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会议室的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那声轻微的“咔嗒”却像重锤砸在叶芸溪心上。走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斜射进窗户,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刺得她眼睛发疼。
刚刚结束的年级质量分析会上,她带的班级又一次垫底。领导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教学成果要以数据说话”、“不能辜负家长和学校的期待”、“年轻教师更要多反思教学方法”……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备课批改作业的疲惫神经上。
她推开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同事们应该都去上课了。叶芸溪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它像一个模糊的叹号,悬在那里已经三个月了,报修单填了两次,至今没人来处理。
就像她那些怎么教也提不上来的成绩。
“唉……”
叶芸溪坐直身子,手指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她拿起苏泽安的试卷——148分,毫无意外的再一次断档第一。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她讲课太快?练习题不够典型?还是她总把注意力放在像苏泽安这样的尖子生身上,忽略了中间的大多数?
窗外传来隐约的喧哗声,起初很微弱,像是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喧闹。但渐渐地,那声音变得密集起来,掺杂着奔跑的脚步声、急促的呼喊,某种不安的氛围像水波纹一样在校园里扩散。
叶芸溪浑然未觉。她只是在盯着成绩单发呆。
“砰!”
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撞在墙上的声音让叶芸溪浑身一颤。
一个男生冲了进来,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此刻他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扶着门框才站稳:“林、林老师!不好了——苏泽安!苏泽安要跳楼!”
时间凝固了一秒。
叶芸溪手中的红色钢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在摊开的成绩单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人群像潮水般从各个出口涌出,又在一道道急切的呵斥声中停在警戒线外。老师们张开手臂,组成一道摇摇欲坠的人墙,把好奇、惊恐、议论纷纷的学生挡在后面。
五楼天台边缘,那个身影孤零零地站着,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
“上面那哥们谁啊?这么想不开?”
一个高一新生踮着脚张望,被身后更高的同学挡住了视线。他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哎,看得清吗?哪个班的?”
“你不认识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语气复杂,“苏泽安啊,二班的。次次考试数学都是年级第一,我们都叫他‘偏科战神’。”
“偏科战神?”
“数理化接近满分,语文英语勉强及格的那种。”另一个女生插话,声音压低了些,“上学期期末表彰大会,他作为数学单科状元上台领奖,你都没注意?”
“又不是表彰我,我去干嘛……”高一新生嘀咕着,又抬头望了望,“可他们二班不是挺好的吗?我听说班主任叶老师特别负责,班风也挺正,怎么会……”
戴眼镜的男生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吧……有点怪。几乎不跟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但谁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
叶芸溪从教学楼侧门冲了出来,她甚至没走台阶,直接从最后三级台阶上跳了下来。当她抬起头,目光锁定天台边缘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冲向最近的楼梯口,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洞中。
……
天台的风很大。
苏泽安站在女儿墙最边缘,新刷的白色漆面在脚下延伸出去,然后戛然而止——再往前半步,就是近20米的高空。他低头向下看,聚集的人群像一群色彩斑斓的蚂蚁,缓缓蠕动着。这个高度,已经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了。
电视里那些跳楼的人真厉害。他们是怎么鼓起勇气的?是怎么在最后一刻克服本能,把身体交给重力的?他现在才知道,当你真正站在这里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反抗,每一个细胞都在祈求活下去——哪怕你心里已经死了千百回。
“往前迈一步,就可以了。”
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立刻被风吹散。
可这一步,像是隔着万丈深渊。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时间感变得模糊。
为什么这么难?明明已经不想留在这个世界了,为什么身体却不听话?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干燥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尘土和远处工地机械的气息。
与此同时,两种声音穿透风声传来——一种是尖锐的、越来越近的消防警笛,撕破午后的宁静;另一种是身后铁门被猛烈撞击的闷响,一下,两下,接着是锁舌崩开的金属哀鸣。
他该走了。
苏泽安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最后一次整理校服领子——这个动作如此日常,以至于显得有些荒谬。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完成最后的告别:
“永别了,世界。虽然我爱你……”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他额前的头发。他的声音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轻轻吐出半句:
“可你似乎……”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或者他本来就没想说完。他闭上眼,微微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瞬间,地面开始以9.8米每二次方秒的加速度上升,但很快戛然而止。
右手腕传来剧痛,像是要被捏碎。下坠的势头硬生生停住,他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晃,撞在外墙面上,肩膀传来闷痛。世界从模糊的色块重新聚焦——他悬在半空,左手徒劳地扒着粗糙的墙面,右手……正被一只手死死攥着。
他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汗水浸湿的刘海粘在额前,平时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惊恐、愤怒,还有别的什么。
“是老师啊。”苏泽安说。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仿佛只是在走廊上偶遇。
奇怪的是,看到这张脸,那些催促他跳下去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那些沉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叶芸溪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破音。她半个身子探出天台边缘,左手死死抓住女儿墙内侧的钢筋支架,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有事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
她伸出另一只手,手指在空中颤抖:“抓住我!两只手!”
苏泽安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悬空的身体又晃了晃,楼下传来一片惊呼。
“老师,我受够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这一世就到这儿吧。我想……重新开始了。”
“连老师的话都不听了?你能耐了!”叶芸溪几乎是在吼,但吼声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不管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今天,你必须给我上来!听见没有?!”
她调整了一下抓握的姿势,又努力把身体往外探了探。这个动作极其危险,楼下围观的老师吓得失声尖叫。
“叶老师!别动!等消防气垫——”
喊声从楼下传来,但叶芸溪像没听见。
她盯着苏泽安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苏泽安,你给我听清楚:你是我的学生。”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立刻又硬了起来:
“要跳,去我看不见的地方跳。但是在这里,在我的眼前……就是不行!”
苏泽安张了张嘴。
他有很多话可以说:说这个世界从未善待过他,说每一天都是折磨,说他试过了真的试过了但就是不行……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无声的开合。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老师抓着他的那只手,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
他看见老师的眼眶通红,里面水光浮动,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他看见老师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啪——”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正好砸在苏泽安的脸颊上。它顺着少年的脸庞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最后渗入干燥起皮的嘴角,带着咸涩的味道。
那滴泪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苏泽安早已冰封的心湖。荒芜的冻土被敲开了一道缝隙,某种久违的、陌生的温度,极其微弱地渗了进去。
苏泽安心中忽然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委屈、愤怒、不解、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只是想离开而已,这个世界给了他这么多痛苦,为什么连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
他应该甩开这只手。他应该说“放开我”。他应该……
可是。
可是看着她这副模样——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用尽全力抓住他、快要哭出来却强忍着的样子——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想让她哭。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却异常清晰。
僵持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苏泽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那只一直扒着墙壁、指甲缝里塞满墙灰的手,一点一点,向上移动,颤抖着,伸向叶芸溪等待的另一只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
“叶老师!坚持住!”
“我们来了!”
迟来的救援人员终于到了。
希望的光,几乎要照下来了。
然而——
“咳!咳咳——!”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突然从叶芸溪喉中爆发。她整张脸瞬间涨红,青筋在额角暴起。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暗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喷溅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几滴温热地落在苏泽安惊愕的脸上。
叶芸溪的眼睛骤然失去焦点,身体瞬间便软了下来,与苏泽安一起,飞速远离了楼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