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出持续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
沈听白坐在桌子这侧,面前摊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没有打开它。银框眼镜被她摘下来,用眼镜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她做了三遍。
隔壁监控室里,陆惊蛰把一杯凉透的茶推到一边,盯着分屏画面。左边是审讯室全景,右边是嫌疑人的面部特写。她嚼着一颗薄荷糖,腮帮子微微鼓动。
玻璃窗后面的女人叫程若薇,三十四岁,昆虫标本制作师宋远舟的妻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叉。
陆惊蛰见过太多嫌疑人。有人抖,有人哭,有人从进门第一秒就开始编故事。但这个女人什么都没做。她坐在那里,像一把被放错了位置的椅子。
"装什么。"陆惊蛰低声说。
她不信心理侧写那一套。上头硬塞给她的搭档,一个二十九岁的姑娘,看起来像大学里讲犯罪心理学的讲师,不像能干实事的人。昨天在案发现场,沈听白围着尸体转了三圈,最后只说了一句"他对她有洁癖"。陆惊蛰差点当场翻白眼。
法医报告出来了:死因是大剂量□□静脉注射,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宋远舟被发现时仰面躺在工作室的操作台上,双臂展开,双腿并拢,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树脂膜。姿势像一只被固定的蝴蝶——准确地说,是一只展翅的凤蝶。
工作室里有两千多只昆虫标本,分门别类装在玻璃框里。墙面、天花板、窗台,到处都是。蛾子、锹甲、蜻蜓、螳螂。每一只都用针精确地穿过胸部中线,翅膀展开到对称的角度。
而宋远舟自己,成了最后一件展品。
陆惊蛰把薄荷糖咬碎了。
审讯室的门开了。沈听白走进去,手里什么都没拿。她没带笔录本,没带录音设备——这些都已经由技术员在角落里架好了。她甚至没穿制服,一身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根深色发夹别在耳后。
她坐下来,和程若薇隔着一张不锈钢桌子。
沉默。
陆惊蛰在监控室里皱了皱眉。按规定,审讯应该尽快切入正题。沉默是浪费时间。
但沈听白只是看着程若薇。不是审视,不是逼视。她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幅画。
十二秒。
"你用的□□。"沈听白开口了,声音很轻,"不是从外面买的。是他自己工作室里就有的。他做标本需要麻醉剂,对吗?蝴蝶、蛾子,**采集之后要先麻醉再处理。"
程若薇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剂量。"沈听白继续说,"因为你帮他做过。你帮他做过很多次。他让你帮他按住那些虫子,或者帮他准备工具。你知道□□打多少会死。"
程若薇的嘴唇抿了一下。
陆惊蛰在监控室里坐直了。这些推测她也知道,法医报告和现场勘查都能支撑。但沈听白说出来的方式不一样。她不是在陈述案情,她像在替对方回忆。
"你把他摆成那个姿势。"沈听白说,"蝴蝶展翅。"
停顿。
"他经常那样摆你吗?"
程若薇的呼吸变了。特写镜头里,她的鼻翼微微翕动,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是陆惊蛰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变化。
沈听白没有追问。她等。
"……你什么意思。"程若薇终于说话了,声音干燥,像砂纸划过木板。
"我看了你们的家。"沈听白说,"卧室的衣柜里,你的衣服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间距完全一样。鞋柜里的鞋,鞋头全部朝外,角度一致。厨房里的调料瓶标签朝向同一个方向。冰箱里的东西按保质期排列。"
程若薇低下了头。
"那不是你做的。"沈听白说,"那是他要求的。"
陆惊蛰的手停在半空。她去现场勘查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但她以为那只是强迫症患者的家——整洁、有序、偏执。她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他做标本做了十五年。"沈听白说,"他的工作室里每一只蝴蝶都用针固定在展翅板上,翅膀角度精确到毫米。他对称、精确、不允许偏差。他把这个习惯带回了家。"
"别说了。"程若薇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她的右手开始不自觉地抠左手拇指的指甲边缘。那个地方已经有些红肿了。
沈听白没有停。
"你出门要报备。穿什么衣服要经过他同意。他不喜欢你和别人说话,所以他让你辞掉了工作。他不喜欢你身上有外面的味道,所以你回家要先洗澡换衣服。他给你规定了吃饭的时间、睡觉的时间、起床的时间。"
"别说了!"程若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监控室里,陆惊蛰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沈听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此刻她不是以侧写师的身份坐在这里,而是以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
"你结婚八年。"沈听白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前三年你觉得他只是细致、体贴。后五年你发现自己住进了一个玻璃框里。"
程若薇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反复抠着那个拇指边缘,皮肤已经被抠破了,渗出一点血。
"你试过离开。"沈听白说。
这不是疑问句。
"你跑过一次。两年前。你坐大巴到了岳阳,住了一家小旅馆。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旅馆门口。他没有打你,也没有骂你。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你,然后说:'回家吧,若薇。外面不干净。'"
程若薇的肩膀开始抖。
陆惊蛰在监控室里攥紧了拳头。她不知道这些信息从哪里来——案卷里没有这些。沈听白是怎么知道的?她什么时候做了这些调查?
"从那以后你再也没跑过。"沈听白说,"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你知道他会找到你。他永远会找到你。就像他追那些蝴蝶一样——他可以为了抓一只凤蝶在山里等三天,他不会放弃任何一件他认定属于他的东西。"
"我不是他的东西。"程若薇的声音在发抖。
"但你活成了他的标本。"沈听白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确地扎进了某个部位。程若薇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被抽掉了支撑一样,整个人塌了下去。她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桌面,双手捂住了脸。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不是嚎啕,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撞壁的声音。
陆惊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站了起来。她的椅子向后滑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她没有注意到。
沈听白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三分钟后,程若薇直起身子。眼泪把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但她的眼神反而比刚才清明了。
"是我。"她说,声音沙哑,"□□是我打的。他那天晚上喝了酒,睡得很沉。我从他工作室拿了药和注射器。打完之后我等了两个小时,确认他没有呼吸了。然后我把他搬到操作台上,摆成那个姿势。"
"为什么是那个姿势?"沈听白问。
程若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痕,都是做标本时留下的。
"因为他一辈子都在把活的东西变成死的标本。"她说,"我想让他也尝尝被做成标本是什么感觉。"
沈听白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然后她站起来,拿回眼镜,戴上。
"谢谢你的配合。"她说,语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像一把刀被收回了鞘里。
她走向门口。
"沈警官。"程若薇在身后叫住了她。
沈听白停住了,但没有转身。
"你怎么知道岳阳的事?"程若薇问,"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
"你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疤。"她说,"不是自残留下的,是被粗糙的东西长时间摩擦形成的。手铐或者绳子。但你的案底里没有任何被拘禁的记录。一个身上有约束伤痕但从未被拘禁过的女人,通常意味着有人在家里对她实施了控制。"
她顿了一下。
"你两年前的社保记录有一个月是断缴的。我查了你当时的通话记录,那个月你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一个月的失联,之后恢复如常。要么你去坐牢了——没有记录。要么你跑了,又被找回来了。"
陆惊蛰在监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沈听白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比审讯室亮,沈听白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但陆惊蛰从监控室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
"你刚才太残忍了。"陆惊蛰说。
沈听白睁开眼睛,表情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
"真相本来就是残忍的。"
陆惊蛰摇了摇头。她走到沈听白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走廊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绿色的光。
"我指的不是对他。"陆惊蛰说,"是对你自己。"
沈听白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冰面下很深的地方有一条鱼游过,涟漪细到几乎不存在。
她没有回答。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像节拍器。
陆惊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黑衣,窄肩,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案发现场,沈听白围着尸体转了三圈之后说的那句话——"他对她有洁癖"。当时她以为是一句不着边际的废话。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废话。那是一个侧写师站在两千只标本和一具摆成蝴蝶的尸体面前,用三秒钟读出来的真相。
陆惊蛰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薄荷糖。她剥开糖纸,但没有放进嘴里。她攥着那颗糖,站在走廊的绿光里,看着楼梯口的方向。
沈听白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陆惊蛰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薄荷糖。糖纸上印着一只绿色的蝴蝶。
她把糖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程若薇还坐在那里,双手已经放回了桌面上,手指交叉在一起。这次她没有再抠指甲。
陆惊蛰在沈听白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来。不锈钢椅子上还有一点温度。
"程若薇。"她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程若薇抬起头,眼睛肿了,但目光平静。
"她是谁?"程若薇问,"刚才那位警官。"
"犯罪心理侧写师。"
程若薇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她不是在侧写我。她是知道。"
陆惊蛰没有接话。她拿出一支笔,开始做笔录。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写了两行,停下来,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抖。
她握紧了笔,继续写。
月也好,星也好,天空中目所能及的事物中尚且藏着秘密与谎言,人生又何尝不比这更复杂动荡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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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标本师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