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课向来是咘疚琼的补觉天堂。教历史的老师声音平板,语调很是催眠,最适合在午后阳光里昏昏欲睡。今儿下午第一节就是历史,咘疚琼脑袋还有点沉,一坐下就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去会周公。
前排的江遂已经熟练地竖起课本,挡着脸,开始偷偷摸摸玩手机。
江湖咎迹坐在斜前方,一只手支着头,正低头看着摊开的历史书。
咘疚琼即将彻底坠入梦乡,前一秒,讲台上,老师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传来,提到了一个年份和地名:“公元3713年,潭州……”
咘疚琼没在意,年份地名而已。
“……新帝邬王登基。”
嗯,皇帝,老套。
“这位以铁腕治世闻名的君主,自践祚以来,后宫三千粉黛竟无一人得宠,东宫始终空悬,朝野为之侧目。”
哦,不近女色?有点意思……咘疚琼困顿地想,眼皮又沉了沉。
“同年一日,太后出宫途中偶然在城南的一家商铺,看见案上白兰酥莹润如雪,便购得两枚解馋。谁知……入口不过半盏茶功夫,死于归辇途中。”
咘疚琼的瞌睡虫跑了一点。
“售卖白兰酥的年轻店主,姜这,当即被扣押,打入死牢,三日后便要问斩。”
姜这?做点心的?咘疚琼勉强掀起一点眼皮,看向黑板。老师正背着手,在讲台前来回踱步,也不像在讲野史八卦。
“邬王当日旁观,囚车内少年似株带刺的白兰,刹那间撞碎了帝王二十八年筑起的冰心。”
咘疚琼的瞌睡彻底醒了。这什么形容?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些,看向斜前方。江湖咎迹依旧低着头,但翻书的动作似乎停住了。
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且清晰:“一见钟情,一世倾心。”
“邬王强行赦免他的死罪,颁下震古烁今的旨意:罢选秀,散六宫,从此君王不早朝,唯与一人共晨昏。”
教室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还有隐约的窃窃私语。江遂也放下了手机,一脸“我操这剧情”的表情。
……这皇帝,疯了吗?为了一个毒杀太后的点心铺少年?
“姜这入宫后,再未贩过白兰酥,绝迹于市井。但据说,邬王曾向他提起,想尝尝那传闻中莹润如雪,却要了太后性命的点心究竟是什么滋味。”历史老师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姜这应允了。但在这过程中……他并非没有动过再次下毒的念头。或许是心存怨怼,或许是别的什么。只是,每一次,当毒药即将落入面粉时,他却都心慈手软,最终只下了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丁点。”
芥子之微,暗潮汹涌。
咘疚琼屏住了呼吸。日日下毒?心慈手软?这……这算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点微末的毒素,便随着邬王每次品尝白兰酥,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沉积于龙体之内,待姜这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邬王动了情时,邬王体内的毒素堆积,已深入肺腑,无力回天。”
“邬王死后,姜这服毒殉情。”
“史载于永宁元年的秋天,帝后合葬于苍梧山巅,陵寝旁终年盛开着白兰。”
老师念完了最后一句史料记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声音依旧是平板的:“这段记载,出自《邬书·姜后传》。正史。邬王,名玄,谥号武烈。姜这,其名不显于史,仅以‘姜后’称之。是我国古代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为数不多的,得到官方承认的男性帝后之一。”
男性帝后。同性恋。正史记载。
不少人低声讨论起了姜这玉石俱焚的殉情。
老师看他们反应这么大,有点惊讶:“不是吧,你们都没听说过这个么?这故事我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听了,你们这一代人真的都只关注网红明星什么的吗……”
咘疚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震惊?有点。唏嘘?也有。虽然结局惨烈,但那份感情本身似乎并没有因为性别而被抹杀,被否认。这个认知倒是给咘疚琼带来了点慰藉。
历史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老师抱着教案不紧不慢地离开,留下满教室嗡嗡的讨论声。显然,刚才那段关于同性恋的正史记载,引起了不小轰动。
“男皇后?真的假的?古代这么开放?”
“肯定是后世编的吧,为了猎奇。”
“不都说了是正史记载吗?”
“邬王也是个狠人,为了个男的连江山都不要了?”
“姜这才狠吧,天天给喜欢的人下毒……”
咘疚琼还沉浸在自己那点小心思里。正巧江遂转过身来好奇的看了他两眼,说:“琼哥,你觉得他们是真爱吗?”
“呃……应该是吧。”
江遂撇撇嘴:“我倒觉着有点像见色起意……不都说姜这长得特别好看么,把皇帝迷得五迷三道的。”
咘疚琼没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瞧向斜前方。江湖咎迹正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安静又好看。特别好看的那种好看。
咘疚琼喉咙动下,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诶,琼哥,看什么呢?”江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江湖咎迹?他……是不是特别不好相处啊?之前你说是哥们,但我觉得你们这哥们做的,属实有点像陌生人……”
“好了好了。”咘疚琼心虚:“是不太好相处,但做哥们儿的就是要主动包容,我主动点儿。”
咘疚琼懒得理她了,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起身准备离开。刚站起来,就看到江湖咎迹也准备往外走。
几乎是下意识的,咘疚琼也跟了上去。江遂在后面叫了声:“诶,琼哥,我还没说完!”
咘疚琼头也不回:“尿急!”
他几步追上前面的江湖咎迹,和他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咘疚琼挨他挨得很近,几乎能碰到江湖咎迹的手臂。
江湖咎迹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脚步放慢了些。两个人随着人流下楼,走向操场方向。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走到教学楼背面的林荫小道,人少了许多。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咘疚琼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刚才历史课……”他顿顿,组织语言:“那个邬王和姜这的故事,还挺……特别的。”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
“你说,”咘疚琼侧过头,看着江湖咎迹线条干净的侧脸:“邬王明知道姜这想毒死他,还天天吃他做的点心,是不是有点儿傻?”
江湖咎迹脚步没停,一边回答他:“或许没亏本儿。”
“嗯?”咘疚琼没懂。
“史载,邬王以铁腕治国,心思缜密。”江湖咎迹缓缓道:“太后暴毙,姜这是最大嫌疑人。邬王赦免他,留他在身边,未必没有监视试探之意。”
咘疚琼怔了一下。这角度……他没想过。
“那他还……散尽后宫,独宠一人?”咘疚琼追问:“就不怕哪天真的被毒死?”
江湖咎迹沉默了片刻,才说:“跟他得到的东西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而且怕失去那个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咘疚琼呆了一下。
“所以,”江湖咎迹继续道:“明知道是有毒的,也甘之如饴。直到毒入膏肓,无力回天的时候。”他顿顿,看着咘疚琼有些怔忡的脸,很轻地补充了一句:“不是傻,是心甘情愿。”
“那如果……”鬼使神差地,咘疚琼往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也给你下毒了,”他舔舔嘴唇:“你发现之后,还会不会吃啊?”
江湖咎迹也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在咘疚琼的等待中,江湖咎迹弯了下唇角。那弧度浅且快,像阳光掠过冰面,转瞬即逝。
他没有顺着咘疚琼的问题去回答“吃”或着“不吃”,而是反问道:“你舍得么?”
咘疚琼的脸烧了点儿,张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怎么不舍得”,或者干脆耍赖“我没想过给你下毒”,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妈的。咘疚琼在心里咬牙切齿。江湖咎迹这厮,平时不怎么说话,怎么一开口就这么……
……难道是他自己太容易被撩着了?
关键是……咘疚琼悲愤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舍得。别说下毒了,别的也都舍不得,他恨不得把自己辛辛苦苦谈来的对象当成宝贝供着。
江湖咎迹挑下眉,继续走着,没再往下说。咘疚琼也没好意思再搭话,跟在他身后闷头行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了操场边缘。高二换了体育老师之后,体育课全部变成了自由活动,学生们三五成群,打球的打球,聊天的聊天,还有几个躲在树荫下偷偷玩手机。
咘疚琼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浑身不自在。他突然想到什么,咬咬牙,下定了决心,快走几步追上去,和江湖咎迹并肩。
“诶。”他开口。
江湖咎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示意他在听。
咘疚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鼓足了点儿勇气,带着点别扭和懊恼,小声说:“对不起,刚刚……跟你**失败了。”
他说完,立刻移开目光,盯着远处篮球架下跳跃的身影,耳朵又悄悄红了起来。他觉得刚才自己那关于下毒的比喻简直蠢透了,不仅没达到任何效果,反而被对方一句反问句反杀得溃不成军,落荒而逃。这在他咘疚琼的撩汉史上,简直是耻辱性的一页。必须得找补回来,哪怕道个歉承认失败也行。
江湖咎迹的脚步,在听到这句话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停下,转过身,正面面对着咘疚琼,蹙蹙眉。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有些疑惑:“你觉得,我刚才是在跟你**?”
咘疚琼被他问得一懵,抬起头,对上江湖咎迹的眼睛。
难道不是吗?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句反问……不是**是什么?
咘疚琼不太确定的问他:“不是吗?”
江湖咎迹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他听到江湖咎迹的声音,一贯平稳:“咘疚琼。”
“你是不是对**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咘疚琼:“……?”
误解?能有什么误解?**不就是……说点暧昧的话,做点暧昧的动作,让气氛变得……黏糊糊的,心跳加快的那种吗?他刚才明明就心跳得快要爆炸了!这还不是**?
他张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江湖咎迹的声音低了一些,语速慢慢的:“通常是指,用言语,眼神或者动作,有意地,带有挑逗性地,试探或撩拨对方,营造一种暧昧的,性张力的氛围。”
咘疚琼听着这番定义,耳朵开始发热。这些词从江湖咎迹嘴里说出来,感觉有点割裂,又很诡异。
“目的是,”江湖咎迹继续,目光平静地落在咘疚琼的眼睛上,“激发对方的兴趣,或者……**。”
咘疚琼涨红着脸,被烫到了似的,猛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这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的**,是带着点玩笑的,轻松的,让人心跳加速又忍不住想笑的。而不是这种……一本正经地,用学术探讨的口吻,去剖析什么“性张力”和“**”!
这特么哪里是**?这简直是是精神攻击!是降维打击!
江湖咎迹看着他这副“我错了我不该提这个话题”的懊恼样子,有点儿无奈的把话说完:“所以,我刚才真的并没有在跟你**。”
咘疚琼:“……”
江湖咎迹没再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咘疚琼这副恨不得原地消失样子,眼底重新恢复了古井般的沉静。
看着他这副纯得像张白纸,被自己几句话就逗弄得方寸大乱,涨红脸的模样儿,心里那点因为对方莽撞的告白和强吻而产生的,被强行压下的暗流,似乎得到了恶劣的满足。
他喜欢看咘疚琼这个样子。喜欢看他因为自己一句话就脸红心跳,喜欢看他强装镇定实则慌得不行,喜欢看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散漫和桀骜的眼睛,因为羞窘而变得湿漉漉的,被惹急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原地跳脚。
太纯了,也太勾人了。
和他那些在午夜梦回时,浮现出关于这张脸的,那些旖旎又禁忌的幻想,形成了鲜明且残酷的对比。
那些幻想里,这张脸会染上情动的潮红,这双眼睛会蒙上水雾,这张总是说出气人话或蠢话的嘴唇,会发出压抑的喘息或呜咽,这具年轻充满活力的身体,会在他身下颤抖,绷紧,绽放……
停。
江湖咎迹在心里无声的命令了下自己,切断了这些想法。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疯了,明明知道对方单纯得像张白纸,明明知道这段感情才开始,明明知道后边儿还有很多麻烦……
他却还是忍不住,用那种近乎恶劣的方式,去试探,去撩拨,去看到他因为自己而产生各种鲜活的,生动的反应。
他想,但一定不是在他还懵懂着,以为“**”只是说两句蠢话,亲一下了事的时候。
江湖咎迹垂下眼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他没法儿样的,转身朝着操场另一头走。“走了,回教室。”
咘疚琼看着他的背影,自己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一些,才慢吞吞地抬脚,跟了上去。
**:对象纯的和白纸似的,而自己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T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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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