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长安城头锦旗飘飘,宫城洞开。
仪仗队后,首当其冲的是太女的车驾。车驾驶入朱雀大街,随行文武官员的车驾从两侧汇入,待到出城门时,已经形成了一支延绵不绝的庞大队伍。
除了按照品级参与封禅的官员外,队伍内还有武嗔自己的小内阁——也就是三省六部中真的给武嗔做事的那批人。车队启程后,一应公文都将经长安中转,快马发至小内阁。这样即使武嗔身不在长安,天下消息也能尽在指掌。
段云暮与听霜乘一辆车,混在皇室宗亲的队伍里。等出了城门,车队驶上向南的官道,周遭骤然清净了下来。
相应的,段云暮就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车厢薄薄一层木板隔音功能有限,隔壁的车传来夹着嗓子的莺声燕语。
“王爷,再喝一杯嘛!”
“王爷好酒量,我再敬王爷一杯!”
“啊呀,王爷每次喝完酒都这样手脚不老实。”
一个男声笑道:“私下场合,都叫什么王爷?”
刚刚起头敬酒的那道女声说:“是奴婢们的不是了,应该叫郎君嘛!”
一阵娇小,剩下的几人齐齐叫“郎君”。
段云暮把窗板关死:“这是哪位王爷,这才刚出发呢,就享上齐人之福了?”
“秦王,今上的亲弟,因为有先天眼疾成年后没有就藩,身有残疾的皇子也参与不了夺嫡,老陛下对他没有疑心,好吃好喝的养到现在的。”
说着,听霜快速瞥了一眼窗外,“郎君”九曲十八弯的余音中,低头露出一个“没眼看”的表情:“……而且秦王至今没有纳过妾,府里只有一位正妃。”
“那车里是什么人?”
“贴身婢女,还是秦王爷出宫建府时带出去的宫娥。”
“这些深宫里都是不成文的规矩,哪位殿下敢说身边没两个名为宫娥的红颜知己。”
“那武嗔呢?”
“太女殿下啊。”听霜不知道想到什么,忍俊不禁,“早几年殿下总说按照这个逻辑,应该也给她配两个漂亮男宫娥当通房。”
段云暮嘴角抽搐:“……没实现真是可惜。”
听霜又摇摇头,意味不明:“那倒也不用可惜,殿下也没委屈了自己。”
车队中途集体停下休整。
武嗔下车透气,站了没不多久,以兵部徐大人为首的一批小内阁成员就带着各自的公文从后面的队伍里跑过来把她围住。
秦王爷很不避讳地带着一圈娇美的宫娥下了车,正在香粉丛中嬉戏,看见武嗔站在路边翻折子,还煞有介事地感叹:“大侄女监国不容易啊。”
武嗔:“……”
没过多久,一道男声在人群后响起:“麻烦各位大人让让,我给殿下送件外衣。”
秦王爷:“哦呦!”
大臣们面色迥异地让开一条道,只见说话的人长相跟声音一样干净斯文,他抱着一件袍子从武嗔那辆车上跳下来,穿过人群走到武嗔背后替她披上袍子。
武嗔头也没回,在奏本上画了两笔:“嗯?”
男人的话音凭空柔了八个度,劝道:“殿下,春寒料峭,还是不要冻着凉了。”
徐大人眼角默默一抽:这小白脸知道殿下在北境领兵二十年吗,长安初春这点凉能算什么?
小白脸不知道,好在尽管他知识有限,讨好人却很在行。
男人顺从地凑到武嗔手边,让武嗔按住他的后颈。
武嗔显然很享受这个动作,她捏了捏那块软肉,男人立刻攀了上来。他看着高大俊美,身体却惊人地柔软,像是芳香的菟丝花绽开在武嗔指尖。
武嗔跟秦王爷的身份有本质区别,不方便一直在朝臣面前丢人显眼。她对男人的温度很满意,但也只是满意,很快停下手道:
“好了,那么多人看着呢。”
男人不太乐意的样子,低下头在武嗔的肩窝里蹭了蹭。
武嗔的声音凉了下去:“清砚。”
清砚从武嗔的语气里听出了威胁,不敢再纠缠,委委屈屈地放开武嗔站直了,胳膊收回去时暧昧地擦过武嗔的耳垂。
清砚临走前说:“殿下,我去车上等你。”
拿折子挡着眼睛念了半天“非礼勿视”的徐大人领着老大人们从远处挪回来,小内阁接着议政。期间,有两个长相格外板正的老大人反复回头看清砚离去的背影,几次想起个话头跟武嗔说什么,又默默咽回去。
能说什么呢?
太女殿下的权势地位不差皇帝什么,天底下哪家皇帝宠幸妃嫔,有臣子敢拦的呢?
更何况太女殿下养面首归养面首,一不睡朝臣,二不让自己的面首干政。
已经超过不知道多少人了。
清砚走了,秦王爷发现没了乐子,有点失落地指挥着宫娥们把他附庸风雅的茶具搬回车上。自己背着手溜溜哒哒走开了。
另一边,清砚坐回车里,就听见耳畔一声绵长的刀鸣。
有人在车外收剑入鞘。
清砚狭长的眼尾懒洋洋地往车窗外一扫,其实不用扫他都知道是谁非要贴在殿下的车边玩刀,还专门挑只有他一个人在的时候——悬枢令的掌令封柱国。
封柱国看他不爽,他看殿下所有的面首都不爽。
清砚掩唇打了个哈欠:他还能不知道封柱国是个什么心思?
全天下喜欢武嗔的男人大抵都是这么个心思:想要,又注定了不可能完全得到。
所以纠结,所以痛苦。
清砚心想:他才不这样呢,他看他跟武嗔的买卖关系就很好,他卖身,武嗔养着他荣华富贵,公平交易,合作共赢。
听霜和段云暮挤在车帘后看完了整场。
段云暮觉得封柱国黑如锅底的脸色很有趣,点评道:“封掌令看上去很不高兴。”
听霜笑:“毕竟是少年相识,封掌令陪着殿下从一个被发配宝雨寺的无宠的公主走到今天。”
他对武嗔的所求当然跟清砚之流不一样。
段云暮:“发配宝雨寺?”
车队休整告一段落,礼官吹号,下车透风的众人纷纷回到车上。听霜掀开车帘,刚好看到传讯兵匆匆经过。
“殿下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有资格参政的,最开始其他的皇子们在前朝尔虞我诈,殿下就被关在后宫里……当然只是关着也算好了,殿下生母早逝,也没人给她盯着婚事,就这么拖成了老姑娘,后来有个什么守皇陵、礼佛的差事都丢给殿下,殿下有一年被老陛下送到宝雨寺抄经,封掌令那时是宝雨寺的俗家弟子,两个人就这么认识的。”
“宝雨寺?”
听霜知道段云暮在想什么,解释道:“那会宝雨寺只是个普通的皇家寺庙,殿下跟闻住持合作是后面的事了。也是殿下那次在宝雨寺中抄了没多久的经。北境遭到袭击,长安立即调兵遣将,到了临行前,还缺一位皇室的监军。”
“武嗔去了?”
“因为没有其他人愿意去,不然轮不到她。……当时又能谁知道殿下这一去北境二十年,回来时就是北境大帅了呢?”
车队一路向南,丹木膏出世带动整个民间工业更上一层楼,用丹木膏炼制的车轮转轴比传统的木轮能承受更快的转速,从长安往荆州,只走了十天就到。
荆州的春意扑面而来,武嗔开始一批又一批地杀人。
荆州没有行宫,武嗔一进城就占了太守府。太守府前厅是个四合院,正厅是武嗔议事的地方,东西两侧一边六间厢房住的都是武嗔的亲随。
段云暮领到一间东厢房,隔壁住着仪仗队。
仪仗队的人每天午时前跟着武嗔去刑场,刽子手杀人,武嗔监督,仪仗队在旁边举旗奏乐。
仪仗队的人回来后心有余悸,常在段云暮隔壁窃窃私语。
一个说:“殿下真是杀人不手软,今天我举着仪仗站在那,刑场上的血都溅到我脚下了,哎,进城那天你见过那个朱太守吗,就我们住的这府邸还是他的呢……现在他一家都被殿下杀没啦,我亲眼看到的!”
同伴阻止他:“嘘,你小声些,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殿下就住在前面的院子里,我们这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人是她的眼线,你竟然敢议论她?”
先说话的人忙说:“我就是心惊啊,好了好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段云暮知道武嗔在杀什么人,贪官,荆州府灾后呈上来的文书听霜都拿给段云暮看过,段云暮能算出中间有多少人层层贪墨。
但段云暮不赞同以杀止杀,她通过隔壁仪仗队的对话计算武嗔杀人的速度。
一日、两日、三日。
进行到第四天时,段云暮意识到不对——
武嗔再这么杀下去,荆州府马上就没有高级官员了。
ps:其实我知道长安离荆州那个远啊,但他们那个世界有丹木膏也不是完全的古代社会,so大家就假设马车的一些装置被丹木膏更新过所以跑起来更快,快速跑到荆州也是有可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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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泰山禅(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