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八点钟,天色渐暗。
江湖咎迹站在穿衣镜前,换下了白天穿的居家服。
他没穿校服,也没穿平时那些过于休闲的卫衣运动裤,而是选了一件版型挺括的黑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下身是熨烫得笔直的黑色长裤。
楼下传来叶芙和林姐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里综艺节目。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走出房间。
“哥!你要出去?”叶芙正抱着一包薯片窝在沙发里:“穿这么帅?去哪儿啊?带我一起去?”
“有事。”江湖咎迹在玄关弯腰换鞋。
“什么事啊?是不是昨天给你发消息的那个人?”叶芙立刻来了精神:“是不是约会?哥你谈恋爱了是么?”
江湖咎迹没理她,对从厨房出来的林姐说:“林姐,我晚上出去,不用等我吃饭。”
“好的少爷,路上小心。”林姐点点头。
“哥,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的……”
“不行。”江湖咎迹回:“你刚回来,时差还没倒好,早点休息。想出去玩,过两天再说。”
叶芙噘起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湖咎迹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那好吧。那你早点儿回来。”
“嗯。”
江湖咎迹推开门,走了出去。司机王叔已经把车停在门口,看到他出来,立刻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少爷,去哪儿?”
“云顶会所。”
“好的。”
江湖咎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袖口冰凉的扣子。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云顶会所门口。
云顶会所,与其说是金碧辉煌的酒店,倒不如说是一处隐蔽在城市腹地的私人庭院。
夜色已经侵蚀了整片天,竹林掩映,曲径通幽。几栋独立也设计简约的玻璃房子安静立着,灯火温暖,私密性极佳。
王叔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侍者显然是认得他的,恭敬地躬身:“江少爷,晚上好。严少他们已经在VIP3了,这边请。”
江湖咎迹点点头,跟着侍者走进大厅。空气温暖,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音量恰到好处。穿过大厅,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侍者在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江少爷,请。”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包厢,装修奢华而不失格调。
柔软的真皮沙发围成一圈,中央是一个大理石台面的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果盘、点心和各种酒水。
包厢里已经到了几个人。
严铎楚正靠在沙发里,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看到江湖咎迹进来,立刻笑着扬了扬手:“来了!就等你了。”
他旁边坐着迟寐。迟寐穿着一身浅咖色的休闲西装,正低头看着手机,闻声抬起头,朝江湖咎迹打个招呼。
另一边,长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卢恢亦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
他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正侧着头,对身边坐着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他旁边,应祉汀坐得笔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衬得他皮肤更加白皙,五官精致得近乎艳丽。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眉头微蹙,正不耐烦地听着卢恢亦说话,偶尔回一句,语气带着明显的骄矜和不悦。
“卢恢亦,你该闭嘴了,”应祉汀终于忍不住,声音冷了下来,“很吵知道么。”
卢恢亦:“宝贝儿,你有点凶。”
应祉汀听见这个称呼立刻站起身,似乎想走,但被卢恢亦扣住了手腕。
“放开。”
“急什么?有人来了,你还没打招呼呢。”卢恢亦笑着,看向站在门口的江湖咎迹,另一只手依旧没松开应祉汀,“Hi。”
江湖咎迹致个意。
“坐,坐。”严铎楚招呼他,“别理他们,他俩一天不闹腾浑身不舒服。”
江湖咎迹走过去,在迟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侍者立刻上前,询问他要喝什么。
“温水,谢谢。”江湖咎迹说。
“不是吧?”严铎楚挑眉,“来这儿就喝温水?太不给面子了吧?好歹喝点……”
“喝不了。”江湖咎迹打断他,语气平静。
严铎楚:“行吧,那随你。不过……待会儿人齐了,你可别后悔只喝温水。”
江湖咎迹抬眼看他:“还有谁?”
“咘疚琼啊。”严铎楚理所当然地说,“我不是在微信里跟你说了?你们一个学校的,叫上一起。”
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爸跟我爸有点交情,那小子挺有意思的,不像他们圈里那些装模作样的。”严铎楚靠回沙发里,抿了口酒:“我叫他来玩玩,他也答应了。估计快到了。”
江湖咎迹垂下眼,看着杯中清澈的温水,水面微微晃动着,倒映着包厢里奢华的吊灯光影。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卢恢亦已经放开了应祉汀的手腕,应祉汀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也没再走,只是坐回了原位,离卢恢亦隔开了半个人的距离。
迟寐依旧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关心。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包厢门被再次推开。
侍者恭敬地侧身:“咘少爷,这边请。”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咘疚琼。
他穿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有些旧的牛仔外套,下身是条深色的工装裤,脚上一双看起来穿了不少次的马丁靴。头发有些乱,像是随手抓了几下就出门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带着点惯有的散漫和不耐烦,嘴唇抿着。
他的打扮,和包厢里其他几个衣着考究、气质各异的少爷们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
随意过头了。
“严哥。”咘疚琼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
“来了,”严铎楚站起身,走过去,“就等你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江湖咎迹,顿了一下,然后略过:“这是卢恢亦,这是应祉汀。”严铎楚示意长沙发上的两人。
卢恢亦打量着咘疚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他嘴唇的位置多看了一眼,然后才笑道:“哇,新面孔啊。严少,哪儿找来的小帅哥?有点意思。”
应祉汀也看了过来,直勾地看了咘疚琼呆了两秒,又移开视线。
咘疚琼对卢恢亦那带着调笑意味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是很平淡地叫了声:“卢哥,应哥。”
咘疚琼的目光落在了江湖咎迹身上。
严铎楚把咘疚琼带到江湖咎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你们坐一块儿,正好聊聊。江少爷,照顾着点啊。”
咘疚琼在江湖咎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往后一靠,陷进柔软的皮质里。沙发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侍者立刻上前,询问咘疚琼要喝什么。
“啤酒。”咘疚琼说,想了想,又补充,“冰的。”
“好的,请稍等。”
“人都齐了,来来来,先走一个!”严铎楚举起酒杯,“难得聚一起,放松放松!今晚不醉不归啊。”
几个人干了一下。
江湖咎迹也端起了自己的温水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小咘啊,”卢恢亦吸了口烟,隔着烟雾看向咘疚琼,语气带着点好奇,“听严少说,你这次物理竞赛拿了全国第一?满分?可以啊。”
咘疚琼放下啤酒罐:“运气好。”
“得了吧。”卢恢亦眼神在他和江湖咎迹之间转转:“你们俩一个学校的,又都学习这么好,平时没少一起切磋吧?”
江湖咎迹刚想回答不怎么熟。
咘疚琼抢先说:“嗯,我们关系很好。”
“……”
“你能不能少打听点别人的事情?”应祉汀道。
“怎么,吃醋了?我就问问,你急什么?”
“无聊。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应祉汀看也不看卢恢亦,径直走向包厢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卢恢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容淡了些。他没追出去,只是靠在沙发里,又吸了口烟,目光重新落回咘疚琼和江湖咎迹身上,若有所思。
严铎楚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应少爷就这性子,你们别介意。来,吃点东西,这家的点心不错……”
咘疚琼又喝了一口啤酒。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精致的点心上,没什么食欲。
卢恢亦按灭了烟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严铎楚,换了个话题:“严少,你上次说的那批新到的红酒,尝过了没?怎么样?”
话题被引开,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严铎楚开始介绍他那批珍藏的红酒,卢恢亦时不时插几句,迟寐偶尔也抬起头说两句。
江湖咎迹安静地听着。
咘疚琼则靠在沙发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啤酒,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包厢里扫视,掠过落地窗外的夜景,掠过奢华的吊灯,掠过严铎楚,掠过卢恢亦,掠过迟寐……
最后,又落回了身边那个人身上。
咘疚琼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因为吞咽而微微滑动的喉结,看着他握着水杯的、骨节分明的手。
心律不齐的感觉。
他猛地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半罐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空啤酒罐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江湖咎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空了的啤酒罐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移开,看他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
“还要吗?”江湖咎迹忽然开口。
咘疚琼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不用了。”咘疚琼说。
江湖咎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转回头去听严铎楚说话。
咘疚琼靠在沙发里,感觉脸颊和耳朵有些发热。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包厢门又被推开,应祉汀回来了。他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依旧没什么笑容,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
卢恢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聚会继续进行。酒喝了一轮又一轮,话题天南海北。
咘疚琼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回答几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临近午夜,聚会终于接近尾声。严铎楚已经有些喝高了:“我司机到了,先走一步。”
江湖咎迹点点头:“慢走。”
应祉汀也站了起来,没看卢恢亦,说:“我也先走了。”
应祉汀又看了江湖咎迹和咘疚琼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包厢。
卢恢亦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也站起身:“行了,我也撤了。”他又看向江湖咎迹和咘疚琼,“你们也早点回吧。未成年,别在外面待太晚。”
咘疚琼撇撇嘴,心说好像你成年了似的。
江湖咎迹看了一眼咘疚琼。咘疚琼正盯着茶几上某个空酒瓶发呆。
江湖咎迹站起身,走到咘疚琼身边,伸出手:“能走吗?”
咘疚琼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
“嗯。”咘疚琼应了一声,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江湖咎迹等他站稳,便松开了手,对侍者说:“他的外套。”
侍者立刻取来咘疚琼那件有些旧的牛仔外套。江湖咎迹接过,递给他。
咘疚琼慢吞吞地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皱着眉用力扯了两下。
江湖咎迹看着他的动作,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帮他把拉链理顺,然后一拉到顶。
咘疚琼被吓了一跳,没动,任由他弄好。
“走吧。”江湖咎迹退开一步,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会所门口,王叔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了。
“少爷。”王叔下车拉开车门。
江湖咎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跟在他身后的咘疚琼。“送你回去。”
咘疚琼应了声。
江湖咎迹对王叔说:“先去荒煲别墅区。”
“好的。”
咘疚琼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酒精的后劲发作,总之很难受。
旁边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额头。
咘疚琼睁开眼。
江湖咎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正用瓶身轻轻贴着他的额角。“拿着。”他把瓶子塞进咘疚琼手里:“敷一下,会好点。”
咘疚琼握住瓶子,低声道:“……谢谢。”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重新坐正。
咘疚琼拿着冰凉的矿泉水瓶贴在额头上,感觉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侧过头。
“你……”他开口:“怎么不喝?”
江湖咎迹转过头,看向他。“什么?”
“酒。”咘疚琼说:“怎么一杯都不喝?”
江湖咎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才说:“不喜欢。”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也没再追问,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晚空旷的道路上行驶。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
“少爷,荒煲到了。”王叔说。
咘疚琼睁开眼,看向窗外。
咘疚琼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酒意醒了大半。他下车,转身,看向还坐在车里的江湖咎迹。
江湖咎迹也看着他,没说话。
“……我自己回去了。”咘疚琼说。
“好。”江湖咎迹点头:“早点休息。”
“……你也是。”
咘疚琼关上车门,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拜拜……”
(隔天的恢汀)
应祉汀:昨天那个……咘疚琼。
卢恢亦:嗯?
应祉汀:他长得挺不错。
卢恢亦:哦。哪里不错?严少组局,你从头到尾没给人家几个正眼,这会儿倒点评上了?
应祉汀:你没仔细看?皮肤白,不是迟寐那种病态的白,就特别干净。鼻梁也高,线条利落。眼睛……看人的时候,有点……反正,不难看。
卢恢亦:怎么,昨天那几罐啤酒,把人看飘了?
应祉汀:我只是客观评价。你懂么?不刻意,不端着,坐在那儿还有点野。
卢恢亦:宝贝儿,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觉得人家长得帅,白白嫩嫩,合你眼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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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