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的黑衣男子,那清冷的气质与史籍中零星星龙化为人形时的记载描述确有几分神似。但望归乡仍遵循礼数,直接问道:“阁下可是‘梦主’?”
男子——星龙闻言,唇角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不过是个称呼罢了。随你喜欢就好。”
他放下手中的木瓢,清水在瓢底微微晃动。“进屋聊?”他再次发出邀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见他再次强调,望归乡不再犹豫,微微颔首,随他步入那间朴素的木屋。
屋内比外观更为简素。除了必需的一桌、两椅、一榻,以及墙角几个看似用来储物的木箱,几乎别无他物。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床边矮几上的一盆小白花,静静开着,散发着安宁的气息。
星龙示意她随意落座,自己则转身走向屋角的小炉,取水、生火、置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仪轨般的韵律。不知他是真心喜好此道,还是单纯认为这是面对访客应有的礼节。
待陶壶中水汽蒸腾,茶叶的清香幽幽弥漫开来,星龙将两杯清茶置于桌上,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我想,”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声音透过水汽传来,“你远道而来,穿越星光与梦境,应当不是为了欣赏我这简陋的风景,对吗?”
“对。”望归乡的回答简短有力,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对方,“我想向梦主您,借用一部分本源之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星龙脸上的那丝淡笑消失了。
并非怒意,而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望归乡感到呼吸一窒,胸腔传来细微的压迫感,血液流动似乎都迟缓了一瞬。但她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如常,甚至没有移动目光,仍旧坦然地看着星龙。
“你知晓那是‘本源之力’,”星龙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知晓它意味着什么,还敢如此直接地……讨要?”
他并未等待回答,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
下一刻,令望归乡瞳孔骤缩的事情发生了——她那柄早已认主、与她灵魂紧密相连的冰铸法杖,竟毫无征兆地脱离了她的掌控,凭空出现在星龙摊开的掌心之上!
法杖微微震颤,发出低鸣,仿佛在困惑于此刻的召唤者。杖身上,另外两股属于其他魔兽之王的磅礴气息不安地流转着。
望归乡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法杖认主后,除非主人陨落或主动解除契约,否则绝无可能被他人召唤!这是魔法界的铁律!可眼前的存在,却如此轻描淡写地打破了它。
星龙的目光落在法杖上,指尖抚过那两道迥异的本源烙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
“不过,”他再次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既然我那两位老朋友,都愿意将自身一部分本源借予你,附于这杖上……”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望归乡脸上,那眼神深邃如星空,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与表象。
“我自然,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他语气微顿,将法杖轻轻放回桌面,推向望归乡的方向。
“但在那之前,我想听听……为什么。”
望归乡还沉浸在法杖被轻易召唤的震惊余波中,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开口:“因为……”
“我想听最根本的理由。”星龙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穿透力,“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关乎世界命运的托词、或是对力量的渴求……我听过太多。”
他的眼神锁定着她,仿佛能直接看入灵魂的底色。
望归乡与他对视着。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炉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她眼中闪过挣扎、权衡,最终归于一片冰封般的决绝。
许久,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却异常清晰:“为了解除……魔法之神设下的古老禁制。”
星龙没有说话,只是依然那样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继续。
无形的压力似乎又重了一分。
望归乡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她知道,瞒不过。在这个存在面前,任何修饰都毫无意义。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近乎脆弱的坦诚。那层常年笼罩着她的、属于“第七骑士团团长”的冰冷外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我想回家。”
短短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星龙依然沉默着,等待着。他的耐心仿佛无穷无尽,也仿佛随时会耗尽。
望归乡迎着他的目光,终于补上了那未曾说出口、却早已刻入骨髓的后半句理由,声音轻如叹息:
“我那个……总不让人省心的弟弟,还太小。”
“他不能……没有姐姐。”
这句话,她像是在对星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茶香袅袅,炉火噼啪。
星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不再锐利,而是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更遥远的时光与因果。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评价,没有追问。
他只是再次抬手,指尖轻轻一点。一点璀璨如浓缩星河的微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轻盈地附着在那柄冰铸法杖的顶端,与其他两道本源之力并列,缓缓沉入杖身,化为一道新的、更加深邃玄奥的纹路。
“回去吧。”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当望归乡走出星幻森,她竟然莫名的感受到一股不真实感,紧接着,她便睁开了双眼。
她马上唤出法杖,果然,杖身冰凉,其上两位魔兽之王的本源之力仍在。
然而,那第三道、本应是最新烙印上的、属于星龙的璀璨星光本源……
空空如也。
刚才经历的一切——木屋、对话、借力——都清晰无比,却又莫名笼罩着一层不真实的光晕,如同一个过于真切却终将醒来的梦。
什么都没有。
仿佛那场对话,那次借力,从来不曾发生。
望归乡站在原地,握着法杖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晨风卷起地上的草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一声低低的、近乎自嘲的轻笑,从她喉间逸出。原来人在极度无奈、发现一切挣扎可能只是徒劳时,真的会笑出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又笑着叹了口气。
然后,她收敛了所有表情,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坚毅的诺兰第七骑士团团长。她转过身,最后一次看向那片笼罩在朦胧星光中的森林。
嘴唇微动,一句没头没尾、却重若千斤的话随风飘散:
“等我。”
话音落下,她身形化为一道流光,向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星幻森最深处,湖心巨树的顶端。
星龙睁开双眼,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森林与空间,落在那道决然离去的身影上。
他眼中流转着复杂难明的星辉,低声自语,声音只有微风和古树能够听闻:
“幸运的孩子……”
“被‘他们’选中,应该算是幸运吧...”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她口中那个需要帮助的女孩,应该就是‘她’了。”
“不过……”
“时机,还未成熟。”
星光在他眼中缓缓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巨树沙沙作响,似在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