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纾睁开眼睛。
天花板正中,吊灯的水晶串如水珠在眼前一颗颗被细细的鱼线串起,在紧闭的窗帘后它们闪着微弱白光,是燕纾最熟悉的,家里的样子。
回家了。
燕纾把手肘撑在床上,直起上身。她刚动一下,右腿膝盖的痛再度传来,她跌了回去。
膝盖的伤应该已经好了——离开游戏时,竹简告诉她只要在副本里没有缺胳膊缺腿,出了游戏后伤口会自然痊愈,不过疼痛感会保留。
燕纾掀开身上的夏凉被,灰色睡裙下她的右腿完整且干净。
不仅如此,燕纾的胳膊也是干干净净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些被树枝划破的地方只剩下隐隐地痛。
燕纾摊开手脚,望着卧室吊灯出神。
现在的情况很明白:她莫名其妙被卷入一场游戏。如果选择玩,那么她有大概率可能会死在游戏里。如果选择不玩,那么七天后就会死。
至于她为什么会被卷入这个游戏,这个游戏具体的运作模式和目的以及接下来要怎么办之类的种种问题,她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好啊,果然人生是一场必死局。
燕纾盯着水晶吊灯,头和身体的伤虽然已经愈合,但依然痛,痛得她火烧火燎,痛得她没有力气尖叫。
然而发呆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燕纾想到离开游戏前,竹简紧急让燕纾加入了朱雀公会,并告诉她进入游戏的方式:“你只要戴着进入游戏的手链闭上眼睛等二十秒就会自动进来了。”
燕纾抬起右边胳膊,她的手腕确实凭空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素圈。素圈没有任何装饰物,看上去像一条黑色头绳。燕纾用一根手指扯开它,素圈内部有一条银色的细闪,像银河。
既然现在痛得动不了,不如回游戏里去看看。燕纾放下胳膊,闭上眼睛默数二十秒。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熟悉且陌生,像是梁穗浓身上的味道。
燕纾睁眼。她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别墅客厅里,身前是一排三人位的奶黄色布艺沙发,右手边也是一排三人位的同款沙发。燕纾抬头,中空的二楼用一排奶油色的围栏围住。围栏后面,燕纾看到几扇紧闭的白色房门,其中一间房门上贴了一只黑色的飞鸟。
“嗨,你好啊。”
燕纾看向突然传出声音的方向,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站在公会大门的门口。他体形微胖,手腕上有一个银色的十字手镯,穿蓝红黑相间的格子衬衫,戴着和苏越然相似的黑框眼镜。他对燕纾报以和善的笑容:“你也是新加入这个公会的吗?”
燕纾听到“也”,对他点点头。
男人走过来,在布艺沙发后停下:“我昨天晚上刚过第一个副本,你也是吗?”
怪不得他身上这么干净,应该是和自己一样出了副本后想试试手链被传送进来的。
燕纾再度点头:“嗯。”
“哦哦,我叫孙景湛。”孙景湛说话慢条斯理,一字一顿都很清晰,听起来很温和,“我是昨天和纪不繁一起打的如月车站这个副本过关后入会的,你呢?”
“梁穗浓还有竹简,我们大逃杀来着。”
孙景湛“嚯”笑一声:“那听起来很刺激啊。”
“是挺刺激的。”不太喜欢和陌生人交谈的燕纾开始东张西望,试图停止和他的对话。
“咱们在这等一会儿吧。”孙景湛绕到沙发前面,燕纾的身边来,“纪不繁说等会儿她会来给我解释这个游戏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孙景湛口中的“纪不繁”在两人都落座之后又过了五分钟,从二楼的一间房间中走下来。
纪不繁十七岁,与燕纾同住衡市。是衡市高中的准高三生。
事实上纪不繁不需要做自我介绍。燕纾一见她就想到高中——黑眼圈,无神的双眼,休息不好导致的憔悴面孔。燕纾根本没有时间去关心纪不繁长什么样,只担心纪不繁下一秒会不会昏睡或者猝死。
“你就是燕纾对吧?穗姐和我说过大概情况了。”纪不繁清了清略有些沙哑的嗓子,“因为穗姐和竹简都去休息了,所以我来给你们讲一下这个游戏。不过这个游戏吧,我也就玩了一年多,反正它挺危险的。”
燕纾心想:废话。
孙景湛笑呵呵地说:“这个我已经领教到一二了。”
纪不繁看起来很疲惫。她歪歪头,想了想说:“唉,现在你们最需要了解的是七天之内要再进一次副本,所以这几天你们一定要好好休息。出了游戏之后,你们可能会做噩梦或者有很多应激反应,包括身体上会残留在副本中受伤带来的痛,这都是正常的,多睡觉多休息就能恢复。”
噩梦对燕纾而言不大要紧。她平时睡眠就很困难,睡觉时间短,做噩梦的几率也很低。而且刚刚通过的副本虽然恐怖,但是燕纾认为她的接受能力良好,不足以有这两种应激情况。
“等到第二个副本通过,你们就不用那么着急再进副本了。呵呵,不过我想没人会着急吧?反正第二个副本之后,每个月至少进两次副本,这是强制kpi。”
燕纾点点头,心想这个梁穗浓之前提过一嘴。身边的孙景湛问:“那这个副本要去哪儿选呢?”
纪不繁:“你们从这个大门出去就能离开公会进入游戏大厅。游戏大厅的东南角会有选择副本的机器,直接过去选就可以。”
还有游戏大厅啊,怪正式的。燕纾想。
纪不繁继续介绍:“游戏大厅里还有商店,平时可以用打副本通关得到的积分换一点药品什么的。不过聊胜于无吧。真正珍贵稀有的道具还是要去死亡率高于85%的副本里刷。别的也没什么了。”
“穗姐因为在上一个副本里开了技能,所以虽然她被杭知夏治疗了,但整个人身体还是很虚弱。等到她休息好了之后,她会带你们一起去副本的。”说到这儿,纪不繁叹了一口气,“我也差不多到要刷本的时间了,会和你们一起的。”
孙景湛举手:“那么纪老师,我还有一些问题想要问问。”
纪不繁扯扯嘴角笑,一手指向孙景湛:“好的,请问。”
孙景湛放下举起的手:“这个游戏选人的根据是什么?我们总不会真的完全没有道理地被卷进来吧?”
纪不繁点头:“孙同学问到了点子上。不过我要先问问你们。你们平时是不是睡不好?”
孙景湛:“诶,这个这个,也确实是。我是初中数学老师嘛,经常被那些学生气。”
说着,孙景湛看向燕纾:“你呢?”
燕纾的手指搓着掌心:“嗯,我睡眠也很少。”
纪不繁一拍双手:“那就是了。根据穗姐她们这些年的发现,这个游戏特别喜欢选择睡眠不好的人进入游戏。而且我想,你们进游戏前应该看到过诅咒说说或者纸条吧?”
她这么一说,燕纾陡然回忆起放暑假前一天自己确实看见一张纸条被不知道谁放在专业书上。
“不送人会被拖入梦魇?为了平安请将这张纸条送给他人?”燕纾回想着纸条上的内容向纪不繁和孙景湛确定。
两人纷纷点头。孙景湛说:“怪不得。我是看见说说,什么不转发就会被拖入梦魇。我当时还说这什么东西啊,都哪一年了还在玩这种老梗。”
纪不繁耸耸肩:“那不巧了吗,我当年也是这么骂的。结果当天晚上睡觉就进副本了,差点没吓死。”
说到这儿,孙景湛从牙缝里倒抽了一口气:“嘶——但是这个事情到底是有什么技术呢?我不相信它只是凭借一张纸条或者一个数据就能让人进入这个游戏。总觉得是有办法解开的呀。”
纪不繁耸肩:“鬼知道。你要是以后遇到隐藏副本可以问问系统。”
孙景湛很温和地对纪不繁笑笑:“没事没事,说不定我们多玩几个副本就能知道规律了。这个东西肯定有解法,不会凭白把人困在这里的。”
纪不繁眨巴着眼睛看孙景湛:“这个问题你应该等穗姐睡醒了和她交流,我们平时过副本都自顾不暇的,实在没办法留意。”
嗯,这也正常。燕纾想,无论是梁穗浓还是杭知夏都说过这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让人死在副本里。而且根据她通关的第一个副本的经验来看,实在也很难有时间去寻找系统的玄机。
之后纪不繁还向两人说了一些关于公会的事情。
梁穗浓所建立的朱雀公会在这个游戏里是大型公会之一,会员大概有一百多万人。因为人数太多,所以朱雀公会分了很多小队,每一队都有专门的人负责,职责也大不相同。有的小队负责带人过副本给公会赚钱,有的小队负责收集整理副本过关的线索,还有的小队专门负责社交……零零总总,非常全面。
“你这回遇到的杭知夏,她在的连青公会是整个游戏里最大的公会。她们会长叫做仲思危,和穗姐一起下过几次副本,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另外还有几个公会,他们各有各的特色,到时候遇见了你们就知道了。”
信息量过大,燕纾一边听一边努力记。她一抬眼,见纪不繁皱起眉头:“反正遇到永昼公会的人记得避开就行。”
嗯?燕纾刚疑惑,身边孙景湛已经在问:“为啥?”
纪不繁翻了个大白眼:“他们公会的人从会长开始,尤其男人,都特别恶心。如果你们在副本里遇到他们千万别信他们说的任何话。之前穗姐就是轻信了他们那个会长,差点死在本里。”
哦,原来是有前车之鉴。燕纾点头,表示了解。
“你们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这个公会驻地找我们。”纪不繁指一指二楼,“我们都住在这里。穗姐住在最靠走廊的房间,门口贴飞鸟图案的是竹简的房间,我住在竹简的隔壁。另外还有两间……”
说到这儿,纪不繁憔悴的脸颊突兀的泛起两朵红晕:“一间是如归姐的房间,沈如归你们知道吧?”
从纪不繁的反应来看,燕纾疑心沈如归是个明星或者网红。可惜她平时就不爱看国产剧,对此知之甚少。燕纾睨一眼孙景湛,此人也正尴尬的询问:“嗯……我应该知道吗?”
纪不繁先叹气再翻白眼:“沈如归啊!《人鱼公主》你们没看过吗?她在里面演小丑鱼。”
我应该看过吗?燕纾在心里学习孙景湛的句式。这个《人鱼公主》是什么啊?网剧?电视剧?童话故事?
不过——燕纾的目光落到纪不繁的手腕。纪不繁进入游戏的手链是棕色的双链条,其中一根链条上坠着一条棕黄色的小丑鱼——怪不得她的手链上坠着小丑鱼。纪不繁肯定是这个沈如归的粉丝。
“唉,好吧,我也知道我们姐姐不是特别火。等我高考完,我一定好好给我们姐姐做做数据。”纪不繁见眼前两人反应平平,十分痛心地摇头,“总之还有两间房,一间是沈如归的,另外一间是她双胞胎哥哥兼经纪人沈如璋的。不过她们两个经常不在,这套房子里通常就是我们三个人。有时候别的成员也会过来。你们没事的话经常来玩,穗姐喜欢热闹。”
“行。”孙景湛痛快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