‘打架’(酯化反应)吗?” 接着,她又想起陆燃在窗台灰尘上写下的反应式。
灵光如闪电劈开混沌!虽然最难的合成路线部分她依然没把握,但最核心的官能团识别和反应类型判断,她抓住了!这15分,至少能拿下大半!
“叮咚——考试结束。”
笔尖停住,沈清嘉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这场一个人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将是等待宣判的煎熬。
想再多都没有意义,结局已定。
无人知晓排名,更无人知晓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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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沈清嘉走出考场,感受到深秋阳光的暖意,为劫后余生而微微颤抖时……
陆燃正被检查组带走,站在自己那已被打开的储物柜前,看着检查人员从她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用黑色胶布包裹的诡异小瓶。
她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比沈清嘉考试时还要苍白。
陆燃盯着那个从自己柜子里掏出来的小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震惊、荒谬、然后是冰冷的愤怒,让她浑身发僵。
“这……不是我的!”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栾教练一步跨到她身前,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
“各位领导!陆燃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体育生,她的成绩,是一步一个脚印、在太阳底下晒脱了皮练出来的!她心气高,骨头硬,绝不可能、也绝不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们可以立刻安排尿检,我用人格担保,她的身体绝对干净!”
栾教练的维护像一道暖流,却无法融化陆燃周遭越收越紧的寒意。
陆燃猛地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
“对!检就检!现在就去医院!我陆燃敢作敢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随便你们怎么查!”
她的声音很大,在突然寂静下来的训练场上回荡,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人群中,一直躲在角落阴影里的董雪,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随即,她又强迫自己松开。
为首的检察官神色没有任何松动,他公事公办地抬手制止了激动的教练和陆燃,声音平稳却冰冷:
“尿检,我们当然会做。这是程序。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燃:
“即使尿检结果呈阴性,证明你近期没有服用,也无法直接证明这个违禁物品不属于你,或者不是你意图使用。它出现在你未上锁的私人储物柜里,这是事实。根据规定,在重大比赛前于个人物品中发现违禁物质,涉事运动员的相关比赛成绩必须暂时取消,接受进一步调查。”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燃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栾教练急了:“这……这不合情理!万一有人陷害呢?!”
检察官:“所以需要调查。但在调查清楚之前,为防止潜在的不公,成绩取消是必要的程序正义。除非,你能提供确凿证据,证明这个东西是在你不知情、且无法防范的情况下,被他人放入你的柜中。比如,监控,或者,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证明在可能的投放时间段内,你根本不在现场,且有他人见证。”
“不在场证明……”
“省联考组委会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该物品不属于你,或被他人陷害,你的联考成绩将正式作废,名额依序递补。”
检察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宣告着程序的无情。
举证的责任,完全压在了被指控者的肩上。
“现在,陆燃同学,请跟我们去进行尿检取样。”
陆燃像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塑,沉默地跟着检查组的人离开。
栾教练铁青着脸,紧紧跟在后面,仿佛想用身体替她挡住那些探究的、怀疑的目光。
他们身后,训练场炸开了锅。
“陆燃不是那种人!她训练多玩命我们都看得见!”
段暄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她想冲上去理论,被旁边的队友死死拉住。
“妍妍,冷静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关键是证据!”队友压低声音,
“休息室没有监控,东西又确实在她柜子里……这脏水,太难洗干净了。”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前成绩好,说不定就是……”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带着某种阴暗的揣测。
“你放屁!”段暄妍猛地扭头,眼睛通红,
“她帮你补过短板,带你做过拉伸,你他妈现在落井下石?!”
那人讪讪地闭了嘴,但人群中类似的低语并未停止。相信与怀疑像两股暗流在人群中冲撞。
曾经围绕冠军的鲜花与掌声,此刻变成了刺人的荆棘,扎的陆燃生疼。
段暄妍狠狠抹了把眼睛,对身边几个要好的队友说:“走!我们不去吃饭了。陆燃一定在想办法证明,我们也得帮她!”
妈的,一定是那个董雪干的,但她没有证据,不能贸然行动。
跑道上永远一往无前的陆燃,绝不可能倒在这样肮脏的伎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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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训练场的冰冷肃杀截然不同,高二七班的窗边,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松弛气息。
沈清嘉坐在老位置,身边围坐着周兰雨、付玉和郑倩倩。
夕阳把四个女孩的影子投在课桌上,暖融融的。
“完了完了,这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根本就没看懂!肯定是李老师出的死亡考题!我不想被踢出致远班啊——”周兰雨把脸埋进臂弯,发出哀嚎。
“安啦小雨,第一次月考而已。考砸了姐请你吃火锅,化悲愤为食欲!”郑倩倩拍拍胸脯,一副“姐罩你”的架势。
“一想到秦老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我就腿软……”付玉心有戚戚焉。
沈清嘉安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种嘈杂又直接的抱怨,曾经是噪音,现在却像背景白噪音一样,让她感到奇异的安宁。
心头的巨石,似乎被这些鲜活的话语撬动了一丝缝隙,没那么沉重了。
化学考试最后关头的灵光一现,也让她有了些底气。
“嘉嘉,你考得怎么样?必须让林州那家伙知道,选了理科,你照样是他永远追不上的爸爸!”倩倩一边嚼着熊博士,一边递给她一块。
“对!第一必须是我们嘉嘉的!”付玉和周兰雨立刻附和。
沈清嘉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没有谦虚,轻轻“嗯”了一声:“正常发挥。化学……好像比想象中顺手一点。”
“耶!我就知道!”周兰雨兴奋地朝不远处林州的方向,比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抹脖子”手势。
林州那边几个跟班立刻回以国际友好手势,随即换来付玉和郑倩倩几十个毫不客气的白眼。
开学才多久,林州就有跟班了,真不愧是林少爷。
沈清嘉看着眼前这幼稚又生动的“交锋”,忍不住轻笑出声。
原来高二不只有刷不完的题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排名。
还有会为你打抱不平、会因你开心而开心的……朋友。
只是不知为何,在这片喧闹中,她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操场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去出去玩吗?
沈清嘉打开手机,一条消息都没有。
不对。
她立即给段暄妍打去语音电话。
“滴———滴滴———”
电话接通。
“妍妍,你们还没结束吗?”
“嘉嘉不好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