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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被迫搭档

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在四楼,中央空调年久失修,六月初的长沙已经闷得像蒸笼。沈听白坐在会议室最靠窗的位置,银框眼镜映着笔记本电脑的冷光,屏幕上是苏念的笔录文本。她把"她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那句话标了黄,光标停在后面,没动。

周正国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陆惊蛰。

"说个事。"周正国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省厅督办的案子,上面盯得紧,限期一个月。沈老师是厅里派下来的犯罪心理专家,陆队是我们支队最能打的。从今天起,你们两个牵头成立专案组。"

沈听白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

陆惊蛰靠在门框上,左耳的银色耳钉在日光灯下一闪。她没看沈听白,盯着周正国:"周局,我不需要——"

"这不是商量。"周正国打断她,"陆惊蛰,你破案厉害,但你的审讯报告我每次都要帮你改三遍措辞。沈老师的专业能力正好补你的短板。"

陆惊蛰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听白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淡:"周局,我习惯独立工作。侧写需要客观中立的视角,跟刑侦捆绑太紧会影响判断。"

"所以你们各干各的,但信息必须共享。"周正国显然预料到了这个反应,"每天晚上七点,专案组碰头会。谁缺席我找谁。"

他说完就走了,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才合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陆惊蛰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白沙烟,抽出一根,又想起这是室内,塞了回去。

"沈……沈老师?"她念这个称呼的时候带着一点别扭,像嚼了一颗没炒熟的花生,"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说。"

沈听白合上电脑:"我的想法刚才已经说了。"

"那你同不同意不重要,命令下来了。"陆惊蛰把烟盒在桌面上磕了两下,"你搞心理,我搞抓人,咱俩不是一条道上的。但既然绑一块了,你得跟我去现场。坐在办公室看笔录写不出来凶手。"

"我从来没说过不去现场。"

"那走。"陆惊蛰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现在。"

沈听白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她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袖口。

陆惊蛰的车停在院子里,一辆白色的丰田RAV4,后座堆着案卷和一件反光背心。车里有淡淡的烟味和薄荷糖的味道。沈听白拉开副驾驶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去哪?"

"老城区。"陆惊蛰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苏念说的那个烧烤摊,我去看看。你看过现场照片没?"

"看过。"

"那照片看不出什么。"陆惊蛰把车开上五一大道,"照片是死的,巷子是活的。你得自己走一遍才知道。"

沈听白没接话。她侧头看窗外,湘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灰绿色,橘子洲头的轮廓被热气蒸得发虚。

车过了湘江大桥,拐进老城区。路一下子窄了,两边是**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被油烟熏得发黄。空调外机嗡嗡地往外吐热气,晾衣绳上挂着被单和小孩的衣服。

陆惊蛰把车停在一个巷口,熄了火。

"到了。"

沈听白下车,热浪扑面而来。巷子不宽,两米不到,地面铺的是老式水泥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左边是一家粉店,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白色的蒸汽和骨汤的香味一起往外冒。右边是个杂货铺,玻璃柜台里摆着槟榔和打火机。

"苏念说的烧烤摊在前面,晚上八点出摊,现在还没来。"陆惊蛰锁了车,把钥匙揣进口袋,"但我要你看的不是摊子。"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左边是更窄的巷子,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棵歪脖子樟树。右边拐过去通向另一条街。

"苏念那晚喝了酒,从烧烤摊出来是凌晨一点二十。她走的这条主巷,但她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哪个位置被人跟上的。"陆惊蛰用手指比划着方向,"主巷全长四百二十米,南头连着沿江路,北头通解放西路。中间一共有七个岔口,其中三个能过人,两个是死胡同,另外两个通向居民楼的单元门。"

沈听白看着她。

"嫌疑人如果从这里跑,"陆惊蛰指向左边那条极窄的巷子,"三分钟能到河边。如果走右边,两分钟上大路,但大路有监控。所以如果我是他,我会选左边。"

"你怎么知道左边能通到河边?"

陆惊蛰笑了一下,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我在这片长大的。初中以前住前面那栋,"她抬下巴示意巷子深处,"我妈在粉店帮过工。这条巷子我闭着眼睛走。"

她带着沈听白拐进左边的窄巷。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侧墙,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搬家,电话号码被雨水泡得模糊。头顶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衣杆,有人晒着一双塑料拖鞋。

走了大约五十米,巷子突然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不到两米宽的水沟横在面前,对面就是湘江的堤岸。沟里的水是墨绿色的,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

"这是老排水沟,以前通到码头的。"陆惊蛰蹲下来,指着沟边的水泥沿,"你看这里。"

沈听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水泥沿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鞋底蹭出来的。

"痕检来看过没?"沈听白问。

"看了,但这边人来人往,痕迹太杂,没法做单一认定。"陆惊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看痕迹。"

"那让我看什么?"

"看路。"陆惊蛰转过身,"苏念说嫌疑人是个女人。女人,凌晨一点多,在这片老城区跟踪另一个女人。她必须熟悉地形。你想想,一个外地人或者不常来这片的人,敢不敢钻这种巷子?"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嫌疑人很可能住在附近,或者曾经在附近生活过。"

"我不是搞心理的,我不下结论。"陆惊蛰把手插进口袋,"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凶手就在这几条巷子里。"

她们从窄巷退出来,回到主巷。陆惊蛰的步伐慢下来,跟沿途的人打招呼。粉店的老板娘端着一盆洗好的米粉往外倒水,看见她就喊:"蛰妹子!你又来哒?"

"周嫂,好久不见。"陆惊蛰走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串门,"最近生意好不?"

"凑合咯。"周嫂用围裙擦了擦手,"你又来办案子?"

"随便走走。"陆惊蛰压低声音,"嫂子,你这片最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女的,二十到三十五岁,晚上活动的。"

周嫂想了想,摇头:"没注意咧。你晓得我,天黑就收摊。"

"那你帮我留意着。"陆惊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继续往前走。一个卖臭豆腐的老头在巷口支着油锅,豆腐在滚油里滋滋作响,整条巷子都是那种又臭又香的味道。陆惊蛰走过去,老头主动打招呼:"陆队,吃块豆腐不?"

"来两块。"陆惊蛰从兜里掏出零钱,"叔,问你个事。上个月十五号晚上,你出摊了没?"

"十五号?"老头用长筷子翻着豆腐,"那天我孙女生日,我没出。"

"那你隔壁那个卖凉面的呢?"

"老刘啊,他天天出,你问他。"老头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他摊子在那边拐角。"

陆惊蛰道了谢,接过用纸碗装的臭豆腐,递给沈听白一块。

沈听白看着那块黑乎乎的豆腐,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外壳酥脆,里面的豆腐嫩得像蒸蛋,辣椒和蒜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怎么样?"陆惊蛰自己也咬了一口。

"辣。"

"长沙的臭豆腐不辣还叫什么臭豆腐。"陆惊蛰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沈听白跟在她后面,一边吃豆腐一边观察。她注意到陆惊蛰跟这条巷子里几乎每个人都认识——杂货铺的老板、下棋的老头、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她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小孩在哪上学,谁家老人最近身体不好。

这不是一个刑警在做调查走访。这是一个从这片巷子里走出去的人在回家。

沈听白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时候,去任何现场都是陌生的。她能通过侧写画出嫌疑人的心理图谱,但她不知道一条巷子有几个出口,不知道哪个角落能藏人,不知道凌晨两点这条街到底是安静的还是吵闹的。

她没有这种东西。

"你做刑警之前,在这片派出所待过?"沈听白问。

陆惊蛰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这个:"嗯,橘子洲派出所,干了三年片警。那时候天天在这几条巷子里转,调解邻里纠纷,帮老人找猫找狗。"她顿了顿,"你别觉得这些不重要。破案靠的不只是技术,靠的是人。你认识这条街上的人,他们有什么事才会跟你说。"

沈听白没说话,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她们走完整条主巷,在北头的解放西路路口停下来。陆惊蛰靠在路灯杆上,又想去摸烟盒,想起沈听白在旁边,手缩了回来。

"苏念说的那个'她',你怎么看?"陆惊蛰问。

沈听白推了推眼镜:"你先说。"

"我先问的。"

"笔录上写的是'她',苏念的原话。"沈听白说,"但我在做笔录的时候反复确认过,苏念的原话是'那个人',后来改口说'她'。这个改口有几种可能:一,她确实看清了,是女性;二,她没看清,但基于某种直觉判断是女性;三,她故意误导我们。"

"你觉得是哪种?"

"目前信息不够,我不下判断。"沈听白用了她刚才的话。

陆惊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跟我以前遇到的专家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们通常很确定。不管信息够不够,先给你一个结论,后面错了再改。"

"那是他们的问题。"

陆惊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沈听白分辨不出是审视还是认可。

"行。"陆惊蛰直起身,"今天先到这。晚上七点碰头会,你来不来?"

"我来。"

"那你别迟到。上次那个法医,开会迟到五分钟,我让他站了半小时。"

沈听白看了她一眼:"你没有权力罚站。"

"我也没罚他,他自己不好意思坐下来。"陆惊蛰把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往车的方向走,"走吧,送你回局里。"

沈听白跟在后面,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国发来的微信:省厅那边又催了,加快进度。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回。

上车的时候,她闻到车里那股混合着烟味和薄荷糖的气息,忽然想起苏念说的话——"她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栀子花。

六月的长沙,路边到处都是栀子花。老城区的巷子里,几乎每家窗台上都摆着一盆。那个跟着苏念走过四百二十米巷子的人,身上带着栀子花的味道,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出口。

她就住在附近。

沈听白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她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老城区街景,心里开始列一张清单。

陆惊蛰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吃了我的臭豆腐,欠我一顿饭。"

沈听白转头看她。陆惊蛰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得线条分明,短发在风里微微抖动,左耳的银色耳钉闪了一下。

"一块臭豆腐三块钱。"沈听白说。

"我请你吃的,那叫人情。"陆惊蛰打了把方向盘,"在长沙,人情比钱重要。"

沈听白没回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陆惊蛰没看见,小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车开回局里的时候,沈听白在下车前说了一句话。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粉。"

陆惊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但得是我选的店。"

沈听白关上车门,往办公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惊蛰还坐在车里,正低头翻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个表情让沈听白想起自己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样子——一个在案件里陷得太深的人。

她转回头,继续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周正国,是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老师,苏念的案子,你最好别查了。"

沈听白停下脚步。长沙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她背上,她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三秒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办公楼的阴影里。

天下之人如出一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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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被迫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