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
姜桐是几乎用尽全力,颤抖着打掉附在头上的手,猛地站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整个人摇摇晃晃,这种被堵在角落,无处可逃,孤立无援,当安全空间被人剥夺,就会唤起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双手紧紧环住自己,她不是没想过反抗,只是眼前这人,和别人不太一样,好像与记忆中的某个夺去生命的尖刺重合。
“安向阳,救我……安向阳,救救我”面前这人向前一步,她就生理性的更加抱紧自己,顺着墙壁慢慢的再次滑向地面,嘴里不受控制的发出求救。
魏夕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眉毛却在往下压,肩膀不受控制微微耸动起来,仔细观察才能看到,太阳穴的一条青筋在突突地跳。
俯下身开口说道:“你还敢提她”
瞬间脖子被用力扼住,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指尖贴着颈动脉的位置,对方却像有意避开致命位置,但尽管如此,窒息感还是让她眼前发黑,泪水生理性的滴到晃动的手臂上。
“你们干嘛呢!”门被突然推开,发出巨大声响,闻声魏夕只是淡淡回头看了一眼,掐起姜桐的胳膊,轻轻松松的就把人提了起来。
松手的瞬间,空气涌入,喉咙像被砂纸摩擦般难受,被迫弯下腰,剧烈的咳嗽。
后背被人轻轻的拍了拍。
“老师,我让同学陪我来办公室拿资料,结果她突然身体不适,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女生毕恭毕敬,既然都这么说了,谁又会怀疑一个彬彬有礼的好学生呢。
巡逻老师收起手电,摆摆手,示意出去。
“谢谢老师”
魏夕强行架高姜桐的身子,逼迫其以一种缺氧的状态走出办公室。肩头硌住胸口,空气再次被掐断,没走几步,整个人像瘫泥,直直滑向地面。
腰部却被稳稳接住,耳边传来关心的声音,软软的,像安眠曲
“你生病了,我先送你去医务室,好不好”
姜桐的头靠在她的颈窝,腕骨的力道稳而轻。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香,混着消毒水的冷意,竟奇异的安抚了胸腔里的翻涌感。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离正在将药物做分类,听到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急忙从内室走出来,一眼就看到被揽在怀里昏迷不醒的姜桐。
来不及询问,拖出可移动病床,魏夕就安安静静的立在旁边,看着林离吃力得将昏迷的人拖到床上。
安置好姜桐,理去额前打湿的碎发,林离才有精力将目光看向魏夕,上下打量后说道
“你是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女生温柔的笑了笑,
“嗯,林离老师,我是新转来的,我叫魏夕”
原本只是想寒暄几句,谁知自己的名字就这么被讲出来,基本上没有学生知道她的全名,大多数都是“林姐”“林医生”的叫着,更何况是新同学,而且这人的笑容总是让她觉得有点假的可怕,林离开始有些奇怪这人的来头。
“你知道我是谁?”
“嗯,我看师生手册有写”
是假话,林离是被特招进来,师生手册并不会有她的资料,但她没有拆穿,学校的生活比想象的无聊,偶尔来点事情倒也激起了兴趣。
“你回去吧,病人需要安静”
“好的,老师”
学生离开医务室后,林离将门反扣上,坐会桌前,双手撑上额头。
她把姜桐视如己出。
五年前,林离二十二岁,刚刚初入社会的她,对未来充满无限向往,美满的家庭,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
“姐姐!这是我今天折的风车!送给你!”小女孩左手拉着林离的几个手指,右手举着美术课叠好的小风车,在路上转呀转呀。
俯下身,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小孩的额头
“真棒,等月月再大一点,可不可以给姐姐折一个更大的风车,到时候月月一个,姐姐一个,再给爸爸妈妈一人一个”林离看着小孩开心的在自己胳膊下面转圈,一天的疲倦都被冲刷掉了。
“好!到时候我一个,姐姐一个!爸爸妈妈各一个,但是要等我再大一点才可以,我现在手太小了,等我上了高中,像姐姐这么大,就可以给爸爸妈妈叠大风车了!”
小孩说着还要拿起手比划,比手势后,非要够到姐姐面前,炫耀自己比出了一个数字四。
“好~”
“我区某中学发生一起学生高坠事件。接报后,公安、教育、急救等部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处置,120医护人员现场确认,坠楼学生已无生命体征。
经查,死者林某(女,16岁,该校高一学生)。经公安机关现场勘验、法医检验、调阅监控、走访调查及家属核实,林某系自主高坠死亡,排除刑事案件。
目前,相关善后及心理疏导工作正在有序开展。请广大市民尊重逝者及家属,不信谣、不传谣,不传播相关影像信息,共同维护良好网络环境。”电视机传来冰冷的播报男音。
“妈,妈,你冷静,”
那一夜,暴雨像被扯破的天幕,倾盆而下砸在地面上,雷声滚过夜空,整座城市都被裹在湿冷的混沌里,无人预料到这场骤雨会裹挟着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涩的发疼,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带着一股土腥味。
林离跟着队伍一起跪在地上,头上绑着白布。
“妈……”
直到声音沙哑,再无法发出,林离就静静的瘫坐在以上,看着眼前的人,双脚悬离地面,整个人,像一件被挂起的大衣,悬在空中微微转动。
而她的父亲,烈日下举着横幅和带着林月笑容的黑白照,祈求着最后一点希望,最后却在回来的路上,丢神的瞬间,被大货车碾入车底。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万念俱灰。
她翻箱倒柜,从医药箱里捧出一把降压药,那是妈妈生前经常吃的药。
“妈,老爸,月月,我来见你们了”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来接我放学吗”林月站在幼儿园门口,右手还是像往常一样拿着风车,呆呆的看向林离。
委屈如洪水般涌来,刺入神经,林离恨不得直接扑过去抱住林月,对她说,她有多么多么后悔自己没有提前发现她的异常。多么后悔没有看到她课本上辱骂性的词语。
刚刚搭上的双手被拍开,小孩哭的比往常还要用力。
“我不要你,我要爸爸妈妈,我不要你,你走,你走!”
林离猛的抽回手,急忙在四周寻找一面镜子,只要可以照着自己的东西都可以,是不是自己死去的样子吓到妹妹了,但四周望不到头,什么也摸不到。
“小离?”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爸……妈”
林离一扭头,父亲牵着母亲,而母亲手里还提着刚买回来的菜。
“我们对不起你,小离,你快走……快走!”离得很远,母亲松开牵着得手,捂住快要失控的泪腺,她不想让女儿看到她痛苦的表情而舍不得离开。
“小离,爹对不起你,活下去,替妹妹,替爸爸妈妈,活下去”
“活下去……”
“快走!”
“啊”林离喘着粗气,眼睛缓缓的睁开眼。
是白花花的灯,心电监护仪节奏均匀的响着,尖锐的,刺耳的。
抬手搭上眼睛,枕头上已经被浸湿了一大片。
突然,一个人抱住了自己,在哭泣,胸脯不规律的起伏。
“傻姑娘,为什么要寻思啊,你才更应该活下来啊傻姑娘”
人只有经历一道鬼门关,才会珍惜突如其来的幸运,她恍惚的抬起双手,原来自己还活着啊,差点就可以抱到爸爸妈妈和妹妹了。
“姑娘,你好好活下来可以吗,答应老师,老师最喜欢你了,还有老师关心你,答应我可以吗”
一个风车被递了过来,
“这是你妹妹,夹在日记里的,她在日记里写‘我死后,把这个给姐姐,小的时候,我答应她,要给她折一个大的风车,我也算兑现承诺啦’”
手里的风车紧紧的握在胸口,林离紧紧的闭上眼睛,泪水失了闸口,顺着眼尾流下来,眼前的人,也失去以往的体面,声音沙哑的恳求自己活下来。
“好……”
林离搬到了女老师家里中,她们一起吃饭,一起去学校,老师正是学校的心理医生,她教会了林离许多专业知识,直到有一天。
“老师,我决定了,以后我也要像您这样,帮助更多的学生,也当做是为了月月”
林离再一次被激动的拥入怀中。
“姑娘,老师就等你这一句呢,就算你不想成为老师这样,只要你肯活下来,怎样都行”
医务室窗边,一只彩色风车静静的立着,叶片鲜艳,像糖纸,像希望。
阳光透过床帘,照在姜桐的脸上,慢慢恢复的她有了那么一点力量,就开始翻身,像是被刺到了眼,抽起被子蒙住了头。
林离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一瞬间,姜桐和林月的影子重合了起来,林月之前就是这样赖床的,林离释怀的笑了笑,眼前的这个小孩,她不能再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