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周二的早晨,天还没亮透,窗外是沉沉的铅灰色。
咘疚琼被宿舍里刺耳的起床铃吵醒,低骂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旁边的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室友在挣扎着爬起来,嘴里嘟嘟地抱怨着“该死的考试”、“该死的早起”。
咘疚琼又躺了几秒,才认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他抓过搭在床尾的校服外套披上,踩着拖鞋下床。
咘疚琼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天色依旧昏暗,远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灯光,像几点困倦的眼睛。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早起打扫的校工拖着扫帚走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慢吞吞地换衣服,叠被子。
动作间,目光扫过对面靠窗的下铺——那是江湖咎迹的床位。人不在,大概已经去吃饭或者早读了。
室友从洗手间里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乱翘着。“琼哥,快点。要迟到了!早饭还没吃呢。”
“急什么。”咘疚琼扣好校服扣子,拿起洗漱用品,走进洗手间。
聒炅灵已经收拾完毕,在他们寝室门口焦急地跺着脚:“快快快!”
另外两个室友也准备出门了。咘疚琼抓起书包,和聒炅灵一起走出宿舍门。
他们随着人流下楼,走向食堂。冬日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很快消散在风里。
咘疚琼没什么胃口,随便要了一份煎饼、一个玉米包子和三个藤椒包子,另外一份小米粥。
咘疚琼刷了卡,端着自己的早饭,找了个离江湖咎迹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角落坐下。聒炅灵端着餐盘挤过来,坐在他对面。
“琼哥,你吃这么少?待会考试顶得住吗?”聒炅灵含糊不清地说。
“够了。”咘疚琼吃着煎饼。
聒炅灵:“怎么饭量骤减啊,你是不是得厌食症了。”
咘疚琼吃饭的动作短暂的停顿:“去你的。”
对于不远处的江湖咎迹,咘疚琼看了一会儿,直到聒炅灵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餐盘:“诶,看什么呢?粥都凉了!”
他收回视线,低头扒拉了两口已经温吞的粥。“没什么。”
“快吃快吃,吃完还得去教室临阵磨枪呢!”聒炅灵催促着,自己又塞了个包子。
吃完饭,两人随着人流走向教学楼。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教学楼里灯火通明,走廊上挤满了抱着书本、神色紧张的学生,临时抱佛脚的背诵声此起彼伏。
咘疚琼走进第一考场。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因为期中考咘疚琼排名第二的原因,他这次的座号也是第二,在江湖咎迹后面。
考试铃还没响,监考老师已经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了进来。
第一场考语文。试卷发下来,咘疚琼大致扫了一遍,题型常规,作文题目是“守望”。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选择题,古诗文默写,阅读理解……他写得很快,遇到不确定的题目也不过多纠结,直接跳过。
写到作文时,他停顿了一下。守望……守望着什么?
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念头,又迅速被他压下去。最后,他选了一个最稳妥的立意,开始动笔。文笔不算出彩,但结构完整,论点清晰,够用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抬起头,目光看向前方。江湖咎迹还在写。
……
交卷铃响了。监考老师开始收卷,咘疚琼靠在椅背上,听着周围同学开始对答案,争论不休。
不远的地方,一个妹子正在跟江遂抱怨:“完了完了,默写那句我好像写错了……还有那个阅读理解,中心思想到底是什么啊?”
咘疚琼看着,想到,这好像是全校唯一一个对男神没兴趣的妹子。黎明,好像是个les。
……
下午的时候,天色比上午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下来,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
交卷铃再次响起。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晚上的自习照常,但气氛比平时更压抑。所有人都被白天的考试消耗了大量精力。
咘疚琼做着明天的物理和英语复习,但效率很低。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目光掠过某人,然后又强迫自己拉回来,盯着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和公式。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离开教室。
咘疚琼和聒炅灵随着人流走回宿舍楼。
宿舍楼里比白天更热闹,咘疚琼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宿舍时,另外两个室友已经躺下了,一个戴着耳机听广播剧,另一个在打游戏。
江湖咎迹的床铺依旧整洁,人却不在宿舍。
过了大概十分钟,宿舍门被轻轻推开。江湖咎迹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到自己床边,把保温杯放在床下面,脱下羽绒服挂好。
……
很久以后,209终于全部睡下。
雪终于落了下来。下了一夜,到第二天上午才渐渐停歇。
窗外的世界覆上一层松软的白色,反射着天光。
上午考英语和理综。咘疚琼状态比昨天好一些,英语听力清晰,阅读难度适中,理综题量虽大,但大部分在他掌控范围内。
他答得专注,几乎没怎么抬头,只在交卷前最后几分钟,才看了一眼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枝桠。
下午最后一场是政治,对咘疚琼来说纯粹是机械性记忆和套话堆砌。
他写得很快,答完题,距离交卷还有将近半小时。他把试卷检查了一遍,实在没什么可改的,便放下笔,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
监考老师在讲台上踱步,脚步很轻。大部分同学还在奋笔疾书,只有少数几个和他一样提前答完的,正望着窗外发呆。
咘疚琼的目光也投向窗外。
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灰白的云层低垂。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最后落在了前方。
江湖咎迹也答完了,正把试卷和答题卡叠放整齐,笔帽扣好。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侧脸清晰也安静。
……
交卷铃终于尖锐地响起,划破了教室里的寂静。监考老师立刻开始收卷,动作麻利。教室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压抑了两天的火山终于喷发。
“解放了——!”
“最后那道大题你怎么答的?”
咘疚琼火急火燎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他拨开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冷冽清新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雪后干净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咘疚琼看了一会儿,关上窗,下了楼。
一脚踩进厚厚的积雪里,嘎吱一声,他顿了顿,又抬起脚,踩下。
嘎吱——嘎吱——
咘疚琼沿着教学楼旁边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小路,慢慢地往前走。
他走了很远,几乎走到了校园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小花园,夏天长满杂草,冬天则被厚厚的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几把锈蚀的长椅半埋在雪里,旁边立着一座已经干涸的假山喷泉,石头上覆着雪。
站了一会儿,咘疚琼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然后他看到了江湖咎迹。
就在小花园的另一头,靠近围墙的地方。也是一个人。
江湖咎迹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雪地里那个同样孤零零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小花园,然后,定格在了咘疚琼身上。
江湖咎迹先动了。他迈开脚步,踩着积雪,朝咘疚琼这边走过来。在男生面前停下。
“你也在这儿。”江湖咎迹说。
“嗯。”咘疚琼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踩雪。”
江湖咎迹回:“雪挺大的。”
“确实。”
对话又断了。
“答完了?”咘疚琼问,也算是明知故问。
“嗯。”江湖咎迹答,顿了顿,反问,“你呢?”
“还可以。”
“嗯。”
又是沉默。
“明天……”咘疚琼忽然开口,说了两个字,又停住了。
“明天放假。”江湖咎迹接了下去,语气平淡。
“……嗯。”咘疚琼应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你寒假有什么安排吗?”
话问出口,他就觉得多余。江湖咎迹的寒假,无非是补习,竞赛集训,或者被他父母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其他活动。
果然,江湖咎迹沉默了几秒,才说:“补习。还有物理冬令营的选拔集训。”
“哦。”咘疚琼踢了踢脚边的雪块,“在哪儿集训?”
“潭江。初五过去,初十回来。”
潭江。咘疚琼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很远,是首都,挨着泊桥的一个省份。
“你呢?”江湖咎迹问。
“我?”咘疚琼扯扯嘴角,“没什么安排。睡觉,打球,可能……出去旅游?”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随口一说。父亲大概会像往年一样,问他想不想去什么地方,然后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掉。最后大概率还是待在家里,或者和聒炅灵他们混在一起。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回去吧。”江湖咎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好。”咘疚琼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脚步声在雪地里显得沉闷。嘎吱——嘎吱——
走到教学楼附近时,喧闹声重新变得清晰。已经有不少学生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楼里出来,家长的车停在路边。
“我回宿舍收拾东西。”江湖咎迹在路口停下脚步,说道。
“啊?”咘疚琼也停下来,“那我也要回去。”
“明天……”江湖咎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寒假愉快。”
“你也是。”咘疚琼说。
江湖咎迹远远看见QQ沿着一条没人的小路踩雪,当即走到另一边决定偶遇。
(为啥我写的对话跟挤牙膏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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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