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仓库的门,对方听到来访者的声响,更加小心地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对花依木来说,无需思考便识破了张铭轩的小伎俩,他知道他一定在这里。不是出于魔术师对于时空的敏锐,而是他对张铭轩的了解。
花依木走过一个个装满杂物的箱子,注意到棚顶的吊灯还在摇晃,他没有开灯。仓库中除了他刚刚进入的那扇门,没有与外界交流的窗口,空气很闷。
这里承载了很多哀伤,这里也是他们友谊的起点。
花依木在摞得很高的垫子后面找到了张铭轩,他抱着双腿坐着,缩成小小的一团,张铭轩锋利的眼神警惕着环境中的一切变化,两人在一瞬间刚好对上目光。
“一定是魔法,我又活下来了。”张铭轩笑着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花依木蹲下查看张铭轩的手臂,张铭轩自觉地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大方地向花依木展示,是云岫刚刚包扎过的样子。
“千医生来过了。我现在很好。你看这些白色的布,真是浪费,明明什么都没发生。”
魔术师蒙骗人们的方式有很多,抹去证据,制造和平的假象。只是表面上没事了,及时止住流血的伤口,便不会有腐烂和感染的风险,这对于当时者来说是好受的,甚至十分高明的解决方案,如果人们一开始就选择被蒙骗。
但张铭轩不是,他深知自己是被奇迹选中的人,他意识到,只有自己有这个福气,千云岫时刻关注着他,成为他的私人医生。他一次次被拯救,回头看时,他的肩上已经背负了更多更沉重的东西,一些他本不需要,也不会主动索取的东西,包括生命本身。
花依木是个奇怪的人,他从未在张铭轩被殴打的时候制止加害者。花依木是个没有正义感的人,他只知道做最少的事,来履行自己的任务,张铭轩活着就可以交差。花依木拒绝评价任何人,他蔑视一切道德,他在张铭轩伤害自己时也只是站在一旁,他是个文明的看客。
“我帮你杀了那些人怎么样。你还需要他们吗?”花依木深思熟虑后说道。
“花依木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蛮意外的。你想去做的话就去做吧,我支持你。一直以来,你也是这样支持我的。”张铭轩说这话时,仍然是笑着的。
“那你呢。”
“我没有想过。在被迫成为一个普通人时,我的选择都被剥夺了。”张铭轩洋溢的神情下没有一丝希望,张铭轩继续说下去,宛如倾诉,“一开始我觉得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和监视着我的人都不一样,他们有的怕被孤立没两天就放弃了,有的觉得良心不安也退缩了。但你不一样,你眼中只有你自己。说来也怪讽刺的,在你和我相处的过程中,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我开始重新思考我真正的意愿是什么,我每天都在给自己想出一个留恋这个世界的理由,我给自己加油打气,我要振作起来,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辜负所有人。但是我越这样强迫着自己我越痛苦,这一次,我下定决心,我不想辜负我自己。我等不到伤口里面完全愈合,这样也好,这种痛感会让我向前一步。”
“祝你一切顺利。”
静春山案件后,我拉着花依木来山顶凑热闹,紫茶乐队今晚在这里演出。
在一家小酒馆里,花依木瞄准了一位身材魁梧的大哥,在他后面坐下。
“那里视线不是很好哦。”我端着两杯饮料对花依木说,我想坐在更靠前的位置,把饮料放在大哥前几排的桌上,摆摆手示意花依木来这边。
“明明是你硬拉着我来的。”花依木嘟囔了几句,我没有听清,不一会,他来到了我旁边的位置。
乐队成员还在台下准备,总觉得不说点什么气氛会很尴尬,我还没想好怎么措辞,花依木便率先一步开口:“队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指哪个方面?这是我第一次看他们演出。”工作人员把乐器抬到舞台上,正在测试设备,花依木时刻注意着舞台上的人。
“没什么。”花依木突然泄了气,没有追问,全场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人们大多停止了交谈,屏息以待。
我听过张铭轩的名字,他是十分出色的演奏者,我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言,众人无法理解他为何钟情于这个乐队,这便引发了我无比的好奇,关于他和其他的乐队成员们。
花依木为什么恰好出现在山上,他和这个乐队又有什么关系,这些我都不必探究。让我注意的点在于,时空局对于此次的定性——小概率的悲剧。有很多脱轨都可以称之为小概率的悲剧,这个概率是相对“可能时空”而言的,但这次的事件不是常规的概率问题。
在修复时空节点的过程中我注意到,每一个节点的偏离刚好略小于时空局能够监测到的极限数值。由此可以推理出,造成这种概率的元凶一定是深谙时空局工作流程的人,是位魔术师。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这个人很大概率就是我眼前的这位,花依木筹划了这一切。
乐队出场了,并不陌生的旋律,清澈的嗓音,张铭轩弹奏的音符像铃铛一样俏皮。此情此景在花依木的脑海中排练过很多遍,环境中的布置犹如梦境,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遗憾。他用力回应台上的人,张铭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表演在狂欢中落幕,花依木逃也似地跑出餐厅,我急忙追上他。脚下踩着湿润的泥土,好在花依木做出任何极端的事,他知道我在他身后。
“是场很难忘的演出。”花依木对我说,他的语气十分平和。
“是啊。完全沉浸在其中了呢。”
“我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了我的朋友。但是现在看来,那个礼物多半是自我感动,并不是最适合朋友的。在此之前也有一群人秉持着一个观念,拼命让我朋友收下他们的礼物,但是他们没看到我的朋友已经很为难了。”花依木说着蹲下捡起了一颗鹅卵石,鹅卵石还是潮湿的,沾上了些许泥土。
“我们难免都会犯这样的错误。不过我天真地相信,这世上存在完美的礼物,我们一直在路上,一直找总能找得到。”我看到天上无暇的圆月,点点星光映衬着它。
“队长,谢谢你。”花依木转过身来,把他手里那块鹅卵石擦干净,然后递给我。
我拿着这块鹅卵石对着月光,我惊奇地发现有几缕月光透过它。
“我想你的朋友拒绝你的礼物,他会不会是在照顾你。”
“没错,他就是这样温柔的人。”
演出后童乐张罗着今晚的庆功宴,张铭轩径直离开他们的小团体,他不想留下自己从未被邀请过的证据。
在最后一场演出上,他看到了花依木,他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他回到紫茶学园时,月亮已经变了个高度,事不宜迟。张铭轩抹黑顺着印象走到教室,划去了心愿清单的第一项“花依木、紫茶乐队”,内心感到充盈而圆满。
张铭轩拿出手机,浏览关于刚才那场演出的话题,在文字中,有种熙熙攘攘的感觉。称赞也好,谩骂也罢,张铭轩感到无比踏实,从明天开始,还会有人继续谈论他吗。
花依木依赖长久以来监视张铭轩的惯性,来到了紫茶学园。他利用观测能力迅速扫视张铭轩可能出现的位置,旧仓库和教学楼,步子迈向了旧仓库的方向。
“是你。”花依木脱口而出,只见梦禾坐在那个平时用来垫高乐器的椅子上。
“你是来阻止他的吗?”梦禾问道,这是什么洞悉一切的腔调,花依木不敢贸然接话。
“你在怕什么,怎么看我都没什么威胁吧。”梦禾站起身来,身高刚好到花依木的肩膀处,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放心,我知道什么也不会到时空局揭发你。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和时空局做的事其实是一样的,强买强卖,你认为你的朋友会接受你的好意吗?”
“我知道。”花依木低着头,像是乖乖等待责骂的孩子。
“很卑劣的手段。自以为了不起的魔术师。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来阻止他的吗?”
花依木无力面对梦禾的审判,打算全盘托出。
“我知道错了。这次我会努力做到尊重他自己的意愿。”花依木端正自己的姿态,一开始就该这样,无论张铭轩做什么,他在旁边看着就好。他知道张铭轩在教室里,举办着属于他一个人的派对。
“所以你来了这里。有你们共同回忆的地方。”梦禾的本意并非挖苦,但说出来难免被误解,随后又找补了一句,“对不起,我没有恶意。”越描越黑。
“你说的没错,不过这里的回忆都是痛苦的,我们没有其他的共同记忆。”
“你怎么这么悲观,真是白费那位队长的一番好心。”
“啊,不是”,花依木显得十分慌乱,“就在今晚,今晚是十分圆满的,我去看了他的演出。”花依木第一次露出那样的表情,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亢奋和热烈,发现梦禾在抬头观赏他,他觉得有些难为情。
“如果他在今晚选择自我了结。”还没等梦禾说完,花依木就接过梦禾的话。
“我会祝福他。今天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最完美的一天。”
谢谢你看到这里!!!周一要继续加油哦!辛苦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花好月圆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