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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两相高门

杨慎走后第七日,黄峨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懒懒的,不想吃东西,不想说话,整日歪在榻上,手里明明捧着书,半天翻不过一页。青枝端了粥来,她只喝两口便推开了。周氏来看了两回,摸摸额头不烫,又看看女儿的神色,心里明白了几分,也不多问,只吩咐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做些清淡的送来。

黄峨自己也知道这病不重,只是心里空了一块。那卷散曲册子她已经翻得能倒背了,再读也读不出新的滋味来。她甚至试过提笔写词,可写出来的句子全都无精打采的。她撕了稿纸,把笔搁回架上,对着窗外发呆。锦江上画船依旧来来往往,柳絮依旧在飘,可她觉得这春色忽然跟从前不一样了,像一幅画被人抽走了最中间的那一抹颜色,剩下的全是灰的。

第八日午后,黄峨正歪在榻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父亲黄珂的声音,比往常高了半个调,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秀眉!秀眉!”黄峨一骨碌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鞋,黄珂已经掀帘进来了。他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红光满面,劈头就说:“杨家来提亲了!”

黄峨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黄珂见她这副模样,哈哈笑起来,把信递到她手里:“杨阁老亲笔来信,替他家用修求娶我黄家女儿。你说这事,这事怎么跟做梦似的!”黄峨低头看那封信,纸上字迹端方凝练,确是朝廷大员的笔意。她手指微微发抖,把信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父亲:“他……杨公子知道这事吗?”黄珂笑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然是家中商议妥当的。杨阁老在信中说了,用修那孩子也点了头。”黄峨眼眶忽然一热,她飞快低下头,假装看信,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黄珂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天作之合”,黄峨已经听不太清了。她只觉得心里那块空了七日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满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攥着信纸站起来,对父亲说:“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回了内室,把帘子放下。

青枝跟进来,看见黄峨站在妆台前,两手撑着台面,肩头微微耸动。青枝吓了一跳,以为小姐哭了,赶紧上前:“小姐,您怎么了?”黄峨抬起头,脸上确实有泪,嘴角却是翘着的。她笑着说:“青枝,我要嫁人了。”青枝张大了嘴巴,半晌“呀”地叫了一声,随即又拍手又蹦脚,比黄峨自己还欢喜:“是那位杨公子么?是那个写散曲的杨公子么?”黄峨点点头。青枝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小姐您总算如愿了!”

黄峨由着她闹了一会儿,才慢慢在妆台前坐下。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她伸手拉开妆奁最深处那一格,取出那卷散曲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三行字——从“其人如玉”到“今日闻其论诗,更知其文从何来”,一页纸上记着她从初见至今的全部心事。她轻轻摩挲着纸页,低声道:“以后不用写在这里了。”她想了想,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写新的话。有些话说出口了就不必再记,因为往后的日子,会有更长的话慢慢说。

婚事议得很快。黄、杨两家本就有旧,黄珂与杨廷和同朝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如今儿女相配,于公于私都是美事。只是有一条,杨慎元配王氏病故未满一年,此番是续弦。周氏为这事特意把黄峨叫去谈了一回,委婉地告诉她:“杨家虽好,但你嫁过去是继室,这一点你得心里有数。”黄峨听完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回到房中,她铺纸写了一首《庭榴》——她早就想为石榴花写一首诗了,只是直到今日才找到最恰当的心境。

诗成之后她诵了一遍:“不为秋深能结实,肯于夏半烂生姿。世人但爱桃李色,谁解红芳照眼时。”这诗表面写石榴夏半才开、不争春色,暗里说的是她自己——她做这个续弦,不是退而求其次,是主动站在了夏日的枝头。她不与谁争先后,她只做自己该开的那一朵红。写完搁笔,她觉得心里透亮了许多。

消息传到杨慎那里,他读到这首《庭榴》,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对他父亲说:“这门亲事,儿子心服。”杨廷和问他何意,杨慎说:“天下女子遇此情形,多要自伤自怜几句。可她写的却是‘肯于夏半烂生姿’,她是在告诉我,她不在意名分先后,她要的是开得漂亮。”杨廷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这样的女子,你不亏。”

正德十四年秋,杨家正式下了聘。纳彩那日,黄家府邸张灯结彩,院子里摆满酒席。黄峨没有出去看热闹,她坐在自己房中,把从前写过的诗词稿子翻出来整理了一遍,挑出其中十几首抄在一张素笺上,折好放进了妆奁最上层。那是她准备带进杨家的东西。正翻着,青枝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匣:“小姐!杨公子遣人送了东西来!”黄娥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一锭松烟墨,砚底刻着四个字:“知音可期。”墨锭上贴了一张小笺,写着一行极清俊的小字:“闻黄小姐赠《庭榴》,无以作答,唯磨墨以待。”

黄峨看着小笺,轻轻笑了。他把她的石榴诗读了,读懂了,然后送来一方砚台,说“我等你接着写”。这个人连送礼都送得如此妥帖,不送金玉珠翠那种俗物,送的是笔墨。他知道她最欢喜什么。黄峨把砚台拿起来细细看了,放在书案正中央,又觉得太显眼,移到了左边靠窗的位置,又嫌光线不好,最终放在了右手边日常落笔最顺手的地方。青枝在旁看得好笑:“小姐您搬来搬去的不累么?”黄峨不答,只把那张小笺小心地揭下来,夹进枕下那卷散曲册子里,和那三行字并排放在一起。

婚期定在来年春。黄峨有了半年的准备时间。周氏开始教她持家理事、人情往来,还有续弦之妇面对杨家族人时应有的分寸。黄峨听得很认真,一一记在心里。但夜里独处时,她想的全是另一件事,杨慎送来的那方端砚她已经试过了,研出的墨细润如水,写字时笔锋顺滑,比从前的旧砚台好太多。她每日用它研墨写几行字,有时是抄诗,有时是随手记几句心里话,写完了就收起来。攒了半月,竟有一小沓。她翻看着这些文字,忽然想起杨慎小笺上那句“磨墨以待”。她如今每写一个字,都像是跟那个人隔着山水并肩坐着,一个在写,一个在看。

某日她忽然很想写封信给他。可提笔时又犹豫了。未嫁之女给未婚夫婿写信,总归不合规矩。她想了想,最终只写了两句:“砚已试用,墨色极佳。谢杨公子。”这封信最后也没寄出去,她只是把纸折好放进妆奁里,自己看着笑了一笑。

腊月里,杨慎从京中托人带来一卷新写的散曲,说是入冬以后所作,请黄峨“斧正”。黄峨拆开一看,整卷都是写蜀中回忆的:峨眉的云、锦江的柳、还有“某日席间听一人论诗,如闻仙乐”的句子。她读到“如闻仙乐”四个字,耳根一热,把卷子合上又打开,反复读了好几遍。那卷散曲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上回宴中见黄小姐低头斟酒,鬓边簪了一根白玉簪,至今记得。”黄峨愣了一下,伸手摸向自己鬓边。今天她正好也戴了一根白玉簪。她怔怔地望着镜中,忽然笑了出来,那笑意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亮晶晶的。

青枝在旁看得稀奇:“小姐又笑什么?”黄峨把散曲卷子轻轻卷好放回锦匣,答非所问:“青枝,你说那个人记性好不好?”青枝想了想:“杨公子是状元,记性应该很好罢。”黄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低头研墨铺纸,提笔在素笺上写了八个字:“来年春日,簪待君看。”写完折好,放进锦匣中,交予来人带回京城。

正月里下了场大雪。黄峨站在窗前看雪落在石榴树上,枝头覆了白白一层,像裹了糖霜。她忽然想起自己那首《庭榴》里的句子,“肯于夏半烂生姿”,如今还是冬末,离夏半还远,可她心里已经是夏天了。她把手贴在窗玻璃上,指尖冻得发红,嘴角却翘着。

再过一个月,花轿就要从成都抬出去了。她要去京城,去见那个人,去坐他书房里那把椅子,去用那方砚台研磨写诗,去让他亲口告诉她,那句“如闻仙乐”究竟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黄峨想到这里,把冻红的手收回来拢在袖中,转身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在砚台旁边铺开一张大红纸,端端正正写下了一个字。

喜。

写完她端详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添了一个字。并排两个“喜”字,是她此刻心里最实在的写照。她吹干墨迹,把红纸小心折好,和那卷散曲册子、那方端砚放在一起。这三样东西,是她出嫁前最珍贵的全部家当。

窗外雪还在下。锦江封了冻,船都泊在岸边不动。可黄峨觉得,这大概是成都最暖和的一个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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