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武嗔把朝中反对出巡的人料理干净。领头的庄丞相告老,连带着他的一批的门生被相继贬走。
据说庄丞相从大理寺被接出来时面朝宫城三跪三叩,痛哭流涕地大喊三声“陛下”……把大理寺送出来的官员吓得脸当场绿了,回去后惴惴不安了好几天,生怕这件事被无处不在的东宫悬枢令风闻,自己跟着庄丞相一起再倒一回霉。
悬枢令当然风闻了。
风闻完,把大理寺官员祖宗十八代都扒干净了放在武嗔案头。
武嗔翻完还笑了:“你们疑神疑鬼,这关大理寺什么事,大理寺还能撺掇老庄造反啊。说起老庄……以前跟你住在含象宫里那个庄昭仪,是他亲生女儿吧?”
听霜在阶下颔首:“是。”
“杀女之仇。”武嗔托腮,“他凭什么老皇帝这么忠心?”
武嗔说:“让悬枢令别整天盯着老庄了,立刻让人去河间一趟,查他跟武祷的联系。”
武祷是武嗔的二哥,封地河间,就是这次庄相得知武嗔计划出巡后,非要找回来替她监国的那个“河间王”。
一直以来,河间王是个公认的闲王,在长安当皇子时就从未表现过夺嫡的野心,成年后也是立即就藩,摆明了要和长安的风云划清界限。
那年夺嫡呼声最高的三皇子武裕南下征收丹木膏时,在江南被刺杀而死,丹木膏垄断一事也随之搁置。这件事称了谁的意太显而易见,武裕一死,武嗔就被几个兄弟联名状告残害手足,金殿对峙,那封联名信被老皇帝拍在武嗔脸上,武嗔捡起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
她的诸多兄弟,唯独没有武祷的名字。
武嗔承了这个情,监国后料理了一批皇亲国戚,唯独没有动武祷。这几年两边逢年过节还会相互送点礼,看着其乐融融。
听霜又应了一声“是”,出门向悬枢令通传,却被武嗔从背后叫住。
武嗔问:“都听明白什么了?”
是考试。
听霜想了想:“属下觉得很奇怪,因为二殿下跟庄志清合谋造反根本说不通——如果真的是二殿下要造反,干什么让庄志清一张嘴就把他点在台面上?”
武嗔笑眯眯地撑着下巴看着她。
听霜跟武嗔的眼神一碰,思绪忽然一动:“等等,难道说……难道说您让悬枢令去查二殿下,不是要找他们密谋谋反的,而是确定他们根本没有联系,这样才好把二殿下摘出去?”
“看来凤凰把你教的很好,都能想到这些了。”
听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兀自喃喃:“啊,那庄相就是在利用武祷迷惑我们的视线,为什么呢?是想要隐藏别的东西?可还能有什么东西呢?”
武嗔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她。
片刻,听霜才回过神想起来刚刚武嗔问了什么:“啊,是。老师她……比我想象的要渊博许多。”
武嗔摆摆手:“活了一千年,她又不是傻子,她不渊博谁渊博?好了,孤还有一道旨意要你传,告诉礼部那群人,这一趟既是出巡,也是封禅,回程时孤要绕行泰山和嵩山。”
“……武嗔要封禅?”
段云暮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折子。
听霜坐在她对面——她们近来一向如此。听霜把自己给段云暮的故事讲完,段云暮让她每日来一趟这里,讲朝局与人心给她听。
第一天讲完,听霜就端了一杯茶给段云暮,口称“老师”。
段云暮接过来晃了晃:“拜师礼啊?这是跟谁学的。”
听霜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是以前家里的兄弟读书延请师父时,她躲在学塾窗外偷看到过。
段云暮点点头,把茶抿下半口,算是认了这个“学生”。
武嗔封禅的旨意一下,下午仪仗车马粮草已经跟着滚了起来。礼部的人负责祭祀仪典,被巨大的工作量当头砸中——
他们不是没想过劝劝武嗔。
但一看到庄丞相的下场,嘴就闭上了。
烛光下,听霜撑着下巴琢磨:“老师,我现在好像想明白了,殿下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封禅而不是南巡。所以她假装自己被庄相激怒了,发了比平时大好多的火,所以现在她在盛怒的当口提出要南巡就一点阻力也没有了。”
跟听霜比,段云暮想得要更多一些。
武嗔能利用一个庄志清不足为奇,但就算把庄志清玩死,也只不过是给武嗔提供了一个封禅的借口而已。
封禅本身才是武嗔的目的。
武嗔不是好大喜功的人,她封禅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这个目的会是什么呢?
段云暮没说话,听霜就安静地坐在一边等。不知过了多久,听霜眼前落下一片阴影,一只手从背后搭住了段云暮的肩膀。
听霜无声地站起身,是武嗔站在段云暮背后。
“殿下。”
武嗔冰凉的指尖从段云暮颈侧的皮肤擦过,武嗔的眼神让段云暮不舒服,总觉得自己脆弱的动脉正被食肉动物盯上,她往后缩了缩。
武嗔不让,卡着脖子把她拽了回来:“干什么?”
“我不是清高吗?”
“孤那天跟你说的话,还在生气呢。”
段云暮凉声:“我哪里敢跟殿下生气,殿下又没说错,我就是清高。”
武嗔一愣,伏在段云暮身后笑了。她的存在感实在太强,段云暮不得已侧过身望着她,补刀道:“殿下说我假清高,我也认为殿下真有病,事到如今,殿下觉得我们之间还有话可说?”
武嗔更是笑得停不下来:“那你说的没错,孤确实是‘真有病’。你先等等,不跟你说这个,孤有几句话要交代听霜——各州府送来长安的女眷这几日也快到了,你去一趟,让闻慈把人都安置好,务必保证这些人一脚踏进宝雨寺,外面再也没有人能联系上他们。”
“是,属下这就去。”
听霜冲武嗔躬身,背影消失在重重殿门后。
武嗔这才转向段云暮:“不问孤又在干什么坏事?”
段云暮别过头。
但武嗔这个人显然不要脸,段云暮不理她,她就在旁边自斟自饮了一杯,评价茶水:“这茶不好,回头让人给你换了。”
段云暮呛她:“用不着。我命贱得很,不敢喝殿下的好茶。”
武嗔反问:“那又为什么答应教听霜?”
段云暮不说话。
武嗔把茶盏一掀,茶泼了,人却凑近她:“不敢说了?你教听霜——到底是因为你看她可教,还是希望有一天我疯了,她能拉我一把?凤凰,你这个人可真是……”
武嗔顿了顿,像是不知该怎么形容:“不是你先说的吗,我抓了你妹妹,杀了长秋,我们之间是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是私仇,除此之外,你是如今民间王朝的主事者,我是残存的凤凰血脉,往前数,千万年前天下生民都是凤凰神的生民,非要说,你就当我看不得人间离乱。”
武嗔望着她。
段云暮叹气:“又想说什么,又觉得我清高?”
“不是。”武嗔摇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武嗔的声音随之轻了:“凤凰,我可以不杀你那个灵草妹妹,但倘若有一天天下乱局自我而始,你要为天下人杀我吗?”
“……殿下想干什么?”
“我只是说‘倘若’。”
“杀你,杀你天下能回归平静吗?”
“或许呢?”
段云暮毫不犹疑:“那你就当死。”
武嗔顿了顿,仰面大笑。
武嗔边笑边说:“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愚忠,还是愚蠢?千年前你不过一介误触凤凰神格传承的凡女,血玉卫大祭司捆你上栖梧山逼迫你为天下赴死的时候,你有想过千年后自己也会扮上相,当个大祭司的角色吗?”
段云暮目光微微一动,像是在顷刻间洞穿了几百年的光阴。
“……总要有人赴死。”
“孤告诉你,我不为天下赴死,不为任何人赴死。”
吵到最后,又是相顾无言。
武嗔临走前,语气平静了下来:“既然合作不了,孤不妨先把条件开给你——封禅我会带着你去,等到了泰山上,我要你点凤凰神火为我造势。反正凡人就是愚民,届时神火在泰山山顶一亮,就是上天对我封禅的回应,民间民意不会再阻碍我称帝。”
“神格两百年前就烧尽了。”
“这我当然知道。”武嗔轻飘飘掀了她一眼,“但神格没了,你不还有凡人的血肉能烧吗?”
“你知道血肉烧尽后我会是什么下场。”
“知道啊,人终有一死嘛,只不过两百年前你勾搭血玉卫逃过一劫,现在逃不过了而已。”
凤凰懒得跟她掰扯她两百年前到底有没有跟血玉卫勾搭成奸过,她比武嗔还平静,像是从听到封禅的那一刻起,就在等武嗔开条件:“我终有一死,然后呢?”
“孤会放你小妹自由。”