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五年春,花轿从成都黄府抬了出来。
黄峨坐在轿中,盖头遮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上那只漆木小匣。那是她妆奁中最要紧的一件,里头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三样东西:杨慎的散曲册子、他送的那方端砚,还有她抄了半月整理出的诗稿。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锣鼓声在前头开路,满街都是看热闹的人声。黄峨的手轻轻按在匣子上,她昨夜几乎没合眼,没有紧张,是心里那点欢喜太大,撑得她睡不着。母亲周氏半夜来看过她一回,坐在床边说了许多话,从“好好侍奉公婆”到“杨家的人情往来你要多留心”,说到最后自己先红了眼眶,握着女儿的手道:“你从小就有主见,嫁了人倒不必我操心,只是……”她没说下去,黄峨替她说了:“只是舍不得。”周氏便哭了。
黄峨也哭了。她搂着母亲肩头,忽然想起五岁那年被父亲考诗,背不出急得掉眼泪,母亲也是这样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不怕,慢慢想。”如今她要走了,母亲还是这样拍着她的背,好像她还是当年那个背不出诗的小女孩。可她已经不是了。她已经二十一岁,要去见那个人,去坐在他身边,去用那方砚台替他研墨,去让那句“知音可期”变成日日夜夜都在身边的、摸得着的日子。
轿子颠了一下,黄峨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她听见外面有人喊“新娘子到啦”,锣鼓声忽然变密,轿身慢慢落下。一只手从轿帘外伸进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握笔的手。黄峨认得这双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那只手轻轻收拢,把她扶出了轿门。隔着盖头,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可他的气息很近,身上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初春草木的清冽。黄峨心跳得咚咚响,脚步却稳稳的,一步一步,被他牵着跨过火盆、走过红毡、迈进了杨家大门的门槛。
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杨慎用秤杆挑开盖头的时候,黄峨终于又看见了他的脸。比去年在蜀中见时清减了些,大约是冬日奔波的缘故,但眉目间那点温和的笑意还在,正含笑望着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红烛在案上烧得噼啪轻响,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杨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那根白玉簪,你又戴了。”黄峨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向鬓边——果然,她今日梳妆时鬼使神差地又挑了那根白玉簪。她想起半年前他那句“至今记得”,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了头。杨慎却笑了,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我也有一样东西给你。”
那是一支紫檀木的笔,笔管上刻着极细的一行字:“与黄氏共笔。”后面还有更小的落款:“正德十五年春,用修手刻。”黄峨接过来在灯下细看,那字迹极清俊。她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刻的?”杨慎说:“腊月里,每晚刻几笔,刻了好些天才成。怕刻坏了,废了好几根木料。”黄峨把笔攥得紧紧的,心底有东西又暖又软地化开了。
洞房花烛夜,他们没有说太多话。杨慎把一叠诗稿放在她面前,是她托人带来的那十几首旧作,他在上面用朱笔批了满满的红字,每首后面都有眉批,有些是“此处转得妙”,有些是“这句可再推敲”,最末一页还有一行总结:“夫人之诗,胜在真。真则不假雕饰而自见性情。”黄峨把那些批语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心潮起伏。她没有回批,只是拿起那支紫檀笔,在杨慎那行总结下面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知音。”
杨慎看见这两个字,笑了。他说:“去年我刻砚台,你回我四个字。如今你回我两个字。”黄峨搁了笔:“字越少,话越重。”杨慎想了想,点头道:“是这个理。”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像从前隔着千里时各自对灯读书那样,只是这回中间没有山水了,肩膀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红烛燃到半夜,黄峨觉得这一晚上的烛光比过去二十一年见过的所有灯火加起来都要亮。
次日清晨,黄峨梳洗罢,随杨慎去拜见公婆。杨廷和端坐厅上,面色严肃,但看向儿子与儿媳时目光还是软的。杨慎的母亲已故,如今当家的是继室。黄娥按礼数行了大礼,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杨廷和问了她几句家学,黄峨一一答了。杨廷和听完,点了点头,对杨慎说了句:“你娶了个明白人。”杨慎躬身称是,眼角却瞟了黄峨一眼,那一眼里有藏不住的得意。黄峨装作没看见,耳根却悄悄红了。
此后数日,杨慎带她在京中各处走动,拜会亲友、认门认人。黄峨话不多,但每有宾客问及诗文,她应对之间自有见地,不卖弄、不藏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有位杨慎的同年进士不服气,席间故意拿了一个极刁的典故考她,黄峨只略一思忖便道出了出处,还顺带补充了该典故在后世流传中的三处讹误。那人听得一愣一愣,转头对杨慎说:“嫂夫人这学问,咱们同年里能比的没几个。”杨慎端着茶杯,笑得眉眼弯弯:“比你还是绰绰有余。”满座大笑,黄峨在旁抿着嘴,轻轻掐了一下杨慎的手背。
才安定下来,杨慎便拉着她去看他的书房。一进门,黄峨就看见了那方端砚。被她用了一冬、从成都带到京城,如今已经摆在书案正中,旁边放着磨好的墨、笔架上悬着数支笔。她扫了一眼书架,上面除了经史子集,还有好几卷散曲手抄本,其中有几册她认得,是去年杨慎托人带回蜀中的新作。她走过去抽出一卷翻开,竟看见每首曲旁边都有她从前看不懂的批注。可如今读来,那些批注分明是在反复修改推敲。黄峨抬头看杨慎,杨慎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嘴角带着笑:“那些你都读过了,我后来改了不少。你帮我再看看。”黄峨把卷子放下,走过去拿起那支紫檀笔,蘸了墨,在杨慎新改的一处旁边批了一个字:“稳。”杨慎凑过来看,琢磨了片刻,点头说:“你说稳,那就是稳了。”
在京中的日子过得极快。黄峨每日与杨慎谈诗论词,有时为了一字之争能辩到半夜,有时杨慎写了新句觉得不好便要撕,黄峨一把抢过来:“别撕,给我留着。十年后你回头再看,就知道好不好。”杨慎笑她霸道,但还是把稿子递给了她。黄峨便收进一个专门的匣子里,那是她替杨慎存诗稿的匣子。她心里有个念头,只是没说出口。她要帮他存着,存够一本,便替他编一册集子。这个念头后来她果真做到了,只是那时已经隔了万水千山,她独自一人在桂湖替远在滇中的杨慎校了三十年的稿子。
三月初的一夜,杨慎在灯下写了一首长诗,写的是蜀中春日。黄峨坐在他旁边研墨,看着他运笔,看他写到“锦江烟柳”时稍稍顿了一下。她忽然轻轻开口:“你写‘锦江烟柳’四个字,我读着像看见那一日江边的风。”杨慎手不停,嘴里接道:“哪一日?”黄峨说:“你走的那一日。”杨慎的笔果然停了。他转头看她,回忆被忽然拎到眼前,他沉默了一息,放下笔,认真地说:“那一日我回头了。我在想,这个低头斟酒的女孩子,我以后还能不能见到。”黄峨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窗外京城的春夜静悄悄的,远处不知哪家院子里有人在吹笛,曲调悠悠荡荡地飘过来。杨慎重新提起笔,在那首长诗的末尾又添了四句。黄峨去看,写的是:“蜀锦江边柳,杨花落满头。东风吹不去,一夜到西楼。”她看完,没有评,只是把墨研得更浓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峨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的树,起初还带着蜀中的土,可京城的水、京城的光、京城夜里的笛声,正一寸一寸地把它滋养得稳稳扎了根。她如今每天早起替杨慎整理书案、研墨备纸,白天操持家事、应对人情,傍晚在院子里散步,等杨慎散衙回来,两个人便并肩坐在书房里各自读书,偶尔交换一两句读后感,像两尾鱼在同一片水里游来游去,舒坦得不需多言。
某夜黄峨翻出自己那卷散曲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三行字——“其人如玉”“读其文如见其人,更知其文从何来”“今日闻其论诗,更知其文从何来”——她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杨慎正在对面看书,抬头问她笑什么。黄峨把册子合上,摇了摇头:“笑从前那个傻丫头。”杨慎放下书:“哪个傻丫头?”黄峨想了想,歪着头看他:“一个读了你的散曲就连着写了三行批注的人。”杨慎走过来,想拿册子看,黄峨赶紧藏到身后。两个人一个要拿一个不给,在书房里绕了两圈,最后杨慎放弃,回到椅子上坐下,指着黄峨说:“你那个批注我迟早要看的。”黄娥把册子锁进妆奁最深处,回头冲他一笑:“下辈子吧。”杨慎也笑了,摇了摇头,重新翻开手里的书,嘴角却一直翘着。
窗外月光如水,把两个并排坐着的身影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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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妆奁诗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