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毕业之后,我就跟她基本上是没有什么联系了。
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初一上刚毕业要同学聚会,于是我又见了她一面。
见到她时,落叶萧萧,金黄色的银杏叶在阴云笼罩的天空下,本来金灿灿的颜色显得愈发暗淡无光,无力的挂在枝头上,寒风无情的拍打着粗糙的枝干,银杏叶在枝头轻轻颤抖,摇摇欲坠。终究是沉不住这般摧残,如蝶羽轻轻从枝头惆怅飘落。
冷风灌进我的袖口,冷得我直哆嗦。我加快了步伐。
我走得有些急,不一会儿就看见站在车站下正倚着车站牌低着头看手机的她。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杏仁儿似的眼眸乌黑之中掺杂着点点细碎的光,像是繁星坠入了一片无尽深潭,将云澈的潭水惊起一片层层叠叠的涟漪。
眼眸还是微微带着些许笑意,眼尾向上微微轻挑,勾勒出好看的弧线。鸦羽似的眼帘扑闪扑闪的,垂眼深思时,睫毛像是黑翼的蝶,无力的下垂,遮住了那眼含柔情的眸光。细眉微弯,眉眼之间的弧度都透着股江南水乡的柔情。鼻尖是微挺的,嫣红色的嘴唇百看不厌,嘴角在我印象里永远都是上扬的。
可是,现在的她面色有些透着病态的白,侧脸有些阴暗,好像瘦了又好像没有,单薄的衬衣紧紧贴在她身上整体显得很是苗条。感觉她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她就会随风而去。
我有些担心,可那抹担心在见到她之后又转瞬即逝了。
她迎着那阵阵萧条的寒风向我走来,目光晦暗不清。
她还是扎着那小学时颇具活力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手插在兜里,迈着大步向我走来。
见到我,原本捉摸不透的眸子染上一层淡淡的光,又有点像是雾气。那抹印象里璀璨的银杏叶“轰”地划过我原本思绪万千的大脑。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在此侵入我的心里。那双带着笑意清澈洁净无垢的眼眸又映入我的眼帘,她的眼里仿佛藏匿了无数颗小巧的繁星。
她带着阵阵暖心的笑意向我小跑而来,凛冽的寒风在那一刻也停了层层乌云被万千束光穿透。
莫名其妙的,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我一恍惚,仿佛上一刻她的一只手还轻轻拉着我的衣袖,我们两个并肩在学校的操场上一起看黄昏。
她刚跑过来就弯腰帮我提起沉甸甸的袋子。
“你站着多久了?”她望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歪了歪头,把手捂住嘴巴,哈了口热气。
“嗯……啊,才到没多久。”我捂着嘴巴,这个嗝只打了一半回道。
我的身体素质不是特别好,更何况天气才入秋,气温转变的太快,昨天还烈阳高照,今天就阴云密布,我受不了。
她看了我一眼,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一件外套递给我。我也不见怪,直接接了过来。
她总是那样。不顾自己,明明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那时的我不以为意,如今想来,那时的她才是最需要那件外套的人。因为我没有料到,我会失去她。
她留给自己的温暖,真的,好少好少。
她真的瘦了好多好多,脸颊上的肉没有了,只有硬邦邦的骨头。原本好看提着袋子的白手上面青筋暴露,一个个纠缠在一起,显得有些恐怖。
她将袋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将几缕我被风吹的凌乱的鬓发别在耳后。
有提起袋子,有些期待又有些欣喜地望着我,眼里的温婉柔情使我不敢去望着她,直视她的眼睛。
“走吧,他们还在等着我们。”我拉起她的手,向前迈着步子。
她眼中有一起惊讶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她的手真的很瘦,轻轻一抓,除了面上那一层软软的皮,剩下的手感都是硌手的尖骨头。
我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感情,怪怪的,也酸酸的,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但我还是拉着她,朝着夕阳西下奔驰而去。
“我陪你。”
一路上她一直问我一些琐碎的事情。
什么“初中生活怎么样?”“成绩如何?”什么的,简直比我亲妈还亲。
我并不烦,一一回答她的问题,她像一个小孩静静听着,眼里充满着向往。她时而点点头,时而展颜一笑。
以前我在这时还会调侃一下她。
“哟,沈大同学这初一第一学期都没有观察这生活,干什么去了?”
她只是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现在我不会调侃她了,也不能调侃她了,也没有机会去调侃她了。
因为我永远失去了她,彻底失去了她。
她不会再回来了。
以前的我不知道她的那丝痛楚是什么意思,现在明了了。
当时的我不知道她在初中,全城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只上了不到一个月就因为家庭缘故休学,也因为自身原因住进了医院……
二月二十号,傍晚。
夕阳斜照大地,余晖洒进一户人家的窗户,那户人家的窗纱轻飘飘的,随风飘扬。
我不知为何,不由自主地望着天。
今日的夕阳格外的红啊,昏黄色的天空,一道像疤痕火红色的云朵蜿蜒向天边逝去。
如同那日如诸神画卷般的黄昏,这一日是诸神华丽的乐章,令我如痴如醉。
眼角不知何时流下了泪,来势汹汹,似止不住的,擦了又来。到最后,我痛苦的抱头蜷缩成一团,低头猛的哭泣。
她说:“如果有机会,我想跟你一起去看夕阳。”
“看太阳出身,朝霞普照大地。”
“看那阵阵海棠携雨同归,倚着小楼小口抿这苦茶,听着阵阵斜风细雨。”
我会静静陪在她的身边。
可是啊可是,她跟我说:“我坚持不住了。”
那么那么一位坚强的女孩,怎么会坚持不住呢?
我无法相信,真的真的无法相信。
过了好久好久,过了四个月我才缓了过来。
我想起了以前我们两个第一次见家乡下雪,她盯着那枝被雪压得快要断掉却依然艳丽绽放的红梅,眼里闪着我看不懂的光芒。
她终于发出了疑问:“这朵梅花,为什么还要坚持继续绽放呢?”
我没有回答。
据说那枝梅花在我们走后没多久便倒下了,身上艳丽的颜色埋在雪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仍然艳丽开放着,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老师叫走她的那一天,那个雀跃的她也走了,永远的走了。
脸上的雀跃归为一滩深水,最后化为一片空白。她提着书包,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好像是命中注定般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不是只有坚固如石的心才值得被歌颂,还有那柔软却坚韧的蒲苇。
勇敢的人都是看清生活的残忍后依然热爱生活。
再次看到火烧云,脑海里会浮现往事。
“你看!”女孩指着天空。
另一个女孩顺着她的手望去
“要是以后也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就好了。”女孩嘟囔着。
现在的我只想对着空荡荡的身边,坚定而温柔地说一句——
“我陪你。”
终究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The only one who really cures himself is himself.
真正治愈的只有自己。
美的东西易碎,深渊也不能长久凝视
注:正文即将开始,黄昏两章只为整个剧情构成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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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黄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