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总是兵荒马乱。
咘疚琼拖着箱子爬上二楼，推开209宿舍的门时，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在了，其中一个还正把被子甩到床上，看到他立即夸：“琼哥，一个寒假没见，又帅了啊？”
“滚呀。”咘疚琼笑一下，把箱子拖到自己的床位下。四人间，几个室友互相打过招呼，开始各自收拾。
整理完东西，打扫卫生，领新书，开班会……
忙忙碌碌一天下来，等到晚上终于能喘口气时，咘疚琼才觉得寒假是真的结束了。
他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盥洗室出来，他走到自己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应祉汀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阳台上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Ying：开花了，挺好看。］
语气很平常，就像普通朋友分享日常。寒假后半段，应祉汀偶尔会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几句闲聊，没再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咘疚琼也慢慢习惯了，偶尔会回几句。他觉得应祉汀这人除了说话方式偶尔跳脱，边界感有点模糊之外，其实还行，长得好看，品味也不错，算是……
……朋友了吧。
他看着那盆兰花，随手回了句“是挺好看”，然后放下手机，拿起毛巾擦头发。擦了两下，他动作顿住，又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还滴着水的脸，连着白皙的锁骨，随手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咘疚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刚洗完澡皮肤透着点红，眼睛因为水汽而显得格外清亮。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挑挑眉。啧，好像是有点儿小帅？
他点开和应祉汀的聊天框，把那张自拍发了过去。没配文字。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应祉汀的消息就弹了回来。
［Ying：……］
［Ying：你这是要谋杀我么？］
咘疚琼看着那个称呼，扯扯嘴角。又来了。不过这次他没觉得别扭，反而有点想笑。他敲字。
［QQ：好好说话］
［Ying：帅，锁骨好白］
咘疚琼满意了，回了个嘚瑟的表情包。
他放下手机，继续擦头发，目光瞥到斜对面靠窗的下铺。
江湖咎迹已经收拾好了，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看起来就很厚的书，手里拿着笔，专注看着。
离咘疚琼只有几步远，于是他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咘疚琼放下毛巾，清清嗓子，用对方能听见的音量说：“我觉得我长得好帅啊。”
江湖咎迹顿了一下，无视了。咘疚琼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反应。但前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
……？
咘疚琼寻思，这是没听清他这句发自肺腑的感慨？
他不服气，加大音量又重复：“真的。尤其是我这张脸，简直帅的人神共愤。”
江湖咎迹又顿顿，这次时间比刚才长了两秒。然后他放放下了笔，从椅子上站起身。
咘疚琼疑惑，眼睁睁看着江湖咎迹转过身，迈开脚步，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宿舍里另外两个人，一个在阳台打电话，一个戴着耳机打游戏，都没怎么注意这边。
江湖咎迹在咘疚琼跟前站定。他站得很近，咘疚琼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灯光被挡住一部分，在咘疚琼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湖咎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咘疚琼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目光缓慢地，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过。好像在描摹什么世纪名画。
咘疚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脸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烧，温度迅速攀升。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站在原地，维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任由江湖咎迹的目光在他脸上巡弋。心脏几近疯狂的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咘疚琼看着江湖咎迹的脸上，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台灯微弱的光，和他自己有些慌乱失措的倒影。
咘疚琼下意识眼神向下移了几分，落在对方的嘴唇上，吞吞口水。
他也不知道是受什么驱使，只知道脑子里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亲上去。
“……”
咘疚琼刚要凑上去，江湖咎迹移开目光，直起身后退半步，咘疚琼扑了个空。
“嗯。”江湖咎迹开口，声音不高，以客观的语气评价，“是挺人神共愤的。”
咘疚琼张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神见了叹息，人见了……倒是有可能犯罪。”
“……”
说完他留下咘疚琼一个人，转身回去。
咘疚琼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句近乎撩拨的话儿，更像是幻觉来的，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下下敲打他生锈的脑袋。
咘疚琼猛地抬头，看向斜对面那个安静看书的背影。不是，他都快熟了，对方凭什么表现的这么平静？
刚才江湖咎迹走到他面前，仔细看过一遍，然后，用平静又诡异的语气，说“人神共愤”，说“人见了有可能犯罪”。
而他……
而他……
咘疚琼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他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发抖。
一个清晰的认知，撞进了他生锈的脑袋。刚才，在江湖咎迹那样看他，那样说他的时候，他心跳得快，脸上发烫，脑子里空白。
不是因为尴尬，不是因为生气，更不是因为觉得被冒犯。
而是因为……
他妈的，他居然觉得很带劲？甚至有点爽……
咘疚琼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逃也似的出去。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蹲下，双手搭在一起，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那个认知，像一颗生根的毒草，在他心里疯狂繁殖，蔓延。
他好像真的被掰弯了。
他好像喜欢上自己一开始讨厌的人了。
或许不是因为那观摩的一会儿，和那轻轻的一句话儿，而是久伴而成的潜移默化。天啊，他怎么办……
咘疚琼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有晚归的其他同学上楼，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他才惊醒，撑着墙壁站起来。推开209的门时，宿舍里除了江湖咎迹都已经上了床，其中一个还在戴着耳机打游戏。
咘疚琼没看斜对面，径直走到自己床边，甩下拖鞋，爬上去拉过床帘，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咘疚琼完美演绎了什么叫人间蒸发式躲避。
第一天早上，在食堂，他远远瞥见江湖咎迹端着餐盘走向靠窗位置的背影，下一秒筷子啪地搁在餐盘上，端起几乎没动的早饭，起身，从另一个门迅速撤离，动作行云流水，没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对面刚咬了一口包子的聒炅灵目瞪口呆。
“琼哥？你去哪儿？不吃了？”
“你自己慢慢吃吧。”咘疚琼没回头，背影决绝。
课间走廊。咘疚琼正低头往前走，一抬眼，看见前面不远处江湖咎迹往这边走，他脚步猛地刹住，随即一个极其自然的转身，面向墙壁，开始专注地研究起墙上的消防栓使用说明，眉头紧锁，仿佛在钻研什么高深学问。
你知道消防栓使用说明有什么好看的吗？
……
直到那人走远，才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换了个方向离开。
在寝室更是如履薄冰。他计算着江湖咎迹的作息时间，对方去洗漱，他才出被窝；对方拉开椅子准备学习，他立刻爬上床拉好帘子；对方偶尔起身倒水，他能维持同一个姿势凝固五分钟，直到确认安全。进出房门都像做贼，生怕惊动斜对面。
咘疚琼用了三天，心里进行了一场拉锯战。夜深人静，他趴在被窝里，看着黑暗迷瞪，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
理智的小人A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就是一时上头，被他那张脸和那句话给唬住了！想想他是谁？江湖咎迹诶，你们是哥们！纯纯的兄弟情！心跳快那是因为被吓的，害羞个屁！”
诚实的小人B说：“得了吧，自欺欺人有意思？你就算对着聒炅灵脱光了，他也只会说‘琼哥身材可以啊’，你会脸红心跳吗？对着江湖咎迹你都快烧熟了，这叫被吓的？你那叫被撩的！承认吧，你就是看上他了。”
小人A：“看上他什么？天天绷着张脸，话少的跟金子似的，动不动就消失，还不回消息！”
小人B：“可他会在你喝醉时送你回家，会送你肉松饼工厂，会在雪地里陪你踩雪，会让你抱着哭，还会用那种眼神看你，说那种要人命的话！这叫不叫特殊？叫不叫特别？”
小人A：“……那、那也可能只是他这人比较好，对朋友都这样？”
小人B：“他对迟寐这样？对严铎楚这样？他对谁这样过？你就自欺欺人吧！”
小人A逐渐偃旗息鼓。小人B占据上风。
咘疚琼对着漆黑的天花板，认命般地叹口气。
好吧。
他没法儿找借口。他真的喜欢。
……
隔天的操场看台后面的角落里，没什么人。咘疚琼把聒炅灵拽到这儿，自己先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烦躁地撸撸头发。
“咋了琼哥？”聒炅灵在他旁边坐下，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
咘疚琼舔舔嘴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这事儿……怎么说？从哪儿说起？
“我……”他声音发涩，开了个头，又卡住。
“你什么啊？是不是缺钱？跟人打架了？还是……”聒炅灵猜测着，看他脸色实在难看，也收了玩笑的心思：“琼哥，到底咋了？有事你说话，我帮你扛。”
“宝，我好像……”他声音很低，像诉苦：“……摊上大事了。”
“啊？啥大事？你说。”聒炅灵立刻坐直了。
咘疚琼深吸一口气，挤出句：“我觉得……我好像喜欢江湖咎迹。”
过了大概有五六秒，久到咘疚琼以为自己的话会掉在地上，聒炅灵的声音才响起来，很轻：“……啊？”
咘疚琼抬起头，看向聒炅灵。
聒炅灵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震惊，不嫌弃，不意外。眼睛里的情绪，好像是了然。聒炅灵的嘴角极其不自然地扯动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终成了一个牵强到近乎诡异的弧度。
“……你刚说什么？”聒炅灵又问了一遍。
“我说，”咘疚琼重复：“我觉得喜欢江湖咎迹。不是哥们那种喜欢。是……是想亲他，想跟他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聒炅灵定定地看着他，嘴里的棒棒糖棍被无意识咬得咯吱响。
又过几秒，他才终于完全消化了这个信息，轻轻点点头：“……哦。”
“……琼哥，你真的没开玩笑吗？”聒炅灵说着，“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铁直，还……”
“我知道。”咘疚琼打断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就……好像让掰弯了。”他顿了顿，自暴自弃说：“我完了。我看见他就心跳加速，他靠近我我就浑身不自在，他说句话我都觉得要命。我躲了他三天，越躲越他妈想。我是不是有病？”
聒炅灵那边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聒炅灵很慢很慢地说：“……琼哥，你……你先别急。这事……我得消化一下。太突然了。真的。江湖咎迹他现在……他知道吗？”
“不知道。”咘疚琼立刻接上，“我哪敢让他知道。他要知道，估计觉得特别恶心吧。说不定朋友都没得做。”
“嗯……也是。”聒炅灵的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似乎还没回过神，“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咘疚琼实话实说，抬手用力揉揉脸。
“……嗯，”聒炅灵应道，“放心吧琼哥，我嘴严。你……你先冷静冷静，别自己吓自己。也许……也许就是一时错觉呢？”
“希望吧。”
咘疚琼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聒炅灵猛地站了起来：“我去趟小卖部。你……先自己待会儿。”说完他便仓皇地快步离开了。
咘疚琼看着聒炅灵消失的方向。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儿太奇怪了？不像是接受，也不像是反对，倒像是被吓到了。
……
与此同时，宿舍楼。
江湖咎迹刚回来，走到床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微信消息。他拿起手机解锁，是聒炅灵发来的。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L萌：恭喜江同学结束单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