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浸透天地,林夕独自走在寂静的荒野小径上。
月光很淡,像一弯银灰色的镰刀悬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洒下的光勉强勾勒出世界的轮廓。荒野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没入黑暗的地平线,一眼望去不见活物,只有风穿过枯草丛时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更远处,有断续的虫鸣从看不见的角落传来,微弱却执着,证明这片被夜色笼罩的土地仍有生机在悄然延续。
林夕很喜欢这样的氛围。夜里独行于这样的人迹罕至之处,会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舒心与放松。脚步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只有鞋底偶尔碾过细小砂石时发出极轻微的“嚓”声。
她就这么走了很久,久到月亮在天幕上移动了明显的一段距离,久到荒野的风渐渐转凉,拂过脸颊时带着夜露的湿意。
“幻梦。”她终于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我在。”
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而熟悉,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幻梦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析出般静静显现——先是一抹紫色的发梢,然后是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晰的蓝色眼眸,最后是整个修长的身形。她与林夕并肩而立,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两人就这样并肩缓缓前进,脚步声几近重合,在寂静的荒野中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你觉得,”林夕望着前方模糊的地平线,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这个老师当得怎么样?”
幻梦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走了十几步,野草擦过她的袍角,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扭曲变形。
“不怎么样。”她最终说道,语气直接得近乎残酷,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林夕侧过头,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双紫眸显得更深邃了些:“我时时为学生着想,提前带他们熟悉未来规则的变化,给他们铺路……我觉得挺好的。你为什么这么说?”
幻梦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林夕。夜风吹动她的发梢,那双蓝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锐利,像两颗落在夜幕上的寒星。
“作为老师,你却做着许多不合规矩的事情。”幻梦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开学时要求图灵院长给你特权暂且不论,但这次星冠联赛,你做得有些过了。”
林夕微微挑眉,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让学生不用在意世俗的说法,坚持自己的路就可以——这话本身没有错,甚至是许多学生需要的鼓励。”幻梦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在夜风中保持着稳定的音量,“可你的行为,你为他们铺平一切障碍的方式,却给了他们一种危险的错觉:有实力就可以为所欲为。规则可以无视,流程可以跳过,一切阻碍都能被轻易扫平。这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该传递的讯息。”
她向前迈了一步,月光恰好照亮她认真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玩笑的表情:“诚然,在这个世界上,有实力的确可以为所欲为。这很残酷,但这是真相。可问题是——他们有那样的实力吗?你现在可以为他们铺平一切道路,但你要给他们擦一辈子的屁股吗?当他们习惯了这种模式,有一天你不在,或者有一天他们做的事超出了你能接受的范围……”
林夕的嘴唇微微抿紧,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如果有一天,”幻梦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他们中的某个人,做出了连你都无法忍受的事情……到了那时,你会阻止他们吗?你又该如何阻止?以老师的身份训诫?以朋友的身份劝告?还是以更决绝的方式?”
荒野寂静,连虫鸣也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游荡。
林夕点了点头,重新迈开脚步,靴子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其他方面呢?”
幻梦跟上她的步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直接:“不称职的地方挺多的,今天怕是说不完。”
林夕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在夜色中散开,很快被风吹散:“你说就是了。我看着能不能改改。”
“你的学生对你说过,你对他们要求太松了——这话你应该记得。”幻梦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但依旧直接,“虽然这是第一个学期,注重理论基础无可厚非,但实践课程确实安排得太少。学院不会统一举办阶段性测试,你又只让他们尝试,从未正式检验过他们的成果,没有排名,没有压力,没有竞争。”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补充道:“纵然你能一眼看穿每个人的进展,但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同龄人中处于什么位置,不知道自己的短板和极限。你看着他们达到了你的心理预期便不再施压。可他们都还有极大的上升空间,就像未经打磨的宝石,你只把它们从矿里挖出来,却没有仔细雕琢。”
林夕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小径上。小径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除了顾挽念那丫头情况特殊,”幻梦继续说,她的步伐与林夕保持着完美的同步,“其他人都是凭实力考进辉梦的。笔试、面试、资质测试、心性考核……哪个不是过五关斩六将?哪个不是天才中的天才?你给了他们先人一步接触新规则的机会,让他们站在了比所有人都更高的起点上,却不严格要求他们精进,只凭他们的自觉性?”
她忽然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近乎无奈的情绪:“你也当过学……好吧,你没当过学生。但你应该观察过,你应该明白,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心性最不定的时候。在没有任何人督促的情况下还能保持高度自律的,要么是百年一遇的怪胎,要么是被残酷形势所迫,不得不逼自己成长。”
幻梦侧目看向林夕,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就拿你自己来说吧。当年给自己立下的那些规矩、那些原则、那些‘我绝不会如何如何’的誓言……现在还有多少依然作数?还有多少在漫长的时光和复杂的局势面前,依然被你坚守?”
林夕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那笑容很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转凉,荒野上的草浪起伏,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像大地沉睡中的呼吸。
“所以说啊,”幻梦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沉重的意味,“你这个老师,该发力了。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
“可你知道的,”林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影,“我看不得学生受苦。尤其是……那些苦本来可以避免。”
幻梦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她。月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仿佛在微微发光。
“你不让他们现在受些苦,”幻梦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个字都像敲在寂静的夜色里,“以后你可有的苦了。在他们现在吃点苦头、经历些挫折、面对些必须靠自己的力量才能跨越的障碍,和你未来要处理无穷无尽的麻烦、收拾他们因缺乏磨砺而可能酿成的大祸之间——你选哪个?”
林夕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们。”
“噗。”幻梦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惊起了远处草丛里的一只夜鸟,扑棱棱飞向夜空,“那不就是了?而且,他们可是你的学生,有什么算得上是真正的危险?这世上,又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有什么局面是你控制不了的?”
林夕怔了怔,随后缓缓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却又是释然的弧度。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让那笑容显得柔和而复杂。
“有道理。”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决意,“是该让他们历练历练了。”
“下个学期再说吧。”幻梦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放松的轻快,“已经学期末了,让他们先回家过个好年。”
两人重新并肩而行,身影逐渐融入更深的夜色,像是被黑暗温柔地吞噬。远处的虫鸣又响了起来,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清晰,像是为这段对话画上的休止符,又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改变奏响的前奏。
月光依旧很淡,荒野依旧寂静。
小径继续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