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孩子更是成了一道催命符,天天在江慧瞳耳边抓牙舞抓地惊声尖叫。
结婚头三年,江慧瞳想让自己的青春年华自由自在,不想这么早被孩子束缚,柴嘉浔也赞同。第五年,柴嘉浔也催她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她不想跟柴嘉浔拥有属于他们的孩子,她连他碰触她的身体都嫌弃。
结婚第六年,江慧瞳开始厌烦这段婚姻,她已经吃遍了各地的美食,走遍了很多个国家,她的心境变了。物质不再是她的追求,心灵开始空乏。她在2025年春天的某一个早晨突然有了要离开柴嘉浔的心思。翻来覆去地思考后,又舍不得眼前的舒适和享受,房子、车子、存款都是婚前的,和她无关。他们俩的工资刚好够他俩不节制地消费,不会有多余的钱。眼前所有的奢侈品、繁华都是公婆家给予的。
她怎么没有学会她妈妈藏钱的手段呢?这时的她,已经不能明白,只有过苦日子的人才能学会她妈妈的生存技能。她泡在金钱的蜜罐子里太久了,偶尔回想起过去,只是一阵毛骨悚然的害怕。
现在的她只懂得,离开了柴嘉浔,就只剩下一地凄凉和贫穷。包括她的工作也会抛弃她。
大屏幕上的电影已经结束,江慧瞳的故事还在进行。
出了电影院,下了楼,又经过了刚才的咖啡店。这次,江慧瞳站在了她和章喆偶遇时他站的位置,她想象着,她和章喆组成的一家三口从这条路上走过。那个开心的小女孩是自己的女儿,那个娇滴滴靠在他身边的女人是她自己。似乎是爱情幸福的模样。
想象中的情景让江慧瞳融化在了章喆柔情蜜意的眼神里。她认为的心如止水只是对柴嘉浔而已,并非对爱情。她心灵的空虚原来来自于对爱情的渴望。
回到家中,婆婆已经回去,婆婆来过的房间总显得空荡荡的,她会把所有不应该出现在客厅的东西让它们神奇地消失,当你需要它们时要花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柴嘉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电视打游戏,看到江慧瞳,他把电视机上的目光投到了她身上,从上到下,好像他是个探测器,探查她身上是否有可疑物品,鉴定物品安全后,他又专注到自己的游戏中去了。
江慧瞳清楚,婆婆的唠叨和抱怨让他今天不会有好心情,两个心情都不愉快的人就不要再做交流。她径直走到更衣室换衣服,看着满屋的衣服、包包和鞋子,发现它们给现在的她带来不了一点点快乐。那她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浪费自己的时光呢?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江慧瞳,满脑子都是章喆。他初次见她时,他眼睛里异样的光彩;在他告诉江慧瞳,她是他的女神并把她带给他的朋友认识时的自豪和骄傲;而最让江慧瞳铭记的是她伤他时,他那痛苦忧郁的眼神……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查看他大学毕业后的相关人和事,从每个角落里搜寻他的点点信息。他这几年的生活,江慧瞳通过大学群是断断续续有所了解的:他现在是奥莱集团质检部的部门经理,前途良好,买了房,买了车,有个美满的家庭。现在她想要查询的是他这几年爱情的痕迹!
微信好友在当年柴嘉浔的要求下早已删除。大学群里点进去,一查看,不得了,章喆最新的朋友圈: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发布时间就在一小时前。
江慧瞳心里一阵雀跃,有热流从她的心脏迸发出来,涌上她的大脑,她几乎喜极而泣:他肯定是因为遇见了自己,跟自己有了一样的感叹、想法和懊悔,他们对彼此的渴望是相同的。她怎么就放弃了爱情呢,金钱根本没有爱情来得美好,压抑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让人呼吸不上来。
江慧瞳看着章喆申请添加好友界面,几乎就点了发送,手却停住了,她想起了她伤他的那一晚。
那是她宣布和柴嘉浔在一起、柴嘉浔请宿舍吃饭的晚上。江慧瞳和柴嘉浔从外面吃完饭回到学校,到达宿舍楼下,柴嘉浔把帮江慧瞳拿着的背包交到她手上时,情难自控地握住了江慧瞳的手,拥抱了她。江慧瞳害羞地低着头,没有拒绝。
宿舍楼右手边窄窄的花坛里,凌霄花挨着花坛红艳艳地落满了一整面的墙。这花在六月的夜晚,几乎没有香味,色泽却艳丽地像是首悲伤华丽的咏叹调。
柴嘉浔离开后,江慧瞳刚要进宿舍楼,章喆从凌霄花隐蔽的黑暗角落里走出来。
江慧瞳不确定他什么时候等在宿舍楼下的,但他肯定看到了柴嘉浔和她相拥的那一幕。
江慧瞳现在回想起当时她在章喆那里看到的哀伤,让这回忆充满了无限惆怅的柔情蜜意,但紧接着,懊悔,汹涌而来。她以前看到悲伤、痛苦这种字眼她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在她眼里,这些都是中性词,她无法理解悲伤和痛苦。什么悲伤和痛苦比得上自己悲哀的处境和生活呢?直到今天回忆的那一刹那,她突然理解了她在章喆的眼里看到的悲伤和痛苦。她以为结婚后她早就把这些忘了,谁知道它竟潜伏在阴暗的角落里,在她脆弱时给她来个致命一击。
手机界面早暗了下去,江慧瞳的思绪还在那一晚的悲伤里流连,丝毫没注意到进卧室的柴嘉浔。他在她侧躺的身后,站了好一会儿,盯着她的侧脸做沉思状,最后轻轻上前俯下身去。
江慧瞳正在回忆中泪流满面,柴嘉浔从她侧躺的身后抱过来时,她受到了惊吓,猛地弹起上身,反手条件性地向后推去。
惊吓中,江慧瞳看到柴嘉浔吃惊而畏惧的面部表情逐渐远离她、向后倒去。时间被拉成了一节一节的空间,柴嘉浔藏青色的眼睛成了一个幽深的漩涡在江慧瞳面前不断扩大、加深……很久才传来了撞击声。
江慧瞳终于从一团痴麻中清醒过来,她下床查看,柴嘉浔一动不动躺在了地上,脑袋下方的木地板上有暗色的液体扩散开来。柴嘉浔被推下床时,后脑勺撞到了床头柜的直角处。
江慧瞳犹犹豫豫、颤颤巍巍地靠近柴嘉浔,伸手去探测他的呼吸。怎么会没有呼吸呢?怎么会没有呼吸呢?她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她杀人了。
江慧瞳没有叫救护车也没有报警,她慌张地把电话打给了她毕业后最亲近的朋友——阿欣。
“我的朋友阿欣说你这里能弥补过去的错误?”江慧瞳圆润的杏眼里充满着渴望,满脸期待地看着我,让人不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她在阿欣的陪同下连夜赶到我这里,进来时脸色苍白,身体筛糠似地发抖。故事讲完了,情绪终于慢慢趋于平静。
“不是弥补错误,是重新作出选择,让你有个新的开始。”我纠正。
“好,都没关系,能让我重新开始就行。”她的嘴唇在我眼前一张一合,像条亟待下水的鱼。
“你确定了解换梦的风险了吗?”我确认。
“确定,阿欣都对我说了。”
“即使面临双重的死亡风险?”
此时,她的眼睛大而空洞,呆愣着做犹豫状。大概是想起了柴嘉浔到在血泊中的样子,突然身体一抖,声音听起来像在空中飘荡:“是的!”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梦空间。
把现实生活中的你称为主意识,梦空间的你则是副意识。你们在两个空间有各自的身体和各自的灵魂,但其实都是你,两个空间通过梦森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没换梦之前,两个空间的你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
当现实生活中的主意识后悔当初的某种选择时,可以通过换梦让主意识的你到梦空间去替换副意识,并从你认为错误的那一天或者需要被更正的那一天重新进行选择。你将带着主意识的记忆重新生活这段你认为需要改变的生活。梦醒时,在梦空间的你的主意识记忆就会消失,你将正式成为副意识。而副意识将继续现实空间原先你的生活,她将成为主意识。但是你们的生命是一体的,时间是同等的,现在的你活到什么阶段,梦空间的你也是那个年岁。
梦醒来时,不管是哪个空间的你都不会记得换梦人和换梦这件事的存在。
换梦后,两个空间的意识开始过各自不同的人生,连接两个空间的梦森林就会轰然倒塌,不复存在。
我是换梦人乐一夏,梦溪晓院的老板。
你需要根据换梦年限给我一定的金额,你的故事也是我给你们换梦的报酬,换梦前,我要倾听关于你为什么选择换梦的故事,换梦中,我能站在上帝视角看到你在梦空间换梦后的这段人生。换梦结束后,我会写下你们的故事,这是我的兴趣和爱好。
阿欣问过我,你写的故事别人看到了,不怕换梦公司的秘密暴露?
不怕,因为没人会相信。
换梦,不仅需要付出金钱的代价,换梦后你在经历两种不同的人生,那么风险也是双重的,因为是同一个你,不管在现实空还是在梦空间的死亡,都会带来双重毁灭,两个空间的你都会死亡。比如现实空间的主意识死亡,那么在梦空间中的你也将死亡,即使是换梦后你的梦空间中健康的你,也会发生传说中的天降意外。你的主意识和副意识都将灭亡,只剩下些零散的第三意识存在别人的梦空间里。这个“别人”不存在了,那么第三意识也会跟着消失。
我们确定了江惠瞳重新作出选择的那一天时间,六年前毕业聚餐的前一天。
我握起江惠瞳的右手,她没什么反应,顺从地让右手跟随着我的动作。我捏住她的食指,右手拿起一根针在她食指上快速戳了一针,当指尖上的血凝聚成了一颗珠子,我从胸口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白玉片,我把她的手指按在白玉片上。
这是个椭圆形的白玉片,刚好能够被一个手指覆盖住的大小,是透明的乳白色,有着36.5度的恒温。
江慧瞳的手指离开白玉片,白玉片上猩红一片,却不显湿意。
我轻轻地放下白玉片,对江慧瞳说:“你先回去,记得把六年时间的换梦现金给阿欣。其他什么都不要管,今晚只要好好入睡就行,我会替你换梦的。记得十二点之前一定要入睡,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然我完不成换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